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初秋,旧金山湾区的夜风略带凉意,冯洪志仍旧习惯披一件深色中山装。在高速运转的数控机床旁,他为一组实验数据反复核算,全然忘了时间。这位出身将门的核子机械专家在美国已埋头干了二十余年,却始终没有办一张绿卡。朋友劝他顺水推舟,他淡淡答了一句:“我不能忘记我是中国人!”这句话,在嘈杂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回忆浮回一九四八年七月。时年五十七岁的冯玉祥携家人登上苏联“胜利号”客轮,准备参加中共召集的新政协会议。黑海失火的悲剧发生于九月一日中午,滚滚浓烟让这位被誉为“人民将军”的老人再也没能踏上故土。噩耗传到延安,毛泽东与周恩来联名唁电;传到美东,也令刚进研究院不久的冯洪志几乎陷入绝望。那一年,他三十一岁。
父亲的离世,没能改变冯洪志的打算。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对华科技封锁骤然收紧,他连离开实验室都要提前备案,回国申请更是次次碰壁。为了糊口,他先在加州一家小机械厂从车工做起,又辗转进入沃尔辛顿公司,几年便升为副总裁。外人艳羡,他却常在深夜整理中文古籍,手里翻的是《墨子·备城门》,“钻坚研微”四字被他反复圈点。
转机出现在一九七三年八月。中国驻美联络处主任黄镇辗转联系到他,两人在华盛顿的咖啡馆一见面便握手良久。黄镇赞他像冯玉祥一样是“硬骨头”。几周后,冯洪志加入赴华旅游团,经香港抵北京。飞机穿过云层,他隔窗望着华北平原,一句“总算回来了”哽在喉头。那时的北京尚在恢复期,但宽阔长安街已足够让他热泪盈眶。
短暂团聚后,他又返回美国。因为他清楚,科研网络、人脉资源皆在海外;倘若彻底搬回北京,几十年积累恐将前功尽弃。他开始频繁为国内工程项目牵线搭桥,核电站循环泵、深潜推进器,一份份资料越洋寄往中国科学院,落款处姓名依旧用繁体字。
时间推至一九八七年九月十四日下午,人民大会堂东大厅灯光璀璨。邓小平小步快走,与早早在此等候的冯氏后人逐一握手。冯洪志六十五岁,精神矍铄,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归国请求信捧在手心。寒暄之后,他鼓起勇气提出落叶归根的想法。邓小平听罢先是沉思数秒,继而摆手说道,声调不高却铿锵:“先不要回国来。”话音落地,现场一时有些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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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小平接着解释:海外的影响力是宝贵财富,留在美国更能为祖国统一与科技交流做事。他指出,台海僵局仍在,两岸沟通需要熟悉双方的人去铺垫桥梁,这比回北京领工资更有价值。冯洪志闻言,如醍醐灌顶,他把信纸折好收进口袋,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冯洪志回到纽约。此后几年,他一面主持大型泵站改造,一面与宋希濂等人促成北美“和平统一促进会”。因为与蒋经国同窗旧谊,他多次寄去家乡溪口的照片和土壤,信里写道:“统一是黄河水东流的方向,谁也挡不住。”蒋经国读后热泪难抑,这在台湾高层内部掀起不小涟漪。一九八七年底,台湾方面终于宣布开放探亲,政策文件落款前五天,冯洪志正在波士顿做实验,他听到消息后久久伫立窗前,许久才关掉实验设备。
一九八八年初,蒋经国病逝。冯洪志专程赴台吊唁,他在灵堂前鞠躬后,对旁人说:“局面已经动起来了,谁走都停不下。”同年冬,他返美继续奔走。邓小平得讯评价:“冯家儿女,志不改当年。”短短一句,足见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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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九十年代,海峡两岸民间往来骤增,冯洪志的身影却逐渐淡出公众视线。他依旧穿中山装出席技术研讨,饭后常要一碟炸酱面与一笼小笼包。有人好奇,他笑答:“味道对了,心就安了。”二〇〇四年,冯洪志病逝纽约。家属遵其遗愿,将部分骨灰撒入哈德逊河,余下送回北京八宝山与父亲合葬。冯玉祥夫妇的墓前,新添一块青石,小篆铭文只有八字:“赤子不归,魂兮自归。”
冯氏父子跨越半个世纪的选择恰好映照出一个民族的曲折复兴轨迹。冯玉祥没能走完的回国路,由冯洪志在更广阔的世界继续延伸。身份、国籍、职业或许会变,唯独那句“我是中国人”始终未改,亦无须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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