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瞬间 永恒的生命 ——致敬聂曦烈士

聂曦临刑前的最后影像。

聂曦。

南京市档案馆公布的聂曦一家的户籍卡。

　　聂曦，一个值得人们致敬的名字！

　　聂曦，又名聂能辉，出生于1917年9月6日，牺牲于1950年6月10日，籍贯福建省闽清县下祝乡。他是牺牲在台湾的我党隐蔽战线的革命烈士。

　　自2003年着手研究吴石烈士以来，我也开始关注“聂曦”这个名字，苦苦搜寻有关他的信息，探访他曾居住的旧居，访问他在大陆的亲人。每当我凝视聂曦烈士临刑前充满凛然正气的最后影像，总想说些什么又觉得难以尽言，因为关于这位年轻烈士的记载寥寥无几。在《冷月无声：吴石传》中，我曾这样描述：

　　那张拍摄于“1950年代台湾白色恐怖时期”的历史照片上，聂曦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宽宽的肩膀、揉皱的条纹衬衫，领口处清晰可见两道紧勒着的细麻绳，捆缚的双臂仍被行刑队员紧紧抓住，浓眉大眼的他双唇微张，好像要呐喊，又像在说些什么……

　　影像将这位33岁就牺牲的福建青年永远地定格在时间里。

　　随着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人们记住了聂曦这个满含“沉默的荣耀”的名字。我在央视《面对面》专栏节目上发出两岸携手让聂曦烈士的遗骸早日归葬故土的呼吁，引起热烈反响。许多同志希望我也能写一写聂曦烈士及其身后的故事。本文仅就我所知道的一些情况，从五个“身份”呈现聂曦烈士的人生片段，与读者朋友们分享，以此表达我们深切的缅怀与崇高的崇敬。

　　艰难成长的福州之子

　　聂曦出生于贫寒的职员之家，在他的少儿时期，全家人靠着父亲微薄的收入艰难度日。苦难的童年、少年生活，让他早早体味到世事维艰，也塑造了他刚毅、吃苦、勤快及善于与人相处的品格。那时或许他未曾想到，自己的人生会与时代、家国的命运如此紧密相连。

　　青年时期，他考入国民政府海军部在福建马尾创办的海军陆战队讲武堂，成为第二期步科学员。在校期间，他学习用心，身体也得到很好的锻炼。毕业后，他在福建担任基层军官，在海军陆战队任排长两年，开启了军旅生涯。

　　投身抗战的血性青年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聂曦以军事委员会粤桂江防司令部上尉队长的身份毅然投身抗日洪流。1940年初，吴石调任第四战区参谋长，在视察部队时对聂曦的表现印象深刻，一眼相中，成为他人生中的伯乐。次年，经吴石协调，聂曦调往第四战区，出任吴石的随从副官，被授予少校军衔。

　　他没有辜负吴石的信任和赏识，几年间勤恳工作，跟随长官吴石翻山越岭，走遍中越边界，奔波在抗战第一线，参加了桂柳会战等重大战役。由于出色的工作表现，1944年5月，他升任第四战区长官部军务处中校科员，后任荣管处中校视察。1945年5月，吴石调任国民政府行政院军政部主任参事；7月，聂曦随之调任军政部总务厅交际科中校科员。抗战胜利后，上级对他的评价：“从来未脱离军职，屡次随从高级将领参佑戎机，连年考绩优良。”这肯定了聂曦在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坚守岗位、兢兢业业的表现。凭借过硬的军事素养与忠诚品格，聂曦成为吴石的亲信副官。

　　干练有为的得力助手

　　抗战胜利后，国民政府“还都”南京，进行军事机构改革，于1946年6月1日成立国防部，下设史料局，由吴石担任局长。在吴石引荐下，聂曦调往国防部史料局，出任总务组中校组长。

　　据南京市档案馆公布的泛黄户籍卡显示，聂曦的名字在列，户主却写着吴石。以当时户籍管理规定，集体户的户主必须为单位最高长官。这样用上下级挂靠的方式，既能完美符合公开的身份，又能躲过特务的严密审查，方便私下传递绝密军事情报。这张户籍卡成了他们并肩作战的无声见证，也成了那段谍战岁月的铁血印记！

　　而档案中另一处细节，则勾勒出他生活中更具体的足迹。其在南京的户籍登记地址标注为“炮标”（即清朝留下的炮兵营地，实为国防部“史政局”办公大楼所在）。但据重庆市档案馆藏《1947年国防部史料局任职人员名单》所示，他在南京的具体住址实为三牌楼楼子巷31号，靠近吴石住所翠琅村1号。在南京期间，与他共同生活的亲属有妻子高申（又名高秀娟，与聂曦同年同月出生）、女儿聂钦（又名聂凯聲，1945年出生）及胞弟聂磊（1923年出生）。

　　1947年6月，国防部史料局改称国防部史政局，聂曦继续担任办公室总务组中校组长。其间，聂曦认真负责，屡获嘉奖，单位对他的工作评语是：“干练有为，能负责任，不辞劳苦。”

　　不畏危险的“秘密信使”

　　抗战胜利不久，面对国民党“五子（金子、房子、票子、车子、女子）登科”式的劫收，以及物价飞涨、民不聊生的乱象，吴石深感失望，特别是对国民政府悍然挑起全面内战，表示坚决反对。他从中国共产党身上看到中国的未来与希望，自1947年4月起与中国共产党建立联系，成为一名高级秘密情报人员。聂曦紧随其后，成为吴石在南京、福州等地从事地下工作的得力助手。

　　1949年春，吴石调任“福州绥靖公署”副主任，聂曦随之前往，升任“福州绥靖公署”上校专员。在此期间，吴石仍兼史政局长，直至5月中旬前并未在福州正式履职，他时常往返上海、南京等地，并向我党传递了包括《国防部长江兵力部署图》《京沪杭军事部署》等多份重要情报。除了亲自前往中共上海局秘密联络点——上海愚园路俭德坊2号何遂寓所递送情报外，他还多次委派聂曦代为传送。聂曦对吴石嘱托心领神会，处事缜密，加之有国民党军官身份的掩护，从未出过差错，为我党及时掌握敌情、推进解放事业作出贡献。与聂曦有过接触的何康、何达等同志，对他的机敏干练均留下深刻印象，向我提起时都予以褒扬。

　　国民政府见败局已定，下令将保存在国防部史政局的一批绝密军事资料运往台湾。吴石有意将这批档案献给解放军，便故意拖延，将档案暂存于福州。为顺利实现这一计划，聂曦受吴石指派，于1949年6月从广州赶赴福州，协助转运档案。这些珍贵档案在福州解放时被安全转交人民政府，成为新中国重要的历史文献，现珍藏于厦门大学图书馆。

　　早在5月，他还受中共上海局何世庸、何嘉同志委托，以公干的名义将中共中央军委领导急需调阅的华南地区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用牛皮纸卷成一卷），从广州安全送达香港指定地点，圆满完成这项特殊任务。

　　英勇就义的幕后英雄

　　1949年8月，“福州绥靖公署”撤销，改设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同月，吴石飞赴台湾，不久出任“国防部”参谋次长，聂曦也随即撤离前往台湾。抵台后，聂曦改任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总务处交际科上校科长，同时进入吴石情报组，成为骨干成员。吴石身居高位不便离台，便派聂曦于当年10月先后两次将搜集到的军事情报成功送往香港，转交中共中央情报部。

　　他还根据吴石的搜情指令，利用职务便利，帮助收集提供了大量重要情报，包括《东南军政长官公署科长以上官佐姓名住址电话号码册》《东南军政长官公署核定编制之代电》《“总统府”各院部会在台首长及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处长以上住址电话临时调查册》《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及本市各机关首长住址电话号码》等。除此之外，聂曦还想方设法介绍东南军政长官公署的同僚江爱训为吴石提供情报，并协助转交同在东南军政长官公署工作的方克华搜集到的情报。他以过人的胆识，出色完成了一次次充满危险而艰难的任务。

　　在国民党保密局眼里，聂曦“是一个积极替中共工作的主要人物，当他明白吴石是负有为中共搜集情报的任务后，就尽力协助吴。除了替吴石跑香港之外，他又根据吴石的需要，去寻觅有工作路线的人，和吴石认识，代吴石向有关人员去索取重要的材料。吴石是参谋次长，当然不便每一件事都自己出面，于是，聂科长就以吴石亲近人物的资格出现，专为吴石与各方面联络，吴石的通共与供给情报，聂科长是极为出力的”。引自李资生《台湾大间谍案破获始末》中的这一段文字，披露了聂曦不畏艰险从事地下工作、为我党收集情报的大体情状，为还原聂曦事迹提供了另一个视角。

　　正当潜伏工作顺利进展之时，中共台湾省工委遭敌严重破坏，因地下党人员“刘桂麟”出境证一事，聂曦受牵连。“国防部”保密局特务根据“刘桂麟出境证”的线索盯上了聂曦。

　　1950年2月下旬，聂曦被捕。3月，吴石、陈宝仓等人相继被捕。聂曦在狱中遭受非人的折磨，但始终与敌周旋。从已公开的部分审讯记录看，当“保密局”审讯人员审问“为什么要跟着吴石”时，聂曦从容应答：“（吴石）到台不久，总裁召见二、三次，并传说任副长官或参谋长等。又亲见白（崇禧）长官致吴次长电报，请他克华中副长官兼参谋长。顾（祝同）总长曾二次商请就次长职务。且来往均党国首要将领（如秦德纯等）。”应答严密，逻辑自洽。

　　6月10日下午，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等四人在台北马场町刑场壮烈牺牲。临刑前，聂曦虽没有留下遗言，但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英武不屈的神态被现场记者定格，为后人留下那张震撼人心的影像。历史，记住了他！

　　聂曦就义后，其遗体由台北市“卫生局”火葬管理处派人火化，骨灰也暂存于该处。同年6月14日，聂曦妻子接到国防部军法局通知让其领取骨灰，闻讯后“痛不欲生，本决身殉，只因遗孤在袍”，呈文申请由聂曦表妹杨韵清代领。遗骨领出后，先安厝于台北辛亥路“福州山”墓地，后因该处被改造为公园，1992年其遗骨被统一迁移至台北另一公墓。

　　2001年，聂曦被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追认为革命烈士。

　　聂曦烈士仅活了33岁。他的一生是短暂的一生，但他忠诚信仰、为国牺牲的崇高品格，却穿越时空，感动着、激励着两岸同胞同心同向，为实现祖国统一大业而不懈努力。

　　（郑立，《冷月无声——吴石传》作者、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史实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