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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登基建帝三日就下旨休婚,我笑纳圣旨卸千斤担,众人当场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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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他登基第三天,一纸圣旨解除和我的婚约。我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笑着接下了圣旨,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雍王朝,建昭元年,冬月十一。

他登基的第三日,赐婚的圣旨未来,废婚的诏书却先到了。

禁中来的内侍尖着嗓子念完那纸薄薄的明黄,殿内死寂无声,连炭火哔剥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大将军沈峤之女沈知鸢,未来的中宫皇后,此刻成了阖京的笑柄。

侍女们面如死灰,替我屈辱,替我心碎。

我却缓缓起身,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裙角,在那内侍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唇角竟绽开一抹笑意。

我俯身,叩首,声音平稳得不像自己:“臣女沈知鸢,谢陛下隆恩。”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笑意愈发真切。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一章 废后

紫檀木雕花的轩窗外,铅灰色的天幕压得很低,几片枯瘦的雪花,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沾在窗格上,顷刻便化作一滴冰冷的水痕。

沈府正堂之内,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凝滞。

传旨的内侍名叫黄俨,是新帝萧逐身边最得宠的近侍,素来眼高于顶。

此刻,他捧着那道废婚诏书,一双精明的眼睛牢牢锁在我脸上,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瞧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怨怼、崩溃或是伪装。

可他什么也瞧不见。

我心中平静如古井,甚至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快慰。

这桩婚事,于我而言,从来不是什么荣宠,而是一副用锦绣金玉打造的沉重枷锁。如今,亲手为我戴上枷锁的人,又亲手为我解开了。

何其可笑,又何其……仁慈。

“沈姑娘,请接旨吧。”黄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 chùa的催促,他大约是急着回宫复命,好向那位新君描绘我失魂落魄的惨状。

我身后的贴身侍女晚晴,指甲已深深掐进了掌心,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来。

府中其他仆婢更是大气不敢出,偌大的厅堂,只听得见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我伸出双手,指尖光洁,未染丹蔻。这双手,曾为他洗手作羹汤,曾为他挑灯补战袍,也曾……为他执黑子,在十九路棋盘上杀得天昏地暗。

如今,这双手要接下的是一道将过往情分斩得干干净净的圣旨。

“有劳黄监了。”我的声音清清朗朗,没有半分颤抖。

我接过那卷明黄,丝绸的触感冰凉,一如那人的心。诏书上的墨迹淋漓,带着一股尚未干透的松香气,想来是拟好后便即刻发出,一刻也等不得。

他竟是这般迫不及待。

黄俨的眼中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大约是想不通,为何一个被临门退婚的女子,非但没有寻死觅活,反而镇定自若,甚至……隐有笑意?

他走后,厅中的压抑才像冰面碎裂般,轰然瓦解。

“小姐!”晚晴一步抢上前来,扶住我的手臂,眼泪终于决堤,“陛下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您!您为了他……”

“住口。”我轻声打断她,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各异的神色,有同情,有惋惜,亦有幸灾乐祸。我淡淡道:“陛下的决定,自有圣意。轮不到我等妄议。”

我捧着圣旨,转身走向内堂。

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那身繁复的宫装制式翟衣,本是为三日后的封后大典备下的,此刻穿在身上,显得格外讽刺。衣摆上用金线绣成的凤凰,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正无声地嘲笑着我的痴傻。

父亲沈峤,当朝唯一手握三十万兵权的镇北大将军,此刻正端坐于太师椅上,一身玄色常服,面沉如水。他没有去看那道圣旨,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鸢儿,”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你……可还好?”

我将圣旨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案几上,对他福了一福,而后,在他面前缓缓坐下。我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小壶,为他斟满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茶雾袅袅,模糊了我的眉眼。

“女儿很好。”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再次笑了笑,“父亲,这杯茶,女儿敬您。贺咱们沈家,终于脱出这潭不见底的浑水。”

沈峤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他盯着我,那双看透了无数沙场诡计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他没有问我为何发笑,也没有如我预想中那般勃然大怒,只是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而后重重地将杯子顿在桌上。

“浑水?”他一字一顿地问,“你都知道了什么?”

我的笑容未减,只是眼神凉了下去。我伸出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一个“口”字,又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父亲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夜,沈府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许多人都在猜测,大将军沈峤是否会因女儿受辱而冲冠一怒,上演一出兵临城下的逼宫戏码。

然而,沈府上下,一夜静谧。

只有我知道,这平静的府邸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倾覆天地的风暴。而那道废婚的圣旨,不是结束,恰恰是父亲和我,等待已久的……号角。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宫中又来了人。

这一次,来的不是内侍,而是一队披坚执锐的禁军。为首的校尉面无表情,手持一份兵部调令,言称陛下忧心北境防务,特命镇北大将军沈峤即刻启程,前往雁门关,不得有误。

这是……变相的流放。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新帝在废婚之后,对沈家亮出的第二把刀。先断姻亲,再削兵权。一步一步,毫不留情。

父亲接过调令,连朝服都未换,一身戎装,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临行前,他回望了我一眼,那眼神中没有半分不舍与担忧,只有一种淬火成钢的决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鸢儿,接下来,看你的了。

我站在府门前,看着父亲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漫天风雪落在我的发间、肩上,一片冰凉。

晚晴为我披上大氅,哽咽道:“小姐,大将军这一走,这京城里……咱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

我抬起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我掌心融化。

“孤儿寡母?”我轻声重复着,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不。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二章 旧梦

夜深了,寒气从门窗的缝隙里一丝丝地钻进来,缠绕在脚踝处,阴冷刺骨。

我摒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妆台前,卸下满头发钗珠环。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却清亮得惊人,像两点寒星。

我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盒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里面没有珠宝,没有信物,只有一枚通体乌黑的围棋子,以及另一枚,温润的白子。

指尖抚过那枚黑子,冰凉滑腻的触感,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了许多年前。

那年,我十岁,萧逐十二岁。

他还是太子,我是大将军的独女。先帝尚在,国泰民安。我们在宫中的御花园里下棋,用的就是这副冷玉棋盘。

“知鸢,你又输了。”彼时的萧逐,还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他拈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落下清脆的一响,得意地挑着眉看我,“你这棋路,太过绵软,处处防守,如何能赢?”

我看着被他屠掉的一条大龙,闷声不语,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棋子。

他却不依不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教你。为君者,当如苍鹰搏兔,一击必中。必要时,弃子也是常事。你看这里,”他指着棋盘一角,“你若早些舍了这三子,我这条大龙便活不了。为三子而失全局,傻不傻?”

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殿下,这每一颗棋子,都是自己的兵。怎能轻易舍弃?”

他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你呀,女儿家心肠。将来若为国母,可不能如此心软。”

那时的他,眼神清澈,笑容温暖。他会拉着我的手,在昆明池畔看新开的荷花,会在上元节的灯会上,为我赢回那盏最漂亮的走马灯。他曾对我说:“知鸢,待我君临天下,必许你凤位,你我二人,共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誓言犹在耳边,可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早已被九重宫阙里的权欲和猜忌,侵蚀得面目全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三年前,老成王谋逆,宫中血流成河,他亲手将匕首送进了自己亲叔叔的胸膛。或许,是去年,一向康健的父皇突然缠绵病榻,他开始日夜监国,朝中支持与反对他的声音,将他撕扯成两半。

又或许,是从他开始频繁召见我的父亲,屏退左右,在书房一谈就是一整夜的时候。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先帝驾崩的前一夜。

他一身缟素,满眼血丝,身上带着浓重的药味和寒气,深夜潜入沈府。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进骨血里。

他的身体在发抖。

“知鸢,”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心中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抓住他的衣袖,追问:“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他却只是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诀别。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子,放在我手心,然后将我手中的黑子拿了过去。

“黑子归我,白子归你。”他低声说,“若有一日,黑白不能共存,你当……保全自己。”

说完,他便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宫中丧钟敲响,先帝驾崩。

第三天,他登基为帝。

第六天,废婚的诏书,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从回忆中抽身,将那两枚棋子并排放在妆台上。黑子,白子。一如我和他。曾经以为可以黑白分明,共存于一盘棋上,如今才知,这棋盘,名为天下。而天下这盘棋,从来都容不下两枚主子。

他选择做那个执棋的手,而我,和整个沈家,都成了他为了稳固棋局,必须舍弃的棋子。

“弃子……”我喃喃自语,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冷笑。

萧逐,你教我的第一课,便是“弃子”。如今,你将这一课,用在了我的身上。

可是你忘了,你教我的最后一课。

那是在先帝病重,朝局动荡之时。我们又下了一盘棋。那一局,我一反常态,棋风凌厉,步步紧逼,杀得他溃不成军。

他看着满盘狼藉,久久不语,最后抬头看我,眼中满是震惊:“你的棋风……何时变得如此狠辣?”

我将一枚棋子缓缓按在棋盘的天元之位,轻声说:“殿下,你教我弃子争先,我却觉得,真正的棋手,从不弃子。他们会让每一颗看似无用的废子,在最关键的时刻,变成最致命的利刃。”

我将那枚白子收回盒中,只留下那枚属于他的黑子。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衣袂翻飞。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宛如一座永不陷落的白昼之城。

“萧逐,”我对着那片灯火,无声地开口,“你的棋局,已经开始了。那么,我的棋局,也该落子了。”

我转身,对着漆黑的内室,轻轻叩了叩妆台。

“出来吧。”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单膝跪在我面前,头垂得很低。

“影子,参见主人。”

“去查,”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昨夜,除了送我父亲出城的禁军,还有哪几路人马,在同时行动。我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黑影沉默地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再度融入了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废后?弃子?

不。

我是沈知鸢。

是那个,要让所有废子,都变成利刃的,执棋人。

第三章 危局



父亲离开的第三天,建昭帝的第一场早朝,开了。

消息像长了翅D膀的鸟,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早朝之上,御史中丞张柬之,第一个站了出来,上奏弹劾镇北大将军沈峤拥兵自重,意图不轨。他罗列了三大罪状:一,沈峤常年驻守北境,军中只知沈将军,不知有天子;二,沈峤之女沈知鸢,德行有亏,不堪为后,其心叵测;三,沈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结党营私,实为国之巨蠹。

洋洋洒洒数千言,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龙椅上的新帝,沉默地听完了奏报,没有龙颜大怒,也没有出言驳斥,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众卿以为如何?”

这一问,便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滚油之中。

顷刻间,朝堂之上,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吏部尚书,户部侍郎,甚至几个平日里与沈家交好的官员,都纷纷站出来,言辞恳切地表示,张御史所言,乃是金玉良言,为了大雍的江山社稷,不可不防。

墙倒众人推。

树未倒,猢狲却已散尽。

最终,建昭帝“顺应”了民心,下旨成立“察核司”,由张柬之牵头,彻查沈家党羽。同时,一道禁令发出:沈府上下,一应人等,无诏不得外出。

这道禁令,无异于将偌大的沈府,变成了一座华丽的监牢。

消息传回府中时,我正在小佛堂里抄写经文。晚晴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连话都说不囫囵:“小……小姐……不好了!宫里……宫里下旨,把咱们府给……给封了!”

我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黑。

终于,还是来了。

废婚,是斩断情分。调走父亲,是釜底抽薪。而这道禁令,则是彻底关上了牢门,要将我们困死在京城这座巨大的棋盘上。

我缓缓放下笔,将那张染了墨迹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很快便将那张纸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缕青烟。

“慌什么。”我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天,还没塌下来。”

我走出佛堂,站在庭院中。

府里的气氛,已然大变。下人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不安。平日里井然有序的将军府,此刻人心惶惶,如同一盘散沙。

我看到几个管事,正偷偷地聚在角落里,不知在商议些什么。见到我出来,又立刻作鸟兽散。

我心中冷笑。沈家这棵大树,还没倒下,便已有人想着另寻高枝了。

“晚晴,”我唤道,“去,把府中所有管事都叫到议事厅来。”

“小姐,这时候叫他们……”

“去。”我的语气不容置喙。

议事厅内,十几位管事垂手而立,个个神色不安。我端坐于主位,那是父亲的位置。

我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一下,又一下。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终于,外院的采买管事刘全,忍不住开了口:“大小姐,如今府门被禁,外头的采物一概送不进来,府里上百口人,这吃穿用度……怕是撑不了几日啊。”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大小姐,咱们是不是该想想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

我放下茶杯,抬眼扫过众人。

“哦?那依刘管事之见,该想个什么办法?”

刘全眼珠一转,向前一步,躬身道:“小人斗胆。如今之计,唯有……唯有向宫里递个降书,大小姐您亲自去求见陛下,服个软,认个错。您与陛下的情分非比寻常,只要您肯低头,陛下念及旧情,定会网开一面。”

好一个“念及旧情”。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想让我去向萧逐摇尾乞怜,保全他们这些人的富贵。

“刘管生,你在我沈家,做了几年采买?”我淡淡地问。

刘全一愣,答道:“回大小姐,小人……小人做了快十年了。”

“十年。”我点点头,“十年,足够你将采买的油水,在京郊置办两处不小的庄子了吧?”

刘全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我没有理会他,目光转向另一位库房管事:“王管事,我记得,上个月,库房里失窃了一批上好的蜀锦。你说是有贼人潜入,可我怎么听说,那批蜀锦,出现在了城南最大的绸缎庄里?”

王管事的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我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刀子,一个一个地从他们脸上刮过。每点到一个人,那人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你们,”我站起身,缓缓走到他们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吃我沈家的饭,穿我沈家的衣,暗地里,却做着蛀空沈家的勾当。平日里,父亲宽厚,不与你们计较。如今沈家有难,你们不想着如何同舟共济,却第一个跳出来,想着如何保全自己,甚至……怂恿我去向仇人低头?”

“你们的忠心,真是……廉价得很啊。”

满堂管事,“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小姐饶命!我等再也不敢了!”

“饶命?”我冷笑一声,“我沈家,不养无用之人和不忠之犬。”

我转头对一直候在门外的亲兵统领道:“林统领,将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家眷,即刻起,全部逐出府去。他们从沈家拿走的每一文钱,都给我一笔一笔地算清楚,追回来!”

“是!”林统领声如洪钟。

哀嚎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我充耳不闻,转身走出议事厅。晚晴跟在我身后,小声道:“小姐,您把他们都赶走了,府里的事……”

“一个家族的根基,不在于有多少奴仆,而在于人心。”我打断她,“人心散了,留着他们,只会更快地烂掉。”

我回到自己的院落,心中却没有半分处置了叛奴的快意。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危机,在外面,在朝堂,在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萧逐的手段,绝不会止于此。他布下的天罗地网,正在一步步收紧。

我沈家,已然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端着一盘新出炉的桂花糕,低着头走了进来。她将糕点放在桌上,转身欲走。

“站住。”我叫住她。

她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我看着她,这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丫鬟,平日里负责打扫庭院,我甚至叫不出她的名字。

“这桂花糕,不是御膳房的手艺。”我说。

小丫鬟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是……是奴婢自己做的,想……想给小姐尝尝鲜。”

我走到她面前,拿起一块桂花糕,凑到鼻尖闻了闻。

桂花的清甜之下,藏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药味。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掰开那块桂花糕,只见糕点绵软的内芯里,夹着一张被蜡封住的小小纸卷。

我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小丫鬟。她的身体,正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第四章 棋子

那张小小的纸卷,在我指尖,却重逾千斤。

我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掌心,目光重新落到那个小丫鬟身上。她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叫什么名字?”我的声音很平静。

“奴……奴婢……叫阿月。”

“谁让你送来的?”

阿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泣不成声:“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个蒙着脸的黑衣人,今天凌晨在后门……他塞给奴婢一锭金子,让奴婢把这个东西……无论如何都要交到小姐手上,否则……否则就杀了奴婢全家……”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直到她哭得喘不上气来,我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阿月惊愕地抬起头,满脸泪痕。

“这件事,我不追究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也是我沈知鸢的。若有下次,无论是谁威逼利诱,你都要第一个告诉我。能做到吗?”

阿月用力地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下去吧。记住,今天的事,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这盘桂花糕,你从未送来过。”

打发了阿月,我回到内室,关上房门,这才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张纸卷。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迹,笔锋锐利,力透纸背:

“猎鹰已入笼,潜龙勿用。欲破局,寻故人。”

短短十二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猎鹰已入笼”,指的定是我的父亲。他被调离京城,看似是龙归大海,实则一举一动都在新帝的监视之下,如同被关进了更大的笼子。

“潜龙勿用”,这是在警告我,时机未到,切勿轻举妄动。

那么,写信的人是谁?他显然深知我沈家的处境,甚至对我父亲的境况了如指掌。他冒险传信,目的何在?是敌是友?

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五个字上——“欲破局,寻故人。”

故人?

京城之中,与我沈家算得上故交的,不在少数。但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谁还敢与沈家扯上关系?谁又有能力,在这盘死局中,帮我破局?

我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名字,又被我一一否决。

突然,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人影,浮现在我心头。

——慈安宫,李太后。

李太后是先帝的生母,当今陛下的祖母。她出身不高,在宫中熬了数十年,才坐上太后的位置。先帝在时,她便深居简出,一心礼佛,从不干预朝政。新帝登基后,她更是将所有权力都交给了当今的圣母皇太后,也就是萧逐的亲生母亲,王太后。



在所有人眼中,李太后都只是一个行将就木、与世无争的老人。

可我却知道,这位看似平凡的老人,绝不简单。

我的母亲还在世时,与李太后有些交情。我幼时曾随母亲进宫,见过她几次。我记得,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与慈爱。她曾拉着我的手,对母亲说:“这孩子,眉眼间有股韧劲,像极了年轻时的你。将来,是个有大造化的。”

最重要的是,我记得一桩旧事。

当年,老成王谋逆,率兵围困皇宫。是我的父亲,星夜驰援,率领大军从宫外杀入,与宫内禁军里应外合,才平定了叛乱。

而当时,在宫中,打开宫门,接应我父亲大军入城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还只是太妃的李太后,亲自下的懿旨。

她,才是在最关键时刻,能拍板做决定的那个人。

这些年,她看似不问世事,或许只是在等待,或许……是在蛰伏。

这张字条,会不会是她送来的?

我捏着纸条,在房中来回踱步。

这是一个巨大的赌注。如果我猜错了,贸然求见李太后,一旦被王太后和萧逐知晓,便是自投罗网,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我猜对了……那这盘死棋,便有了一线生机。

险中求胜,方是棋道。

我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晚晴。”我扬声道。

“小姐,奴婢在。”

“备车,我要进宫。”

晚晴大惊失色:“小姐,使不得啊!陛下有旨,不许我们出府!这……这是抗旨啊!”

“谁说我要出府了?”我微微一笑,走到妆台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一块小小的腰牌。那腰牌是玄铁所制,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医”字。

“这是……”晚晴从未见过这块腰牌。

“这是当年,我救了太医院院判一命,他赠予我的信物。”我解释道,“凭此腰牌,可随时出入太医院,为宫中贵人诊病。”

这是我藏了多年的,一张底牌。

“可是,您要以什么名义进宫?”晚晴还是不放心。

我的目光,落在了镜中自己苍白的脸上,一个计划,瞬间在心中成型。

我拿起妆奁里的胭脂,又取出一小盒白粉,在脸上涂抹起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镜中的我,已是面色蜡黄,嘴唇干裂,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一副大病缠身、气若游丝的模样。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以……沈家大小姐忧思成疾,一病不起,恳请宫中太医前来诊治为由,向宫里递牌子。”

晚晴恍然大悟:“小姐是想,借太医进府的机会,混出宫去?”

“不。”我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沈知鸢,快要不行了。我要让那位新皇帝以为,他已经彻底击垮了我。只有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

我要进宫,但不是偷偷摸摸地去。

我要的,是光明正大,被人“请”进宫去。

我要去的,也不是慈安宫。

我要去的,是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地方——当今圣母皇太后,王氏的寝宫,长信宫。

欲破局,寻故人。

这故人,或许不是朋友。

有时候,最了解你的,恰恰是你的……敌人。

第五章 龙颜

王太后的懿旨,比我预想中来得更快。

我“病重”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宫。仅仅半日之后,一顶软轿便停在了沈府门口,传旨的内侍客客气气地表示,王太后仁慈,听闻沈姑娘病体沉珂,心中甚是挂念,特召我入宫,由太医院院判亲自诊治。

我由晚晴搀扶着,一步三晃地走出了府门。

府外,那些奉命监视的禁军,看到我这副形容枯槁的模样,眼神中都流露出一丝同情与松懈。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即将病死的女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软轿一路抬进了皇城,最终在长信宫前停下。

长信宫,是历代皇后的居所。如今,这里的主人,是王太后。这里本该是我的家,现在,我却要以一个“病人”的身份,来这里觐见我的“婆母”。

真是莫大的讽刺。

宫殿内,熏着名贵的龙涎香,温暖如春。王太后半卧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一身暗紫色的凤袍,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但那双丹凤眼,却犀利得如同能看透人心。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新帝,萧逐。

他穿着一身玄色龙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不过数日未见,他身上的少年气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深沉而威严的气息。

他看到我,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挣扎着要行大礼,王太后却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地道:“罢了,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一个绣墩,我虚弱地坐下,低着头,不敢去看他们母子。

“知鸢,”王太后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关切,“哀家听说你病了,心里一直记挂着。你与皇帝,虽是缘分浅了些,但哀家心里,一直都是拿你当自家孩子看的。你父亲也是,为国操劳,陛下让他去北境,也是为了让他暂避风头,你好生养着,等风波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又敲打。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是在告诉我,沈家的一切,都在他们母子的掌控之中。

我用袖子掩着嘴,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地道:“谢……谢太后娘娘垂怜。臣女……臣女自知福薄,不堪为后,能得陛下与娘娘保全性命,已是……天恩浩荡。”

我的顺从与卑微,似乎让王太后很满意。她点了点头,对我身边的晚晴道:“去把院判请来,好好为沈姑娘瞧瞧。”

晚晴应声而去。

殿内,只剩下我们三人。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逐,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

“沈知鸢,”他连名带姓地叫我,“朕听闻,你将府中大半的管事,都赶了出去?”

我心头一凛。他果然对我府中的动向,了如指掌。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幽深如潭,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君临天下的审视与冷漠。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但我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陛下……那些刁奴,平日里便手脚不干净,如今府里遭难,更是人心浮动。臣女……臣女也是怕他们,惹出什么乱子来,给陛下添麻烦。”

“是么?”萧逐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朕倒觉得,你很有几分你父亲的铁腕。沈家,还没倒。”

他这句话,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是否还有反抗之心。

我的指甲,在袖中死死地掐着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脸上的平静。我低下头,声音带上了几分哀求与哽咽:“陛下……您明鉴。如今的沈家,不过是风中残烛,父亲远在北境,臣女又是一介病弱女流,如何……如何还敢有半分不臣之心?只求陛下,看在往日……往日的情分上,给沈家……留一条活路。”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

这副凄楚可怜的模样,似乎终于打动了他。

他眼中的戒备与审视,渐渐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愧疚。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我几乎要支撑不住脸上的表情。

终于,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给一旁的太监:“这里面,是宫中最好的几支山参。你拿去,好生调养身子。”

这算是……补偿吗?

用几支人参,来买断我们过往的一切,买我沈家上下的性命。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锦囊。

就在我准备谢恩告退的时候,他却又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见。

“沈知鸢,”他说,“为了你自己好……也为了沈大将军好。”

“回去,把那副……冷玉棋盘,烧了吧。”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烧了……棋盘?

那副棋盘,是当年先帝所赐,是我和他年少时最珍贵的记忆。他现在,却让我烧了它。

这不是一句简单的命令。

这是一个警告。一个……暗号。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帝王的冷漠,可我却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挣扎。

我的心,狂跳起来。

我突然明白了。

废婚,调兵,囚禁……这一切,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背后,藏着更深的秘密。

而那副棋盘,就是解开这个秘密的……关键!

我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他福了福身,领着晚晴退出了长信宫。

回到沈府,我立刻摒退了所有人,将自己反锁在房中。我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萧逐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一般,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烧了棋盘……”

他为什么要我烧了棋盘?如果他真的要与我,与沈家一刀两断,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给我这样一个暗示?

这不合常理。

除非……那副棋盘里,藏着什么东西。一个让他忌惮,甚至让他不得不出手“保护”的东西!

我冲到平日里存放棋盘的柜子前,将那副沉重的冷玉棋盘,连同装着棋子的两个玉碗,一同抱了出来。我将棋子一颗一颗地倒出,仔细检查着棋盘的每一个角落。

这棋盘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浑然一体,并无任何机关暗格。

难道……问题不在棋盘,而在棋子?

我将三百六十一枚棋子,尽数铺在桌上,一枚一枚地仔细查看。黑子,白子,除了材质不同,并无二致。

不对,一定有什么被我忽略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这副棋盘有关的一切。

突然,一个被遗忘的细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我记得,许多年前,负责教导萧逐棋艺的,是当朝大儒,被尊为“帝师”的林文正。林太傅在一年前,因“病”猝然长逝。而在他去世前,他曾最后一次与萧逐对弈。

对弈之后,他曾抚摸着这副棋盘,对萧逐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他说:“殿下,棋盘之上,有规有矩,方圆之内,自有天地。然棋盘之外,却另有乾坤啊。”

棋盘之外……另有乾坤?

我的目光,猛地落在了那两个盛放棋子的玉碗上!

我拿起其中一个白玉碗,入手温润,却比想象中要沉上许多。我用指节,轻轻叩了叩碗底。

“咚、咚、咚。”

声音,沉闷而厚实。

我又拿起另一个墨玉碗,同样叩了叩。

“叩、叩、叩。”

声音,清脆而空洞!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墨玉碗……是空的!

我立刻将玉碗倒置,仔细摸索着碗底。在碗底中心一个不起眼的雕花纹路处,我摸到了一个微小的凸起。我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

玉碗的碗底,竟然……弹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我用颤抖的手,拧开了碗底的夹层。

然而,当我看到藏在里面的东西时,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冻结了。

第六章 遗诏

那夹层之中,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绝密信函,只有一卷用明黄色锦缎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丝帛。

明黄色。

普天之下,只有一种文书,会用这种颜色。

诏书。

我的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卷丝帛。它很薄,很轻,却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它。

当看清上面用朱砂御笔写下的第一个字时,我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不是当今圣上萧逐的笔迹,而是先帝的。

这是一份……遗诏。

“朕,承天受命,在位三十七载,兢兢业业,未敢有一日懈怠。然天不假年,沉疴难返,大限将至。兹有皇三子萧逐,性情刚毅,聪慧敏锐,然杀伐过重,仁德不足,非社稷之主。皇五子萧湛,宅心仁厚,温润谦和,有先贤之风,可堪大任。朕意,传位于皇五子萧湛,以继大统……”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先帝,传位的,竟然是五皇子萧湛!

那个自幼体弱多病,终日与汤药为伴,从不参与朝政,在所有人眼中都毫无存在感的五皇子!

我继续往下看,遗诏的后半段,更是让我遍体生寒。

“……然,王氏一族,外戚干政,其兄王宗显,身为国舅,结党营私,觊觎神器之心,昭然若揭。朕恐一旦宾天,王氏必不奉诏,届时宫闱喋血,天下动荡。特留此密诏,藏于帝师林文正处。若萧逐为王氏所迫,行篡逆之事,镇北大将军沈峤,可见此诏,举天下兵马,清君侧,扶正统,以安社稷!”

诏书的末尾,盖着先帝的传国玉玺,鲜红的印泥,刺目如血。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说得通了。

先帝早就看出了王氏外戚的野心,也看透了萧逐虽有才能,却被母族裹挟,心性不够坚定。所以,他明面上立萧逐为太子,吸引王氏所有的火力,暗地里,却将皇位传给了与世无争的萧湛,并将这道能定鼎乾坤的密诏,交给了最信任的帝师和我的父亲。

林太傅的“病逝”,绝非偶然!定是王氏发现了什么蛛TA蛛马迹,杀人灭口!

而萧逐……他不是不知道这道遗诏的存在。他登基,是王氏逼迫下的结果,是篡位。

他废了我的婚约,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恐惧!他怕我,怕我身后的沈家,会拿出这道遗诏,将他从皇位上拉下来!

他将我父亲调离京城,也不是为了削藩,而是为了保护!他要将父亲这枚最重要的棋子,从王氏的眼皮子底下挪开,让他远离京城这个漩涡中心!

他让我烧了棋盘,更不是警告,而是求救!

他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我,他被困住了。他在提醒我,这副棋盘里,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萧逐……

我瘫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那份遗诏,心中五味杂陈。有恍然大悟的清明,有被人欺骗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终究还是被困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成了一个身不由己的傀儡。

他不是无情的帝王,他只是……一个可怜的棋子。

而真正的棋手,是他的母亲,王太后,和他的舅舅,国舅王宗显。

我缓缓站起身,走到烛台前。

火苗,在我的瞳孔中跳跃。

萧逐让我烧了它。因为他知道,这东西一旦暴露,第一个死无葬身之地的,就是我,是整个沈家。

可是……我能烧吗?

烧了它,萧逐的皇位就坐稳了。王氏外戚将彻底掌控朝堂,大雍的江山,将落入一群豺狼之手。父亲的忠诚,林太傅的死,先帝的遗愿,都将化为一缕青烟。

不烧?

不烧,我便要与萧逐,与整个王氏为敌。我手中虽有遗诏,可父亲远在北境,鞭长莫及。京城之内,尽是王氏的爪牙。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与他们抗衡?

这是一条……死路。

我看着烛火,久久无言。

良久,我笑了。

我的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凄厉。

萧逐,你给我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啊。

你以为,把我推开,就能保全我吗?你以为,让我烧了这遗诏,就能让你心安理得地当你的傀儡皇帝吗?

你太小看我沈知鸢了。

你更小看了,我沈家的风骨。

我没有烧掉遗诏。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卷好,贴身藏起。然后,我取出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我写的,不是信,而是一份……药方。

一份专门治疗“肺痨之症”的药方。

写完后,我将它交给晚晴。

“去,想办法,把这份药方,送到五皇子萧湛的府上。”我吩咐道,“记住,要让他,亲手接到。”

晚晴不解:“小姐,您给五皇子送药方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治病。”

治他的病。

也治……这大雍王朝的病。

第七章 破局

五皇子萧湛的府邸,在皇城的东北角,偏僻而安静。

与京中其他皇亲国戚的府邸相比,湛王府显得有些寒酸,甚至连门前的石狮子,都比别家的小了一圈。

这便是萧湛在京城中的地位。一个被遗忘的,无足轻重的皇子。

我的药方,通过一个在湛王府当差的,远房表亲的仆人,几经辗转,终于送到了萧湛的手中。

我不知道他看到药方时,是何反应。

我只知道,从那天起,我便开始了一场豪赌。赌注,是沈家上下的性命,以及……大雍的未来。

接下来的几天,我依旧称病不出,沈府大门紧闭,一副坐以待毙的模样。

而朝堂之上,国舅王宗显与御史张柬之,对我沈家的攻訐,却愈演愈烈。他们以“清查党羽”为名,罢黜了数位与沈家亲近的官员,将朝中重要的职位,尽数换上了王氏的亲信。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

所有人都觉得,沈家这棵参天大树,这一次,是真的要倒了。

萧逐坐在龙椅上,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没有阻止,也没有附和,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做出选择。

是烧掉遗诏,向他,向王氏屈服。还是……举起反抗的旗帜。

而我,同样在等。

等一个信号。一个来自湛王府的信号。

终于,在第五天的黄昏,信号来了。

晚晴匆匆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与紧张。她附在我耳边,低声道:“小姐,成了!湛王殿下……出府了!”

我猛地站起身。

“他去了哪里?”

“城西的,大相国寺。”

我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大相国寺,是京中香火最盛的寺庙。但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我母亲为我留下的,另一条后路。

“备马车。”我当机立断,“我也要去大相国寺,上香祈福。”

晚晴担忧道:“可是小姐,府门的禁军……”

我冷笑一声:“去告诉他们,我沈知鸢自知罪孽深重,如今病体难愈,想去佛前忏悔,为陛下,为太后,祈求福寿安康。他们若敢拦,便是与天家过不去。”

这顶大帽子扣下去,门口的禁军校尉果然不敢阻拦,只是派了数名士兵,“护送”着我的马车,前往大相国寺。

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后院的观音殿。

在殿内一处僻静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身形清瘦,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正背对着我,仰头看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观音像。

他,就是五皇子,萧湛。

我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同样学着他的样子,抬头望向佛像。

“佛说,众生皆苦。”我轻声开口。

萧湛的身子微微一颤,缓缓转过头来。

这是一张极为俊秀的脸,眉眼温润,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只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不像一个常年养病的少年,里面藏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智慧。

“沈姑娘。”他对我点了点头,声音清朗,没有半分病气,“这苦,何时是个头?”

我知道,他是在问我。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香囊,递给他。

“这是家母在世时,亲手缝制的。里面装的是凝神静气的药材,殿下终日为病痛所扰,或许……能有些用处。”

萧湛接过香囊,没有打开,只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明了。

他知道,我要给他的,不是香囊。

而是藏在香囊夹层里的……那份遗诏。

“有劳沈姑娘挂心了。”他将香囊收入袖中,对我微微躬身,“今日天色已晚,我该回府了。姑娘也……早些回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从容地离去。

从始至终,我们没有一句多余的交谈,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偶遇。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联盟,已然结下。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赌对了。

萧湛,并非如他表现出的那般与世无争。他一直在蛰伏,在等待。他在等一个能将他从“病人”身份中解救出来的契机,在等一个能与王氏抗衡的盟友。

而我送去的药方,便是第一个信号。

那药方,明面上是治肺痨,实则,里面的几味药材,若调换顺序,便是一副治疗“慢性毒”的解药。

我赌他中的毒,与先帝一样。

我赌他知道,自己为何会中毒。

如今看来,他什么都知道。

第八章 联璧

回到沈府,我立刻写了两封信。

一封,用尽了府中所有渠道,加急送往北境,交到父亲手中。信中,我未提遗诏一事,只隐晦地告诉他,京中风云突变,让他务必稳住军心,静待时机,切不可轻举妄动。

另一封,则交给了“影子”。

“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宫中,交到陛下的手上。记住,绝不能经过任何人的手。”

影子接过信,没有问一个字,身形便没入了黑暗。

给萧逐的信,内容很简单。

我只在上面,画了一副残局。

一副,当年我与他对弈时,他输得最惨的那副棋局。

他在等我的选择。

这便是我的回答。

我不烧棋盘,我不退缩。这盘棋,我要继续下下去。而且,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下。

做完这一切,我能做的,便只剩下等待。

等待北境的回音,等待萧湛的行动,也等待……萧逐的反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京城,依旧是王氏的天下。国舅王宗显,权势滔天,几乎把持了整个朝政。

而我,则彻底成了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失宠的,病弱的,不足为惧的前朝孤女。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份死寂的平静之下,正涌动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萧湛,在拿到遗诏之后,并没有立刻发难。

他依旧称病,但暗地里,却开始频繁地召见一些看似不起眼,却在朝中根基深厚的“老臣”。那些人,大多是当年受过先帝恩惠,却因不愿与王氏同流合污,而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的人。

星星之火,正在悄然聚集。

而皇宫之中,也开始变得不平静。

先是,掌管宫中禁卫的羽林卫中郎将,因“贪墨军饷”被革职查办,接替他的,是国舅王宗显的一个远房侄子。

紧接着,负责皇帝饮食的尚食局,也经历了一场大清洗。

萧逐,正在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自己身边的权力,一点一点地“让”给王氏。他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被架空的孤家寡人。

我明白他的意图。

他是在向王氏示弱,让他们放松警惕。同时,他也是在向我,向萧湛,传递一个信息。

——他,已经做好了成为“弃子”的准备。

他在用自己的“无能”,为我们创造机会。

暴风雨前的宁静,总是格外地压抑。

终于,在冬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这根紧绷的弦,被彻底拉断了。

这一日,王宗显联合了百官,在朝堂之上,再次发难。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再是我,而是远在北境的,我的父亲。

张柬之手捧奏折,声泪俱下地控诉镇北大将军沈峤,在北境拥兵自重,私联外敌,意图谋反。并呈上了数封“证据确凿”的,我父亲与敌国将领的“来往书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宗显当即跪地,痛心疾首地恳请陛下下旨,将沈峤召回京城,打入天牢,彻查此案。

百官,齐齐附议。

声浪,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整个太和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萧逐一身龙袍,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知道,这是王氏的最后一步棋。

他们要借“谋反”之名,彻底拔除沈家这颗眼中钉,将三十万北境大军,彻底收入囊中。

这一刻,整个朝堂,都成了他们的舞台。

而萧逐,这个皇帝,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在百官眼中,是默许,是软弱。

王宗显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他抬起头,正欲再次逼宫。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从殿外响了起来。

“父皇尸骨未寒,皇兄登基未满一月,朝中便要自毁长城,将国之柱石打入天牢。敢问国舅大人,此举,是要将我大雍的江山,拱手送人吗?”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亲王服饰的年轻人,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缓地走进了大殿。

他面色苍白,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的眼神,却明亮而坚定。

是五皇子,萧湛。

他,终于出手了。

第九章 惊蛰

整个太和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那个传说中命不久矣的五皇子,竟然出现在了早朝之上。

王宗显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病秧子,会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搅局。

“五弟?”萧逐坐在龙椅上,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惊讶与关切,“你身子不好,怎么来这里了?”

萧湛对他躬了躬身,而后转向王宗显,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方才在殿外,听闻国舅大人,要治沈大将军的谋反之罪?”

王宗显冷哼一声,道:“湛王殿下久病在身,不理朝政,有所不知。沈峤谋逆,证据确凿,此乃国之大事,不容置喙!”

“证据?”萧湛淡淡一笑,那笑容,带着一丝嘲讽,“敢问国舅,那几封所谓的‘书信’,可敢拿出来,让大家瞧瞧笔迹?我虽不才,却也随林太傅学过几年书法,对沈大将军那手独步天下的‘沈家枪’笔法,还算略知一二。”

王宗显的脸色,又是一白。

那些书信,本就是伪造的。哪里经得起行家的推敲。

不等他反驳,萧湛又转向了张柬之:“张御史,我记得,令尊当年,曾是沈大将军麾下的一名偏将,后因战伤退役。沈大将军感念其功,特地为您请了名师,这才有了您今日的金榜题名。您如今,便是这样‘报答’沈大将军的吗?”

张柬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萧湛的目光,缓缓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大人,”他朗声道,“沈大将军镇守国门二十年,大小战役数百场,身上伤痕七十三道。他用半生鲜血,换来了我大雍北境的安宁。如今,先帝驾崩,新君初立,外敌环伺,我等不思如何安邦定国,却要在此地,用几封真假莫辨的书信,来定一位护国上将的生死。此事若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令四方蛮夷耻笑?”

他的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大殿之上,那些原本附和王宗显的官员,此刻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羞愧之色。

王宗显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个病秧子,口才竟然如此了得!三言两语,便扭转了局势。

他正欲强辩,萧湛却不给他机会。

萧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摇摇欲坠。他扶着内侍的手,喘息着道:“皇兄……臣弟……臣弟有本要奏。”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色的丝帛,高高举起。

“这是……先帝遗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宗显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那卷丝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失声叫道,“先帝遗... >> 诏,明明是传位于……”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但已经晚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萧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国舅大人,先帝究竟传位于谁,您……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他将遗诏,交给了身边的太监。

太监颤抖着手,将遗诏呈到了龙椅之上。

萧逐缓缓地打开了那份遗诏。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良久,萧逐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却仿佛在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看着殿下的王宗显,又看了看满朝文武,最后,目光落在了萧湛的身上。

他缓缓地站起身。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走下了御阶。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萧湛的面前。

而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永生难忘的动作。

他,对着自己的亲弟弟,缓缓地……跪了下去。

“儿臣萧逐,不孝不悌,愧对父皇所托,愧对天下苍生。”

“今,有皇五弟萧湛,仁德贤明,堪承大统。”

“朕,愿退位让贤。”

他的声音,回荡在太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一刻,王宗显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我知道,这盘棋,终究,是我赢了。

第十章 王座

建昭元年,腊月二十九。

大雍王朝,在一天之内,换了两位皇帝。

史书之上,只留下了寥寥数笔:建昭帝萧逐,在位不足一月,自觉德不配位,禅位于其弟湛王萧湛。新帝即位,改元“永熙”。

一场足以掀起血雨腥风的宫廷政变,就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的,平和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永熙帝萧湛登基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将国舅王宗显,御史张柬之等人,打入天牢,彻查其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意图谋逆之罪。

王太后,被尊为“圣安太后”,移居慈安宫,“静心礼佛”,无诏不得出。

曾经权倾朝野的王氏一族,在一天之内,土崩瓦解。

第二件事,便是八百里加急,将远在北境的镇北大将军沈峤,召回京城。旨意中,言辞恳切,加封沈峤为“太傅”,位列三公之首。

沈家,不仅没有倒,反而比从前,更加位高权重。

京城之中,所有人都对我沈知鸢,刮目相看。那个曾经被废婚的弃女,如今,成了新帝最倚重的肱骨之臣的独女。无数的媒人,踏破了沈府的门槛。

对于这一切,我平静地接受,也平静地拒绝。

除夕夜,宫中设宴,庆贺新君登基。

我以太傅之女的身份,坐在了最靠近凤驾的位置。

新帝萧湛,坐在龙椅之上,一身龙袍,衬得他面如冠玉。他似乎已经摆脱了病痛的折磨,眉宇间,自有一股温润的君王之气。

宴会之上,他频频向我举杯,眼神中,带着真诚的感激。

我知道,他在感谢我,选择了他。

宴会过半,我借口更衣,走出了喧闹的大殿。

我独自一人,走在宫中的长廊上。夜空中,烟花绽放,绚烂夺目,却也转瞬即逝。

我走到一处偏僻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潜龙邸”,是萧逐退位后的居所。从皇帝,变回了亲王。

殿门前,两个老太监,百无聊赖地守着。见到我,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积雪未扫。一棵老梅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束冠,墨发披散,正仰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是萧逐。

他瘦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却比从前,要清亮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我们相顾无言,站了很久。

“你来了。”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

“我来了。”我点点头。

“恨我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帮我?”他看着我,眼中满是不解,“你可以不拿出那份遗诏。你可以……做我的皇后。”

我笑了笑,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看着天上的烟花。

“萧逐,你还记得吗?你曾对我说,要与我一起,共创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他身子一僵。

“可是,坐在那个位子上,被王氏操控的你,给不了这个盛世。”我轻声说,“你只会变成一个猜忌,多疑,冷酷的君王。你会为了巩固皇权,杀掉所有你认为有威胁的人。第一个,就是我的父亲,和沈家。”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你。”

“我也不想,我们的结局,是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烟花,在空中炸开,照亮了他眼中的水光。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我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他只是苦涩地笑了笑,收回了手。

“知鸢,”他低声说,“是我……配不上你。”

大年初一,永熙帝萧湛,在太和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了一道旨意。

他要将我,沈知鸢,册封为“护国长公主”,赐封地三千户,享亲王之尊。

满朝哗然。

一个女子,封为长公主,这在大雍,是前所未有的殊荣。

我走上前,叩首谢恩。

而后,我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新君,说出了我的请求。

“陛下隆恩,臣女感激不尽。然臣女,不求封号,不求封地。”

“臣女,只求陛下,赐臣女一道出关文牒,许臣女……代天巡狩,游历天下,看一看我大雍的万里河山,是否,真如你我所愿,海晏河清。”

萧湛看着我,久久不语。

最终,他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准。”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

我一身劲装,骑着一匹骏马,站在了京城的城门外。

我的身后,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晚晴,和影子。

父亲和萧湛,亲自来为我送行。

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眼中满是不舍,却也满是骄傲。

萧湛递给我一块金牌,上面刻着一个“湛”字。

“见此金牌,如朕亲临。”他说,“知鸢,无论你走到哪里,大雍,永远是你的家。”

我对他笑了笑,接过金牌,翻身上马。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城池。

城楼之上,一个白色的身影,凭栏而立,遥遥地望着我。

我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那道从未离开过的目光。

我拨转马头,再也没有回头。

“驾!”

马蹄声,踏碎了一地的春光。

前路漫漫,江湖浩渺。

这天下棋局,虽已终盘。

但我沈知鸢的人生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十一章 江南春

运河的水,被江南三月的风吹皱,揉碎了一船的日光。

我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致缓缓倒退。杨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软软地垂在水面上,像少女初醒时慵懒的发丝。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气息,是独属于江南的温润。

离开京城,已一月有余。

我们一行三人,轻车简从,沿运河南下。影子依旧如其名,大部分时间都隐匿在暗处,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像一道青烟,出现在我的窗外,汇报沿途并无异常。而晚晴,这个从小在北地长大的丫头,初时还为南国的风物感到新奇,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如今也渐渐习惯了船上的日子,正坐在船舱里,学着江南绣娘的样子,笨拙地绣着一幅并蒂莲。

“小姐,您看,前面就是苏州了!”晚晴掀开船帘,指着远处水网中渐渐清晰的白墙黛瓦,兴奋地喊道。

苏州,天下粮仓,江南锦绣地。这里,也是我此行的第一站。

我选择江南,并非心血来潮。王氏一族虽倒,但其根基深植朝野数十年,盘根错节。王宗显的老家,便在苏州。这里,是王氏势力的发源地,也是他们经营最久、关系网最复杂的地方。萧湛在京中清算党羽,雷厉风行,但对于这些远在天边的地方势力,难免鞭长莫及。

我要做的,便是替他,也替这天下,看一看,这些被剪除了主干的藤蔓,是否还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

船在码头靠岸,苏州府的织造大人早已在此等候。他显然是接到了京中的消息,对我这个新封的长公主毕恭毕敬,嘘寒问暖,言语间却又在不动声色地打探我的来意。

我只说是奉皇命南下体察民情,顺道游览江南风光,并未透露半分真实目的。那织造大人姓钱,名裕,生得一副富态模样,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一团和气。他为我备下了城中最好的宅院“枕水居”,又送来了无数绫罗绸缎、珍馐美味。

我一一收下,却并不入住他安排的宅子,而是带着晚晴,住进了一家寻常的客栈。

“小姐,那枕水居多好啊,为何不住?”晚晴一边铺着床铺,一边不解地问。

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穿梭的人流,淡淡道:“那双眼睛太多了。”

钱裕的宅子,再精美,也是一座牢笼。住在里面,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传回那些不想让我看见真相的人耳中。

入夜,影子如约而至。

“主人,钱裕在送走您之后,便立刻去了城南的‘王氏宗祠’。”他单膝跪地,声音毫无波澜。

“哦?宗祠里,见了什么人?”我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王宗显的嫡亲堂弟,王宗德。他是如今苏州王氏的族长。”

我点了点头,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影子,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我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苏州城外,有个‘流云庄’,你去查一查,这个庄子的主人是谁,庄子里,又在做些什么买卖。”

流云庄,这个名字,是我从父亲的书信中得知的。父亲曾提过一嘴,王氏在江南,有一处极隐秘的产业,专做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是他们家族财富的重要来源。但这处产业究竟在何处,做什么,连父亲的暗探都未能查明,只知道,与“流云”二字有关。

影子领命而去,身形再次融入夜色。

接下来的几日,我白天便带着晚晴,像个真正的闺阁小姐一般,游览苏州的园林,听评弹,品碧螺春。钱裕每日都会派人送来请柬,邀我赴宴,都被我以“水土不服,身体抱恙”为由,一一婉拒。

我的示弱与不问世事,似乎让某些人渐渐放下了戒心。

第七日,影子带回了消息。

“主人,流云庄,查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庄子的主人,明面上是一个退隐的富商。但庄子深处,守卫森严,像是一座工坊。”

“工坊?”我眉尖一蹙。

“是。属下潜入探查,发现里面,并非丝绸或瓷器工坊。”影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们在……铸钱。”

我的心,猛地一沉。

私铸钱币!

这在大雍,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王氏一族,好大的胆子!他们不仅结党营私,竟还在暗中动摇国本!

“除了铸钱,还有别的吗?”我追问道。

影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还有……兵器。庄子地下的密室里,藏有大量的私铸铠甲与长矛。看数量,足以装备一支三千人的军队。”

私铸钱币,私藏兵甲。

这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谋反!

王宗显在京中倒台,可王氏在江南的势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在暗中积蓄力量。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看来,这江南之行,不会像这春光一样明媚了。

“影子,”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王氏宗祠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仿佛在嘲笑着京城的天高皇帝远,“备一份厚礼。明日,我要亲自去拜访一下,这位王氏的族长,王宗德。”

既然他们不肯体面,那我,便只能帮他们体面了。

第十二章 登门

翌日清晨,微雨。

细密的雨丝,像牛毛,像花针,斜斜地织着,将整个苏州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烟雨之中。青石板路被洗刷得油光发亮,倒映着两旁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影。

我乘坐的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下。朱漆大门,铜环兽首,门前两座巨大的石狮子,在雨中被冲刷得愈发狰狞。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王氏宗祠。

这里,与其说是宗祠,不如说是一座防卫森严的堡垒。

钱裕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我的马车,连忙撑着伞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哎呀,长公主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这雨天路滑的,有什么事,派人知会一声,下官替您办了就是。”

我由晚晴扶着下了车,接过她递来的油纸伞,淡然道:“听闻王氏乃江南第一望族,宗祠修得是富丽堂皇。本宫既然来了苏州,自然要来拜访一番,也算是不虚此行。”

我的话,说得客气,却不容置喙。

钱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躬身引路:“殿下说的是,是下官思虑不周。王族长已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殿下请。”

踏入王家宗祠,一股沉闷的、混合着香烛与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面的格局,比我想象中还要庞大。九进的院落,亭台楼阁,回廊曲折,处处彰显着这个家族百年来的底蕴与豪奢。

穿过几重庭院,我们在正堂见到了王氏如今的掌舵人,王宗德。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身形微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面容与王宗显有几分相似,但眼神却更加阴鸷、内敛。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见到我来,也只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并未起身。

“草民王宗德,见过长公主殿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王族长免礼。”我款款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本宫冒昧来访,还望族长不要见怪。”

“殿下言重了。我王家如今是戴罪之身,殿下不避嫌隙,肯踏入我王家大门,是我王家的荣幸。”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话里藏着刺。

我也不恼,自顾自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晚晴则将我备好的礼物呈了上去。

那是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里面装着的,是一尊上好的羊脂白玉观音像。

王宗德只瞥了一眼,便让下人收了下去,语气平淡:“让殿下破费了。”

堂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钱裕站在一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眼神示意我。

我却仿佛未见,端起下人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才缓缓开口:“王族长,本宫此次南下,除了游山玩水,还受了陛下一桩委托。”

王宗德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我:“哦?不知是何委托?”

“陛下说,国库空虚,江南又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让本宫来问问,江南的诸位乡绅,是否愿意为国分忧,捐一笔‘报国银’,以充军饷,赈济灾民。”

我的话音刚落,王宗德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长公主殿下,您这话可就说笑了。我王家,蒙受国恩,自当为国分忧。只可惜啊,”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前些日子,朝廷抄了我堂兄的家,顺带着,把我王家在各地的生意,也查封了不少。如今的王家,也就是个空架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他这是在跟我哭穷,也是在警告我,别想从王家身上,再刮下一文钱。

我脸上的笑容不变:“原来如此。那真是可惜了。我还听说,王家在城外的流云庄,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日进斗金。想来,也是谣传了。”

“流云庄”三个字一出口,王宗德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盘核桃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堂内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钱裕的脸色,更是“唰”地一下白了。

“殿下……何出此言?”王宗德的声音,冷了下来,“流云庄不过是草民名下一处不起眼的别院,种种花,养养鱼罢了,哪里来的什么生意?”

“是么?”我放下茶杯,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不知,王族长种的是什么花,需要上千名护院日夜看守?养的又是什么鱼,需要从地底深处,引来活水,日夜不停地锻造?”

我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

王宗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凶悍之气,从他身上迸发出来:“长公主殿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是在……污蔑朝廷命官!”

“命官?”我冷笑一声,“一个私铸钱币,私藏兵甲,意图谋反的罪人,也配称命官?”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正堂之内炸响!

钱裕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王宗德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意。他死死地盯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都知道了?”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我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你们在等。在等北境传来我父亲的‘死讯’,在等朝中再生动乱,好让你们里应外合,扶持一个傀儡,重演我那好舅舅的‘旧梦’,对不对?”

王宗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已经悄然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整个正堂,杀机四伏。

晚晴紧张地握住了我的手,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我却依旧平静。我看着王宗德,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遗诏,也不是金牌。

而是一枚通体乌黑的,围棋子。

我将那枚黑子,轻轻地放在了桌上,推到王宗德的面前。

“王族长,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讨要‘报国银’的。”

“我是来,与你下一盘棋。”

“这盘棋,赌的,是你王氏一族的百年基业,满门性命。”

“你,敢不敢接?”

第十三章 棋局

那枚黑色的棋子,静静地躺在花梨木的桌面上,宛如一只蛰伏的毒蝎,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王宗德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枚棋子上,眼神变幻不定,有震惊,有疑惑,更有难以掩饰的忌惮。他显然不明白,我为何会在此时,拿出一枚棋子。这看似荒诞的举动,却让他原本已经升腾起来的杀意,硬生生地被压了下去。

他是一个多疑的人。而未知,正是恐惧的根源。

“长公主殿下,这是何意?”他沙哑地开口,试图从我脸上看出些端倪。

我微微一笑,走到桌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那枚黑子旁边,虚空一点,落下了一枚看不见的“白子”。

“这盘棋,很简单。”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清晰地回响,“我执白,你执黑。我问,你答。你若答得让我满意,我便让你一步。若答得不尽人意,”我顿了顿,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你这颗黑子,便死无葬身之地。”

狂妄。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重兵环伺的虎穴之中,竟要以这种方式,审问一个手握重兵、心狠手辣的豪族族长。

王宗德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沈家大小姐!真不愧是沈峤的女儿!我倒要看看,你这盘棋,要怎么下!”

他猛地一挥手,示意那两名蓄势待发的护卫退下。他拉开椅子,重新坐了下来,目光如鹰隼般盯着我。他倒想看看,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我知道,他之所以会接招,一是因为他想拖延时间,弄清楚我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细,二是因为,他骨子里的自负,让他不相信,我真的能把他怎么样。

“第一个问题。”我收回手,负于身后,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景,“流云庄的兵器,准备送往何处?”

王宗德冷笑一声:“殿下说笑了,草民不知何为兵器。”

“是么?”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细小的水花,“据我所知,苏州知府刘大人,最近得了一批上好的‘铁器’,正愁没有销路。而太湖上的水匪,最近又添了不少‘家伙’。王族长,你说,这天下的事,怎么就这么巧呢?”

王宗德的脸色,微微一变。

苏州知府,是他的人。太湖水匪,是他豢养的私兵。这两者之间的联系,极为隐秘。我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见他不语,我转过身,微笑着说:“看来,王族长是不打算回答了。那么,你这颗子,我便替你拿掉了。”

我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一个护卫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族长!不好了!东……东城的粮仓,走水了!”

“什么?!”王宗德猛地站了起来。

东城粮仓,是他囤积军粮的秘密据点!那里储藏的粮食,足够三千人马吃上一年!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仿佛在说一件与我无关的事:“王族长,你看,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第一颗子,没了。”

王宗德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虚张声势。我敢孤身前来,就必然有所准备。

“第二个问题。”我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王家在朝中的内应,除了张柬之,还有谁?”

“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东西!”王宗德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骨气可嘉。”我赞许地点了点头,“只可惜,有时候,骨气并不能当饭吃。”

我轻轻拍了拍手。

这一次,没有再传来任何消息。

厅堂之内,一片死寂。

王宗德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钱裕更是吓得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王宗德的耐心快要耗尽之时,一个身着王家总管服饰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连话都说不利索。

“族……族长!京……京城八百里加急!”他手中,高举着一份盖着火漆的密报,“国……国舅爷他……他在天牢里……畏罪自尽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地劈在了王宗德的头上。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把抢过那份密报,撕开封漆,双眼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片刻之后,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手中的密信,飘然落地。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

王宗显,是他们所有计划的核心。只要王宗显在,他们便能在京中保留一丝希望,便有机会里应外合。可现在,王宗显死了。

他们所有的谋划,都成了镜花水月。

我缓缓走到他的面前,拾起那份密信,看了一眼。上面的消息,比那总管说的,还要致命。

——王宗显在狱中,供出了所有同党。名单,已呈于御前。

我将密信,轻轻地放在桌上,放在那枚黑色的棋子旁边。

“王族长,你看,这第二颗子,也快保不住了。”

王宗德猛地抬起头,双眼血红地盯着我,那眼神,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是你!是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不。”我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一切,不是我做的。是你,是你们自己,亲手将刀子,递到了陛下的手上。”

“你们以为,我南下,是来查案的吗?错了。”

“我是来,送你们上路的。”

“在我踏入苏州的那一刻起,你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我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宣判,敲碎了王宗德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我知道,这盘棋,已经不必再下下去了。

第十四章 惊变

正堂之外,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噼啪作响,像一曲急促而混乱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王宗德颓然地坐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二十岁。他那双曾经阴鸷狠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粮仓被烧,兄长“自尽”,同党暴露……一张由我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紧,将他和他背后庞大的王氏家族,牢牢地困在了网中央。

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为什么……”他嘶哑地开口,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发出最后的哀鸣,“为什么会是你?一个……被废黜的女人……”

“因为你看不起女人。”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雨,“你也看不起那个你口中的‘病秧子’皇帝。你们的自负,蒙蔽了你们的眼睛,让你们看不清,这天下,早已不是你们王家的天下。”

我弯下腰,将桌上那枚黑色的棋子,拈在指尖。

“这盘棋,你输了。”

我将棋子,缓缓地放回棋盒。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仪式,宣告着这场对弈的终结。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时,异变陡生!

一直瘫软在角落里,如同死人一般的苏州织造钱裕,眼中突然爆射出一股疯狂而怨毒的光芒!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猛地从地上窜起,从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嘶吼着朝我扑了过来!

“沈知鸢!你毁了我们!我要你偿命!”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晚晴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想挡在我身前。而王宗德,则是一脸的错愕与惊恐。他显然也没想到,钱裕竟敢当着他的面,行刺当朝长公主!

匕首的寒光,在我瞳孔中急速放大。

我几乎能闻到,那刀锋上淬着的,淡淡的腥甜气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我身后闪出,快得超越了肉眼的极限!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是影子!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侧,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精准地格开了钱裕的匕首。两刃相交,溅起一星刺眼的火花。

钱裕一击不成,眼中凶光更盛,手腕一转,匕首如毒蛇吐信,再次朝我的咽喉刺来。

影子不退反进,身形一晃,欺入钱裕怀中。我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快得像一道闪电。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钱裕的动作,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处,一截透体而出的剑尖。鲜血,顺着剑身,汩汩地流淌下来,瞬间染红了他的前襟。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身体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温热的血,溅到了我的裙角上,像一朵朵妖异的红梅。

晚晴吓得脸色煞白,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

我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影子收剑回鞘,剑身上,不沾一丝血迹。他再次退回到我的身后,仿佛刚才那个瞬息之间取人性命的杀神,只是一个幻觉。

整个正堂,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喧嚣。

王宗德看着地上钱裕的尸体,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眼中的恐惧,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终于明白,我今日登门,带来的,不仅仅是雷霆手段。

还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我缓缓蹲下身,从钱裕冰冷的尸身上,搜出了一封尚未寄出的信。信上的内容,是向京中某位“大人”汇报我的行踪,并请示下一步的行动。

我将信纸,在王宗德眼前晃了晃。

“王族长,看来,你的棋盘上,不止有你自己的棋子。”

王宗德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身,将信纸丢进一旁的火盆。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将那罪证吞噬殆尽。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关于‘报国银’的事了。”我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王宗德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就在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是甲胄摩擦的声音,是兵器碰撞的声音!

王宗德的脸色,瞬间又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是……是苏州卫所的兵马!是我的人!”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站了起来。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轰”的一声,一脚踹开!

无数身披铠甲、手持长刀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瞬间将整个正堂,围得水泄不通!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将领。他身着苏州卫指挥使的官服,腰悬佩刀,目光如电,径直朝我扫来。

王宗德看到他,脸上顿时露出狂喜之色:“陈指挥!快!快拿下这个妖女!她……她擅闯民宅,还杀了朝廷命官!”

然而,那姓陈的指挥使,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然后,他收刀入鞘,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苏州卫指挥使陈望,奉镇北大将军之命,在此恭候长公主殿下多时!”

“苏州三千卫所军,但凭殿下调遣!”

第十五章 裂痕

陈望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宗德的心上,将他眼中刚刚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击得粉碎。

他踉跄着后退,难以置信地指着陈望,嘴唇哆嗦着:“你……你不是我的人?你……是沈峤的人?”

陈望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冰:“王宗德,你私铸兵甲,豢养水匪,意图谋逆,罪证确凿。大将军有令,王氏一族,凡参与谋逆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一个不留!”

他身后的三千士兵,齐声怒吼,声震屋瓦!那股冲天的杀气,让整个祠堂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王宗德彻底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陈望是我父亲早就安插在江南的一枚棋子。这也是我敢孤身入虎穴的,最后一张底牌。

我抬了抬手,对陈望道:“陈指挥,请起。”

而后,我转向王宗德,声音依旧平静:“王族长,现在,你还要与我下棋吗?”

王宗德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已经不再是怨毒,而是一种纯粹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终于明白,从我踏入苏州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戏耍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蝼蚁。

“我……我愿降……我愿献出所有家产……只求……只求殿下饶我王氏一族……”他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再也没有了半分江南第一望族族长的威严。

“晚了。”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没有回头路。”

我不再看他,转身对陈望下令:“封锁王氏宗祠,清剿流云庄,捉拿所有逆党。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陈望领命,转身而出。

很快,祠堂外,便响起了兵器交击之声,惨叫声,哀嚎声。一场酝酿已久的清洗,在苏州的这个雨夜,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我带着晚晴,在士兵的护卫下,走出了王氏宗祠。

门外,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晚晴吓得不敢睁眼,将脸埋在我的臂弯里。

我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我知道,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王氏的毒瘤,必须连根拔起,才能永绝后患。

回到客栈,我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窗前。

雨,渐渐停了。

一轮残月,从乌云的缝隙里,探出头来,洒下清冷的光辉。

苏州的夜,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杀戮,从未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摊开手掌,看着自己白皙的手心。这双手,曾经只会下棋,抚琴,作画。而现在,它却能毫不犹豫地,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决定上百人的生死。

我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快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就是权力的滋味吗?

就在我出神之际,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

“主人。”

“事情,都办妥了?”我没有回头。

“王氏逆党,已尽数伏诛。流云庄已被查封,所有账册、名录,皆已缴获。”

“很好。”我点了点头。

影子却并未离去。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还有事?”我问道。

“主人,”影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迟疑,“在查抄钱裕府邸时,我们……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盒子,双手呈上。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信件。只有一枚小小的,用象牙雕琢而成的……印章。

印章的样式很奇特,不是常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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