对年的盼望,是从一进腊月的空气里悄然渗出来的。那时,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伸向灰色的天空,像极了人心里抓挠着的、痒痒的念想。
念想的尽头,是年集。
放了年假,书包一丢,便约上三五个伙伴,踩着冻得硬邦邦的山路,朝着那喧嚷声的源头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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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年集尚远,一种独特而沸腾的声浪便扑了过来。那不是集市上人语的嗡嗡,而是一种清脆、爆裂、带着硝烟味的热闹——鞭炮市到了。我们便撒开腿,真成了离弦的箭,一头扎进那一片震耳欲聋的欢腾里。卖鞭炮的汉子们,黝红的脸膛上冒着热气,为了招揽主顾,将整挂的鞭挑在竹竿上燃放,“噼里啪啦”的电光鞭,炸出一地的碎屑;还有“滴滴丝”,嗤嗤地喷着银亮的火星;最威风的是“起花”,粗粗的纸筒托着黄草杆,“咚”一声闷响,一道亮光直蹿上天,在半空里才“啪”地绽开。我们挤在大人腿边,捂着耳朵,张着嘴,看得痴了。这时,心里便暗暗盼着,能在攒动的人头里瞥见爷爷或姥爷的脸——那意味着,我能得到一挂属于自己的、带电光的鞭炮。
带着珍贵的“战利品”,挤到集边搭着的玉米杆棚下,喝一碗丸子汤。粗瓷大碗,热腾腾的汤里浮着焦黄的萝卜丸子,撒上一小撮红艳艳的辣椒面,再缀几星翠绿的香菜末。那汤喝下去,一股暖流直通到脚底,连冻得发红的鼻尖,也冒出了细汗。暖了身子,便去寻年画摊。一张张彩色的画儿铺展开,是另一个神奇的世界:《三打白骨精》里孙悟空的金箍棒仿佛要抡出画来,《奇袭白虎团》的战士眼神炯炯。挑上两张最爱的,卖画的老伯用一张旧报纸熟练地一卷,两头一塞,便成了一个妥帖的画筒。我把它宝贝似的夹在腋下,仿佛夹着一整年的新奇与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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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红纸是少不了的。买回家,裁成长条,便是写对联的“任务纸”。这项任务,自然落在我那“高小”文化的大爷身上。一进腊月二十五,他那间飘着墨香的小屋就成了最热闹的去处。左邻右舍夹着红纸来,说着吉祥话。大爷戴着老花镜,神色郑重地提起笔,饱蘸浓墨,在裁好的红纸上挥洒。我便成了那个最称职的“书童”,屏着呼吸,用指尖轻轻按住红纸的上端,看那乌亮的字一个接一个在笔尖下流淌出来:“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墨迹未干,那新鲜的、好闻的味道,混着人们的笑谈,成了腊月里最文雅也最温暖的香气。
真正的年味,是从腊月二十八开始的。油锅在灶上“滋滋”地欢唱,母亲系着围裙,手里的小勺一起一落,圆溜溜的萝卜丸子、金灿灿的豆腐丸子便滚入油锅,膨胀、定型,捞起时满屋焦香。这丸子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是年味最扎实的存在。父亲则去三叔家,抬回一大板水汪汪的嫩豆腐。最隆重的,是对付那个硕大的猪头。父亲用烧热的沥青油仔细地“拔”净每一根毛,然后将它投入最大的铁锅,与葱姜香料一同,经着柴火耐心的熬煮。肉香,终于以一种霸道而不容分说的姿态,弥漫了每一个角落,甚至渗入了熏黑的房梁。我和弟弟像两只围着灶台打转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父亲笑着,撕下两大块连皮带骨、颤巍巍的熟肉,放在碗里,浇上一点酱油。我们便顾不得烫,用手抓着,大口咬下。那丰腴的肉香、胶质的滑糯,混合着酱油的咸鲜,那是最奢侈、最幸福的滋味。
除夕这天,一切都有了归宿。父亲将天井打扫得一尘不染;堂屋里熏黑的墙壁,被簇新的年画照亮;黑黢黢的门框,贴上通红通红的对联,像给老屋画上了鲜亮的眉眼。母亲和姐姐在锅屋里奏着锅碗瓢盆的年终序曲。当一桌算不上丰盛却倾尽全力的菜肴摆好,父亲便庄严地点响那一挂长长的鞭炮。在硝烟与喧响中,我们围坐一起。父母啜饮着辛辣的老白干,脸上泛起红光;我们孩子杯里,是甜腻的桂花牌红酒。我有时使坏,趁弟弟不备,给他杯里兑上一点白酒。他懵懂地喝下,不一会儿,便脸蛋红扑扑的,脚下像踩了棉花,东倒西歪地还要去找小伙伴。入夜,我将那挂宝贝鞭炮小心翼翼地拆散,一个个零星地放。“啪——”,一声清脆的炸响,在寂静的冬夜里能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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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累了,沉沉睡去。似乎才闭眼,便被远远近近、疏疏密密的开门鞭唤醒。崭新的衣服,已由母亲连夜改好,平平整整地放在枕边。穿戴一新,先去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额头触到冰冷的地面,心里却是滚热的。接过那带着体温的、有时五毛有时一块的压岁钱,仿佛接过了全世界的财富。
年初一的村庄,是属于孩子们的。我们穿梭在仍弥漫着淡淡硝烟味的街巷里。大人们则聚在背风的“懒汉窝”,燃起一大堆玉米秸或树根,围着跳跃的火光,烤着手,聊着天,一张张被火光映亮的脸上,是劳作一年后,最彻底、最舒展的满足。
那时的年味,是具象的。是鞭炮的火药香,是丸子的油香,是墨汁的清香,是猪头肉冻的胶香;是红纸的艳,是新衣的鲜,是火光的暖,是白雪的净。它由一双双粗糙的手、一盏盏昏黄的灯、一声声朴素的祝福,细细熬煮而成。它浓烈、扎实,足以抵御一整个寒冬的凛冽,喂养一整年清贫岁月里对美好的向往。
那样的年,是回不去了。它不是回不去的时间,而是回不去的生活质地,回不去的那群人围着一炉火、用心意慢慢煨暖光阴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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