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民日报评西贝关店事件”引发的一些思考|袁帅

1月18日，人民日报发布评论文章《网络舆论环境不能成为企业发展的短板》 ，在全网上快速传播，也将“西贝风波”这起事件引到新“高度”。

图：人民日报评西贝关店事件——网络舆论环境不能成为企业发展的短板

西贝与罗永浩的这场舆论风波，绝非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网红怼企业”事件，而是中国餐饮行业在工业化进程中遭遇消费者信任危机的一次总爆发，更是老一代企业家思维与新媒体流量逻辑的一次惨烈碰撞。贾国龙在这场风波中的表现，呈现出一种悲剧性的矛盾：他的“对”在于坚守了企业的合规底线和商业尊严，而他的“错”则在于严重误判了舆论场的权力结构和消费者的心理预期。

从“对”的一面来看，贾国龙作为创始人，面对罗永浩“几乎全是预制菜”的定性指控，其愤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贾国龙选择硬刚、甚至要起诉，是为了维护西贝“现做”的品牌溢价根基，这种为了是非黑白不惜代价的“轴”劲，在传统商业社会中往往被视为企业家有担当的表现。他不愿忍气吞声，是因为他坚信西贝的高价对应着高品质的现炒工艺，这种自信源于他对供应链的掌控。

然而，从“错”的一面来看，首先，他混淆了“法律定义”与“消费者认知”的边界，贾国龙试图用专业的法律定义去教育情绪化的公众，这在去中心化的社交媒体时代是注定失败的。其次，他低估了流量时代的“议程设置”能力。罗永浩作为顶级流量操盘手，精准地打击了餐饮行业最敏感的神经，“高价低配”和“知情权缺失”。贾国龙的每一次回应，无论是“一定要起诉”还是后来的“万字长文”，都被罗永浩转化为新的攻击弹药，导致西贝始终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错误，是贾国龙的“傲慢”。他在风波初期表现出的“不屑”和“说教”姿态，刺痛了原本就对高价餐饮不满的中产阶层情绪。正如他后来在南方周末采访中认错时所言，“如果能重来，绝对不硬刚”。他的硬刚虽然保住了面子，却让西贝失去了里子，高达5亿的亏损和断崖式的客流下跌。这场风波证明，在数字时代，企业的权威不再仅仅来自规模和资历，更来自被信任；一旦失去民心，法律上的赢家往往是商业上的输家。

对于接下来西贝能否翻盘，我认为，这首先要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辉煌”。如果是指回到过去那种蒙眼狂奔、动辄百亿营收的“千亿梦”，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是指通过刮骨疗毒，重塑为一个更具韧性和透明度的中高端餐饮品牌，那么翻盘的窗口依然存在，但前提是必须经历一场从基因层面开始的变革。

目前西贝面临的困境是结构性的，单店净利润仅剩5%，部分月份营收腰斩，被迫关闭102家门店，涉及4000名员工安置。这不仅仅是舆论风波的后遗症，更是其过往“高溢价、高成本、重资产”模式在消费降级大背景下的必然反噬。西贝过去的辉煌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之上，消费者愿意为“天然、现做、健康”的品牌故事支付高溢价。但罗永浩撕开了这层遮羞布，让消费者意识到高价买到的可能是冷冻复热的工业制品。这种信任赤字一旦形成，仅靠降价促销是无法填补的，因为降价反而会让高端客群觉得“掉价”，而价格敏感型客群则会流向更具性价比的替代品。

西贝翻盘的希望在于“彻底的真诚”与“供应链的重构”。首先，贾国龙已经开始认错并调整策略，如承诺员工工资不降、储值卡可退、部分菜品改为门店现做。这种姿态是止血的第一步。其次，西贝必须放弃“既要高端溢价，又要连锁效率”的幻想。未来的出路可能在于“分轨制”：即在菜单上极其清晰地划分“现炒区”和“预制/鲜制区”，把选择权交还给消费者，甚至可以学习胖东来，把成本结构公开，让消费者明白钱花在哪里。如果西贝能利用这次危机，倒逼供应链升级，真正做到“罗永浩骂过的菜全部现做”，并建立起一套可核查的透明体系，它仍有机会赢回信任。然而，这需要巨大的成本投入和漫长的时间。目前的西贝就像一个重病的巨人，虽然底子还在（品牌知名度、供应链基础），但要恢复元气，必须经历“断臂求生”的痛苦过程。如果继续试图用公关手段掩盖产品力的不足，或者在整改上做表面文章，那么这次风波就不仅是滑铁卢，而是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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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贝要减少损失，必须立即停止一切形式的辩解和“自证清白”式的公关，转而采取“外科手术式”的整改和“谦卑式”的沟通。具体而言，第一，必须在所有门店和线上渠道实行“极端透明化”的菜单标注。不要再纠结于“预制菜”的法律定义，而是要具体到每一道菜的加工方式：是“门店现炒”、“中央厨房鲜制（短保）”还是“冷冻预制（长保）”。让消费者一目了然，把知情权落到实处。第二，设立“反浪费裁判部门”的经验可以升级为“反忽悠”的品质监督，邀请第三方机构或消费者代表进入后厨和中央厨房直播，打破神秘感。第三，调整定价策略，既然部分菜品无法做到现炒，就应该主动降低对应价格，或者推出更具性价比的“工坊店”模型，剥离高溢价的虚假泡沫。第四，贾国龙个人IP应从“斗士”转型为“产品经理”和“倾听者”，减少情绪化输出，多展示后厨整改的实际行动。

关于西贝是否使用预制菜的争议，本质上是工业标准化与餐饮手工感之间的博弈。从狭义的法律定义看，西贝使用中央厨房配送的半成品（如腌制好的羊肉、急冻西兰花）不属于（基于规定）“预制菜”，而是属于“现场制售的预制原料”。但从广义的消费者感知看，只要食材不是在餐桌上从原始状态开始加工，且经过了冷冻储存环节，就会被打上“不新鲜”的标签。西贝的问题在于，它一直用“现做”的营销话术来包装“工业化流程”的产品，这种错位是争议的核心。西贝确实没有使用罗永浩口中那种廉价的“料理包”，但它高度依赖的“中央厨房+门店复热”模式，在大众消费者眼中就是预制菜的一种变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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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事件对预制菜行业的影响可谓是颠覆性的，也预示着行业从“野蛮生长”进入了“强制透明”的新阶段。首先，它加速了国家标准的出台。国务院食安办已明确加快推进预制菜国标制定，并强制要求明示。这意味着像西贝这样打擦边球的企业将无处遁形。其次，它教育了市场，让“知情权”成为不可逆转的消费共识。消费者开始用脚投票，倒逼餐饮企业要么提升现炒比例，要么降低预制菜价格。再次，它催生了“鲜制菜”赛道的爆发。数据显示，保质期短、现场烹饪的“鲜制菜”订单翻倍，这说明市场并非完全排斥预制化，而是排斥“不透明的长期冷冻”。最后，此次事件让资本市场重新审视预制菜企业的估值逻辑，单纯讲“效率故事”已经不行了，必须讲“安全与透明”的故事。西贝风波是整个行业的分水岭，它宣告了靠信息差赚钱的时代彻底结束。

未来预制菜行业依然是一条万亿级的黄金赛道，但逻辑将发生根本性重构：从“B端降本工具”和“C端懒人经济”的单向扩张，转向“透明化、健康化、鲜制化”的高质量发展。首先，行业将迎来“去伪存真”的大洗牌。随着国标落地，不具备冷链能力、没有明确标识、滥用防腐剂的小作坊式企业将被出清。像西贝这样的头部连锁餐饮，要么彻底回归现炒，要么必须建立极其严格的“鲜制”供应链（如蔬菜X天保质期、肉类X天保质期），并在菜单上显著标识“含预制”或“100%现做”。未来的竞争将是“透明度”的竞争，谁敢亮出底牌，谁就能赢得信任。

其次，“鲜制菜”将成为主流方向。传统的长保冷冻预制菜在C端市场将面临增长瓶颈，取而代之的是依托中央厨房粗加工、门店精加工的“短保鲜制”模式。这种模式既保留了连锁餐饮的标准化优势，又最大程度保留了“锅气”和口感，是平衡效率与体验的最优解。

再次，预制菜将深度融合于全渠道零售。不仅是餐厅，商超、便利店、生鲜电商都将成为预制菜的主战场。但未来的零售产品将更强调“还原度”和“营养标签”。随着消费者对健康的关注度提升，低脂、低盐、无添加的清洁标签预制菜将成为新宠。同时，数字化供应链将成为核心壁垒，通过AI预测销量、精准排产，从源头减少浪费，这正是西贝曾经引以为傲但未做透的领域。

最后，预制菜或将成为中华美食国际化的载体。正如贾国龙所言，要做有国际影响力的中餐品牌，预制菜是必经之路。通过工业化标准，将复杂的中餐工艺（如红烧、炖煮）转化为全球可复制的产品，是中餐出海的关键。但前提是必须符合当地的食品安全标准和标签法规。

以上是对“西贝事件”所引发的一些行业思考，预制菜行业的未来不属于“隐瞒者”，而属于“透明者”；不属于“廉价者”，而属于“品质者”。西贝风波是这一转型的催化剂，它用惨痛的代价告诉所有玩家：在这个万物互联的时代，任何试图模糊真相的商业模式，最终都会被真相的流量所吞噬。

作者：中国城市发展研究院投资部副主任、新智派新质生产力会客厅联合创始发起人 袁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