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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风暴眼
拒绝周苓的“好意”,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姜晚意做好了承受波澜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失去美术馆那份临时工作的心理建设。然而,接下来的几天,预料中的风暴并未立刻降临。
美术馆的工作一切如常。李老师依旧温和耐心地指导她,项目按部就班地推进,同事们相处融洽。周苓那边也再无音讯,仿佛那场不愉快的咖啡厅会面从未发生。
但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姜晚意心中更加不安。她了解周苓,了解林家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且擅长于无声处施加压力的行事风格。越是平静,可能意味着暗涌越是湍急。
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将项目收尾的每一个细节都做到尽善尽美。同时,她也开始不动声色地留意美术馆内部的动向,留意李老师是否有接到什么特别的电话或暗示,留意人事部门是否有异常举动。她还重新整理了手头所有与项目相关的资料,备份了重要的电子文件和笔记。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握在手里的“筹码”——她的工作成果和专业能力。
沈清知道她拒绝了周苓,又是后怕又是佩服。“晚意,你真是……胆子太大了!不过,干得漂亮!那种臭钱,谁稀罕!就是……他们会不会真对你工作下手啊?要不,我先帮你打听打听别的机会?”
“先不用,清。”姜晚意摇头,“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而且,这个项目对我很重要,我想有始有终。”
她有种预感,风暴的中心,或许并不直接对准她这份工作本身。林家更在意的,是她的“消失”和“沉默”。只要她不主动去触碰他们的“新生活”,一份基层的临时工作,或许还不值得他们大动干戈,留下明显把柄。周苓上次的威胁,更像是一种试探和威慑。
果然,一周后,风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另一个方向袭来。
那天下午,姜晚意正在馆里整理最后一批实物展品的清单,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邻省。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接通。
“喂,请问是姜晚意姜女士吗?”一个略显急促的男声传来,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我是,您哪位?”
“姜女士,我是褚师傅的儿子,褚建国。”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焦虑,“我爹……我爹他住院了!”
姜晚意心里一紧:“褚师傅怎么了?严重吗?”
“脑梗,送医院及时,命是保住了,但半边身子不太能动,说话也不利索了。”褚建国声音哽咽,“医生说要花很多钱,做康复,后续护理……我们家里情况您也知道,哪负担得起啊!我爹醒过来,就念叨他的那些竹编,还有……还有你们美术馆说要记录的事。他怕……怕他那些手艺,真要带进棺材里了。”
姜晚意的心沉了下去。褚师傅那样热爱自己技艺的老人,如果因为经济原因无法得到好的治疗和康复,甚至因此抱憾离世,那该是多大的悲哀。而她所在的这个“记录”项目,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褚先生,您先别急。把医院的地址和账号发给我。治疗费的事情,我们一起想办法。”姜晚意稳住心神,快速说道,“馆里这边,我也会立刻向领导汇报,看看有没有什么援助的渠道或者项目经费可以申请。”
挂断电话,姜晚意立刻去找李老师。李老师听了情况,也非常着急和痛心。“褚师傅是宝贵的文化遗产传承人,我们必须想办法帮助他!我马上向馆领导打报告,申请特殊补助。另外,看看能不能联系一些关注民间技艺的基金会或者慈善机构。”
然而,馆里的审批流程繁琐,特殊补助金额有限,且需要时间。民间基金会的申请更是周期漫长,远水解不了近渴。褚建国那边不断发来医院的催款单,数额不小。
姜晚意看着手机里褚建国发来的、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褚师傅照片,还有那些催款信息,心急如焚。她把自己的积蓄(主要是沈清之前硬塞给她的和这两个月工资省下来的)全部转了过去,但仍是杯水车薪。
沈清知道后,也拿出了一笔钱,但距离所需的治疗和康复费用,还有很大缺口。
“要不……我们试试网络募捐?”沈清提议。
姜晚意犹豫了。网络募捐需要真实的材料和广泛传播,必然要提及褚师傅的手艺和困境,也难免会牵扯到美术馆和她们的项目。这会不会给馆里带来压力?或者,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但看着褚师傅的照片,想到老人可能因为缺钱而延误治疗,甚至失去康复的机会,她就无法坐视不理。
“做。”姜晚意咬了咬牙,“但要做得规范、透明。所有的医疗证明、费用清单、家庭情况,都要如实公示。我们只帮忙搭建平台和传播,款项直接进入医院账户或褚师傅家人的专项账户,我们不经手。”
她们连夜整理资料,撰写文案,在几个正规的公益募捐平台上发起了项目。姜晚意用自己实名认证的账号转发,沈清也发动了自己的朋友圈和社交媒体。
起初,响应的人并不多。毕竟,一个偏远古镇的陌生老手艺人,离大多数人的生活太遥远。募捐进度缓慢。
就在姜晚意和沈清焦头烂额,想着还能找哪些渠道时,事情突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先是本地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文化类自媒体,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消息,发表了一篇题为《最后的竹编守艺人病倒,谁来守护即将消失的指尖技艺?》的深度报道。文章写得情真意切,详细介绍了褚师傅的技艺价值和困境,并附上了募捐链接。
紧接着,两家本地电视台的民生新闻栏目也跟进报道,采访了李老师(代表馆方)和姜晚意(作为项目成员和联系人)。镜头前的姜晚意,虽然有些紧张,但讲述清晰,态度恳切,尤其提到褚师傅在病榻上仍念叨手艺传承时,眼圈微微发红,打动了不少观众。
报道播出后,募捐链接的点击量和捐款数额开始飞速增长。许多被传统手艺打动的网友纷纷解囊,留言鼓励。甚至还有几家企业和文化基金会主动联系,表示愿意提供资助。
短短几天,所需的治疗和前期康复费用就筹措够了,还有不少余款可以用于后续的康复支持和技艺记录工作。
姜晚意和沈清都松了口气,为褚师傅高兴,也感谢所有伸出援手的人。李老师和馆领导也对她们处理此事的方式表示了肯定,认为这体现了美术馆工作人员的社会责任感,也扩大了项目的社会影响。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圆满解决时,一股暗流开始涌动。
先是网络上出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有匿名账号在相关新闻和募捐链接下留言,质疑募捐的真实性,暗示褚师傅家庭情况并非如此困难,甚至影射发起募捐的人(特别是提到姜晚意)有借此牟利或炒作的嫌疑。虽然这些留言很快被更多的支持声音淹没,但依然留下了一些污渍。
紧接着,姜晚意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某网络媒体的记者,想就“民间艺人募捐事件”采访她,但问的问题却十分刁钻和具有引导性,不断追问她与褚师傅非亲非故为何如此热心,是否与美术馆的项目利益相关,个人是否从中获得好处等等。
姜晚意谨慎应对,强调一切都是为了帮助老人和记录技艺,所有流程公开透明。但挂断电话后,她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果然,第二天,一篇标题耸动、内容极具误导性的文章出现在一个小型八卦论坛上。文章没有点名,但用“某美术馆女职员”、“借公益之名”、“与前豪门纠葛不清”等模糊指代,将褚师傅的募捐事件与姜晚意之前和林叙白的婚姻联系起来,暗示她利用公益事件炒作自己,试图挽回名声或报复前夫家。文章还捕风捉影地提及她“工作表现平平却能参与重要项目”,暗指有特殊背景或手段。
文章虽然很快被论坛管理员以“缺乏事实依据”为由删除,但截图已经在一些小圈子里流传开来。
姜晚意看到那些截图时,手脚冰凉。她终于明白,周苓和林家所谓的“不再打扰”,是多么虚伪。他们不会明目张胆地打压她的工作,却可以用这种更阴险、更难以追查的方式,败坏她的名声,将她塑造成一个心机深沉、利用弱者炒作自己的卑劣形象。
更让她心寒的是,这种谣言一旦沾上,就像跗骨之蛆,很难彻底洗清。即使大多数人不会相信,但总有人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她。她在美术馆的工作环境,可能会变得微妙。而她未来如果还想在这个领域发展,这些污点可能会成为潜在的障碍。
李老师也看到了相关传闻,特意找她谈话,语气严肃:“小姜,我相信你的为人,也清楚这次募捐事件的初衷和过程都是干净透明的。但人言可畏,尤其是在我们这样的单位。你要更加谨言慎行,专注于工作本身,用成果说话。其他的,清者自清,时间会证明一切。”
姜晚意知道李老师是好意,也明白其中的无奈。她点点头:“李老师,我明白。我会更注意。”
走出李老师办公室,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她只是想帮一个病倒的老人,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总有人,见不得她过一点安生日子,非要一次次地将她拖入泥潭?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尚未整理完的项目资料,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网络上的杂音渐渐散去,工作依旧继续。但姜晚意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同事看她的目光里,或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一些原本简单的协作,可能也会因为那些传闻而变得微妙。
她像身处风暴眼的中心,四周狂风呼啸,暗流汹涌,唯独她站立的地方,维持着一种脆弱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她再次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一次,她没有感到害怕,只有一种冰冷的、逐渐坚硬的决心。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着风站稳。
既然洗不净,那就用更坚实的成果,覆盖掉那些污渍。
既然他们见不得她好,那她就偏要活得更好,站得更直。
她回到座位,重新打开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发出坚定而清晰的声响。
风暴可以摧毁很多,但摧毁不了深扎的根系,摧毁不了向着光生长的本能。
而她,早已不是那株轻易就能被折断的幼苗。
她是经历过严寒、暴雨、摧折,又从泥土和废墟中,重新挣扎着站起来的植物。
带着伤,带着疤。
也带着愈发坚韧的筋骨,和绝不低头的倔强。
第十五章 无声的较量
谣言的风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看似恢复了平静,但沉入水底的阴影却难以消散。姜晚意在美术馆的日子,表面一切如常,项目进入紧张的布展筹备阶段,她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时间去咀嚼那些恶意的揣测。但偶尔捕捉到的、同事间欲言又止的眼神,或者某些需要多方协调时遇到的、微妙的滞涩感,都在提醒她,那场无形的“消毒”并未完全成功。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力求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布展方案反复推敲,展品说明字斟句酌,连灯光角度、展线顺序这些细微之处,她都拿着尺子和本子,一遍遍在现场测量、记录、调整。李老师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有些心疼,私下对她说:“小姜,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你的努力和用心,大家都看得见。”
姜晚意只是笑笑,继续埋头干活。她知道,在无法掌控的流言蜚语面前,唯有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果,才是她最有力的盾牌和反击。
褚师傅那边的消息渐渐好转。经过及时治疗和初步康复,老人病情稳定下来,虽然行动和语言仍有障碍,但意识清醒,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褚建国经常发来一些视频,有时是褚师傅在康复师的帮助下慢慢活动手指,有时是老人看着家人带来的竹编半成品,眼神专注。募捐的余款在姜晚意和李老师的监督下,设立了专门账户,用于支付后续康复和可能的技艺记录(比如请人根据褚师傅的口述和残存记忆,尝试复原某些复杂技法)。
看到老人一点点恢复,姜晚意觉得,之前承受的那些压力和非议,都值得了。这让她更加坚信,自己选择的路,没有错。
一天下班后,她照例去超市买了菜,回到小院。刚推开院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雅的香气,比以往更加浓郁。
是那盆茉莉。在经历了初夏的盛放后,它似乎进入了又一个花期,枝叶间缀满了新的、洁白如玉的花苞,不少已经绽放,香气袭人。
陈阿婆正坐在院里的小竹椅上,看着那盆花,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带着少见的、舒展的笑意。“回来了?你看这花,开得多好。都说茉莉二次花,最是难得,香气也最醇。”
姜晚意走过去,蹲在花盆前,深深吸了一口那醉人的芬芳。沁人心脾的甜香,仿佛能涤荡掉一天疲惫和心头郁结的尘嚣。
“真好。”她轻声说,指尖拂过冰凉柔嫩的花瓣。
“是好。”陈阿婆慢悠悠地说,“人哪,有时候就跟这花似的。遭了灾,伤了元气,以为不行了。可只要根还活着,时候到了,攒够了力气,该开的朵,一朵都不会少。还开得更香。”
姜晚意心中微动,看着老太太在暮色中柔和下来的侧脸。“阿婆,谢谢您。”
“谢我啥?”陈阿婆摆摆手,“是你自己争气。外头的风雨,躲是躲不掉的。可只要心里头有自己的定盘星,站得稳,就吹不倒。你看这花,风吹雨打,叶子会掉,花瓣会落,可香气是打不散的。”
姜晚意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花,闻着香。夕阳的余晖给洁白的花朵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日子在忙碌和花香中悄然滑过。布展工作进入最后冲刺,特展命名为“指尖上的山河——濒危民间手工艺记忆展”,开幕日期定在下月初。馆里上下都很重视,宣传也陆续铺开。
就在开幕前一周,姜晚意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是之前合作过的、那家报道过褚师傅事件的文化自媒体主编打来的。
“姜老师,您好!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主编语气热情,“我们最近在策划一个系列专题,叫‘城市守光者’,就是想挖掘那些在各自领域默默坚守、传承文化、传递温暖的普通人。您之前为褚师傅奔走募捐的事情,我们都有关注,非常感动。不知道您是否愿意接受我们的专访?主要就是聊聊您做这个项目的初心,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感动,还有您对民间手艺传承的一些看法。当然,也会提到褚师傅的现状和这个展览。”
姜晚意有些犹豫。她本能地抗拒再次成为焦点,尤其是经历过上次的谣言风波后。
“我知道您的顾虑。”主编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但我们这次专题的基调是非常正面和温暖的,旨在传递正能量。而且,这也是对你们这个展览和褚师傅手艺的一次很好的宣传。我们会把握尺度,绝不会涉及任何个人隐私或引发争议的话题。您可以先看看我们的专题策划案。”
对方发来了详细的策划案,确实如其所言,角度正面,聚焦于文化和公益。李老师知道后,也鼓励她接受:“小姜,这是好事。既能宣传展览,也能让更多人关注民间手艺保护。你做的事情堂堂正正,没什么好怕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正好可以用正面报道来冲淡。”
沈清更是举双手赞成:“去!必须去!晚意,你要让那些人看看,你姜晚意不是他们能随便泼脏水的!你是靠自己的努力和善意在做事,在发光!”
在大家的鼓励下,姜晚意最终答应了采访。采访地点就约在美术馆即将布置完成的展厅里。采访过程很顺利,主编和记者都很专业,问题集中在项目本身和手艺传承上,偶尔问及她个人的感受,也是从工作和公益角度出发。
采访结束后的第二天,专题文章就推送了出来。标题是《从策展助理到“守光者”:她用记录,为濒危手艺点亮一盏灯》。文章图文并茂,详细讲述了“指尖上的山河”展览背后的故事,突出了姜晚意作为项目成员的努力和付出,以及她为褚师傅募捐所展现的责任感。文章写得真挚动人,很快在文化圈和本地朋友圈刷屏,获得了大量点赞和转发。
许多人留言,被传统手艺人的坚守和项目团队的用心所打动,也称赞姜晚意的善良和执着。之前那些关于她的零星负面传闻,在这篇正面报道的冲击下,显得更加微不足道,几乎无人再提。
馆领导看到报道后,非常高兴,在内部会议上点名表扬了策展部,特别是姜晚意,认为这为美术馆树立了良好的社会形象。李老师私下对她说:“小姜,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你的努力,大家都看到了,也认可了。”
姜晚意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温暖的留言和同事们真诚的祝贺,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她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她暂时赢了。不是靠争吵,不是靠辩解,而是靠持之以恒的认真工作,靠发自内心的善意行动,靠实实在在的成果。
她用自己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珍视的东西,也重新赢得了尊重。
然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在向好发展时,生活再次展现了它不可预测的一面。
特展开幕前一天,所有布展工作基本就绪,只待最后的检查和调试。姜晚意和同事们加班到很晚,进行最后一遍巡场。当她走到展览中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那里陈列着几件从褚师傅和其他老艺人处借来的珍贵实物,以及相关的图文和影像资料时,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展厅的化学气味。她仔细检查陈列柜和展台,没发现异常。但当她走到一个播放褚师傅采访视频的液晶屏幕前时,脚步停住了。
屏幕是黑的,没有画面。她记得下午调试时还是好的。她蹲下身,检查背后的线路和开关,似乎都连接正常。她尝试重启播放器,屏幕亮了一下,出现几道扭曲的彩色条纹,然后彻底黑屏,再也打不开了。
旁边的同事也注意到了,过来帮忙检查。“奇怪,下午还好好的。是不是线路松了?或者播放器坏了?”
姜晚意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立刻检查了旁边几个同样播放视频资料的设备,发现其中一个也出现了类似问题,画面卡顿、花屏。而其他区域的设备却都运转正常。
“可能是这两个播放器本身的问题,或者连接它们的线路有问题。”同事分析道,“明天就要开幕了,得赶紧联系技术部来抢修,或者找备用设备替换。”
姜晚意点点头,立刻联系了馆里技术部的值班人员。技术人员很快赶到,检查后确认,不是播放器硬件故障,也不是电源线路问题,而是连接播放器和主控电脑的数据线,似乎被人为地、非常隐蔽地松动过,并且接口处有轻微的、不自然的磨损痕迹,像是被用力插拔或扭动过。
“这……不像是自然松动啊。”技术员疑惑地说,“而且只针对这两个播放褚师傅相关内容的设备。有点奇怪。”
姜晚意的背脊窜上一股凉意。人为破坏?在开幕前一天?目标如此明确,直指褚师傅这个展览中最具故事性和关注度的部分?
是巧合吗?还是……
她不敢细想,但一种熟悉的、被阴冷视线窥视的感觉,再次笼罩了她。
“能修好吗?或者换设备来得及吗?”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解决问题。
“数据线接口有点损伤,得换线。馆里应该有备用,我马上找。换线加上重新调试,估计得弄到后半夜了。”技术员说。
“麻烦您了,辛苦。”姜晚意深吸一口气,“李老师,这边可能……需要加强一下今晚的安保巡查。尤其是这个区域。”
李老师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凝重地点点头,立刻去联系保卫科。
姜晚意留下来协助技术员更换线路。午夜时分,损坏的设备终于修复,经过反复测试,运行正常。保卫科也加派了人手,重点巡查展厅。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正轨。但姜晚意心中的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这仅仅是一次恶作剧般的偶然破坏?还是某种更险恶用心的前奏?
她站在修复如初的屏幕前,看着褚师傅在视频中专注编织竹篾的双手,老人浑浊却坚定的眼神透过屏幕望着她。
寂静的展厅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微声响。
一场没有硝烟、对手不明的较量,似乎从未停止。
而她,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守护好这来之不易的一切。
守护好这个展览,守护好褚师傅们被记录下来的光,也守护好自己刚刚重新站稳的方寸之地。
夜色深浓,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展厅里,那些承载着古老记忆和温暖手艺的展品,在精心布置的灯光下,静静地散发着沉静的光芒。
像无声的宣言。
也像不屈的守望。
第十六章 绽放与阴影
“指尖上的山河——濒危民间手工艺记忆展”开幕式,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六上午如期举行。
美术馆正门前的小广场上,铺着红毯,摆满了祝贺的花篮。本地文化界、媒体界的嘉宾陆续到来,气氛隆重而热烈。李老师作为策展人,忙前忙后地接待、介绍。姜晚意穿着馆里统一准备的、合身的深蓝色制服套装,胸前别着工作牌,站在展厅入口处,负责引导和解答咨询。她化了淡妆,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沉静,举止得体,站在人群中,已然有了几分专业策展人员的从容气度。
沈清特意请假过来,混在观众里,远远地朝她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晚意,棒呆了!”
姜晚意对她微微一笑,心里是这些日子以来难得的、混合着成就感和一丝紧张的充实。
开幕式简短而隆重。馆领导致辞,强调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性,并对策展团队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李老师介绍了展览的策划理念和亮点。当提到褚师傅的故事和目前正在康复的情况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媒体记者当场提问,李老师从容应答,并特意提到了姜晚意在项目执行和后续援助中发挥的积极作用。
姜晚意站在角落,听着那些赞扬和掌声,看着展厅里那些她亲自参与整理、布展的展品,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有付出得到认可的欣慰,有项目终于落地的释然,也有对那些即将消失的手艺和手艺人的深切感怀。
仪式结束后,嘉宾和观众开始有序入馆参观。展厅里很快人头攒动。人们在一件件精巧或朴拙的手工艺品前驻足,仔细阅读说明文字,观看相关的影像资料,低声交流着感慨。尤其是褚师傅的竹编作品和那个播放他采访视频的屏幕前,总是围满了人。视频里老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以及他谈起技艺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打动了无数观众。
姜晚意穿梭在人群中,解答着观众的疑问,提醒着注意事项,偶尔也会遇到相熟的同事或以前认识的人,彼此点头致意。她尽量让自己专注于工作,不去在意那些可能投来的、带着探究或好奇的目光。
整个上午,展览进行得非常顺利。观众的反馈也很积极,许多人在留言簿上写下了感动和鼓励的话语。馆领导巡视后,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中午轮换休息时,姜晚意走到展厅外一个僻静的露台透气。初夏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展厅内空调带来的凉意。她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广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没有辜负这段时间的辛苦,也没有再出现什么意外。那晚设备被破坏的插曲,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偶然。
“姜晚意?”一个略显迟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姜晚意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站在不远处,正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是苏曼。
姜晚意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维持着平静,点了点头:“苏小姐。”
苏曼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是你啊。刚才在开幕式上就觉得眼熟,没想到真的是你。在这里工作?”
“是的,临时项目助理。”姜晚意简短地回答。
“哦,临时工啊。”苏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看来你过得还不错。这个展览……弄得挺像那么回事。”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展厅的方向,“听说你还帮那个做竹编的老头募捐?挺会给自己找事做的嘛。”
姜晚意听出了她话语里的讽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苏曼似乎觉得有些无趣,又或许是想彰显什么,抬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露出一枚设计别致、镶嵌着硕大钻石的订婚戒指,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下个月我和叙白的订婚宴,你应该听说了吧?”苏曼状似随意地说,目光却紧盯着姜晚意的反应,“本来不想弄得太张扬,但两家长辈都重视,没办法。叙白也说,该有的仪式还是要有的,毕竟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
姜晚意看着那枚刺眼的戒指,又看看苏曼脸上那种混合着炫耀和优越感的神情,胃部有些不适,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和淡漠。她早已对林叙白没有任何感觉,此刻看着苏曼的表演,只觉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略显蹩脚的戏码。
“恭喜。”她语气平淡地吐出两个字。
苏曼显然没料到她是这种反应,既没有黯然神伤,也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是一种彻底的、事不关己的冷漠。这让她准备好的、更多彰显胜利者姿态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有些尴尬。
她皱了皱眉,还想说什么,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匆匆走过来,低声对她说:“苏小姐,林先生那边催您过去了,下午还有个品牌活动要出席。”
苏曼“嗯”了一声,重新看向姜晚意,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甘。“行吧,你忙。好好工作。”她丢下这句不咸不淡的话,转身踩着高跟鞋,姿态优雅地离开了。
姜晚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转角,才收回视线。阳光依旧明媚,但她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苏曼的出现,再次提醒她,那个她拼命想要远离的世界,那些她不想再见的人,依然会以各种方式,闯入她的视线,试图搅动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展厅。工作,只有沉浸在工作中,才能让她忘记这些不愉快。
下午的参观人流依旧不少。姜晚意一直忙到闭馆时间,送走最后一批观众,和同事一起做闭馆清场和检查。
就在她检查到褚师傅展区附近时,一个负责清洁的阿姨拿着一个东西走过来:“姜老师,这个是在那边垃圾桶旁边捡到的,看着像是个小本子,是不是哪个观众落下的?”
姜晚意接过来。是一个巴掌大小、做工粗糙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俗气的风景画。她随手翻开。
里面不是文字,而是用圆珠笔画的一些简单的、潦草的图示和符号。乍一看像是小孩子的涂鸦,但姜晚意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跳。
那些图示,画的似乎是展厅的布局草图,用简单的线条标出了几个位置,其中褚师傅展区被重点圈了出来。旁边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缩写,其中一个缩写,姜晚意看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阿姨,这确定是在这边垃圾桶旁边捡到的?”姜晚意问。
“是啊,就那边,靠墙的那个。”清洁阿姨指了指方向,“我看不像废纸,就捡起来了。”
姜晚意道了谢,拿着笔记本,走到那个垃圾桶旁。位置很隐蔽,靠近安全出口,平时人流量少。她环顾四周,又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
这不像普通观众遗失的东西。倒像是……有人用来记录或规划什么用的。
会是布展期间工作人员落下的吗?但布展用的图纸和笔记都很规范,不会是这种粗糙的本子和潦草的画风。
难道是……和昨晚设备被破坏有关?
那个让她眼熟的缩写……她拼命回想,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上次周苓的助理小孟来她小院时,手里拿的那个装着“心意”和协议的文件袋上,似乎印着某个律师事务所的烫金logo,下面的英文缩写,好像就是这个!
她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林家?周苓?还是……林叙白?
他们竟然还不死心?甚至将手伸到了美术馆的展览现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破坏与褚师傅相关的展陈?
为什么?就为了不让她好过?为了彻底抹去她任何可能“碍眼”的痕迹?
愤怒、寒意、还有一丝后怕,交织在一起,让她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昨晚不是及时发现并修复了设备,如果今天展览出了问题,尤其是褚师傅这个备受关注的部分……那后果不堪设想。不仅展览会受到影响,她和李老师乃至整个团队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她好不容易挽回的名声,也可能再次跌入谷底。
好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这个笔记本和昨晚的事情、和林家有关。即使有,她又能怎么样?报警?这点小事,警察恐怕也不会立案,林家也有的是办法撇清关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警惕,保护好展览,也保护好自己。
她将笔记本小心地收好,没有声张,只是更加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展厅各个角落,尤其是安全死角。然后,她找到保卫科的负责人,私下提醒他们,最近可能会有针对展览的恶意破坏行为,希望他们加强夜间和闭馆后的巡逻,特别关注褚师傅展区。
负责人虽然有些疑惑,但见她神色严肃,还是答应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姜晚意才拖着疲惫的身体下班。走出美术馆,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灯火通明。
她回头看了一眼在夜色中灯火璀璨的美术馆建筑。那里,有她和同事们的心血,有褚师傅们被记录下来的光。
那也是她重新站立起来的证明。
阴影似乎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但光,也在那里。
在展厅里,在那些手艺人的指尖,在她自己不肯熄灭的心里。
她转过身,朝着公交站台走去。
步伐有些沉重,但依旧稳定。
既然躲不开,那就迎上去。
既然他们见不得光,那她就偏要把这光,护得更亮,照得更远。
绽放与阴影,从来都是并存的。
而她,已经学会了在阴影中辨认方向,在压力下扎根生长。
这一次,她不会轻易被打倒。
第十七章 暗涌与微光
发现那个可疑的笔记本后,姜晚意的心一直悬着。她像一只高度警觉的猫,时刻留意着展厅内的任何风吹草动。她将笔记本藏好,没有告诉李老师具体的发现,只是再次强调了加强安保的重要性。李老师虽然觉得她有些过于紧张,但也理解她对项目的珍视,配合地叮嘱了保卫科。
展览如火如荼地进行,观众反响热烈,媒体持续报道,甚至吸引了一些外地学者和爱好者的专程前来。褚师傅的故事和竹编技艺,成了展览中最动人的部分之一。募捐事件的后续(褚师傅病情稳定并开始尝试简单康复性编织)也被作为正面案例,在展览的延伸活动中被提及,进一步赢得了公众的好感。
一切看起来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但姜晚意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涌从未停止。
她偶尔会“偶遇”苏曼。有时是在美术馆附近的咖啡厅,苏曼会和一群衣着光鲜的朋友谈笑风生,目光掠过她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看一件无关紧要摆设的轻蔑。有时是在媒体报道的边角,看到苏曼和林叙白出席某个慈善晚宴或品牌活动的照片,两人举止亲密,笑容得体,是标准的豪门璧人模样。
这些“偶遇”和“看见”,像细小的沙砾,时不时磨砺着她已然结痂的心。不疼,但总有些不适。她强迫自己无视,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入到工作中。展览需要维护,观众咨询需要解答,后续的公众教育活动也需要策划参与。忙碌让她无暇他顾。
一天下午,她正在展厅值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在褚师傅的展品前停留了很久,看得非常仔细。姜晚意注意到他,走过去询问是否需要讲解。
男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微笑道:“谢谢,我自己看看就好。这些竹编,技法非常精妙,尤其是这件‘万象更新’的提篮,纹样复杂,寓意深远,现在很少能看到这么地道的传统手法了。”
他的点评很专业,姜晚意有些意外。“您对竹编有研究?”
“略知一二。我父亲以前也做过篾匠,小时候看过一些。”男人语气温和,“你们这个展览办得很好,记录和展示都很用心。尤其是为那位褚师傅做的后续工作,很有意义。”
姜晚意心中微动,觉得这个男人有些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姓顾,顾文舟,在省非遗保护中心工作。这次是专程来看这个展览的,果然不虚此行。”
省非遗保护中心?姜晚意接过名片,恍然。难怪觉得眼熟,好像在某个行业会议或报道中见过这个名字,是位很有声望的民俗文化研究专家。
“顾老师,您好!久仰大名。”姜晚意连忙说。
顾文舟摆摆手,笑道:“虚名而已。倒是你们在一线做具体工作的,更值得敬佩。对了,我对褚师傅的现状很关心,不知道方不方便引荐一下?我们中心也在做一些濒危技艺的抢救性记录和扶持工作,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这真是意外之喜。姜晚意连忙应下,和李老师沟通后,约定了下次顾文舟去探望褚师傅的时间。
送走顾文舟,姜晚意心情好了许多。能得到业内专家的认可和主动帮助,是对他们工作的最大肯定,也意味着褚师傅的手艺有了更多被传承下去的可能。
然而,就在她以为事情在向好的方向转变时,一封匿名信被送到了美术馆馆长办公室。
信的内容不长,打印的字体,措辞却极其恶毒。信中声称,策展部助理姜晚意,利用职务之便,在之前的募捐事件中与褚师傅家属串通,虚报医疗费用,中饱私囊;并且在展览筹备期间,与供应商有不正当往来,收取回扣;其个人生活作风也有问题,曾插足他人婚姻(暗指与林叙白的关系),道德败坏。信中还“提醒”馆领导,姜晚意背景复杂,与某些有势力家族有纠葛,留在馆内会影响美术馆声誉,建议严肃处理甚至开除。
这封信像一颗毒气弹,瞬间在平静的馆内投下阴影。虽然匿名信的可信度极低,但涉及经济问题和作风问题,又是直接寄给馆长,性质恶劣。馆长十分重视,将信转给了纪检部门和人事部门,要求彻查。
消息很快在小范围内传开。尽管调查尚未开始,但“被匿名举报”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姜晚意再次成为目光焦点。同事们看她的眼神更加复杂,有些原本关系尚可的,也开始下意识地保持距离。工作氛围变得微妙而压抑。
李老师第一时间找她谈话,脸色严肃:“小姜,这封信的内容,我一个字都不信。你的为人和工作,我最清楚。但这事情闹开了,对你非常不利。馆里必须走调查程序,这是规矩。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段时间,可能会比较难熬。”
姜晚意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很平静。愤怒吗?有的。委屈吗?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她几乎能猜到这封信是谁的手笔。林家,或者说是周苓,终于还是用了最直接也最卑劣的一招——从根子上毁掉她在美术馆的立足之地。
“李老师,我接受调查。”姜晚意声音平稳,“关于募捐,所有款项往来都有公开记录和银行凭证,直接进入医院和褚师傅家人账户,我从未经手一分钱。与供应商的往来,全部有正规合同和发票,采购流程符合馆内规定,可以随时调阅。至于我的个人生活……”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清者自清。我和林叙白先生已经离婚,有法律文件为证。离婚原因,属于个人隐私,但绝不存在信中所谓的‘插足’。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离婚协议副本。”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反而让李老师安心了些。“好,你能这么想就好。我会尽力配合调查,还你清白。这段时间,你手上的工作……可能需要暂时移交一部分,这也是程序要求,希望你能理解。”
“我明白。”姜晚意点点头。
从李老师办公室出来,姜晚意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她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整理所有与募捐、采购相关的文件、记录、凭证,分门别类,准备提交给调查组。
沈清知道后,气得在电话里大骂:“畜生!一家子都是畜生!见不得人好是不是?晚意,你别怕,我支持你!需要找律师吗?我认识不错的律师!”
“先不用,清。”姜晚意反而安慰她,“馆里会调查,事实摆在那里,他们诬陷不了。现在找律师,反而显得我心虚。”
“可是……”
“相信我,清。”姜晚意打断她,语气坚定,“这一次,我不会再任人宰割。”
调查很快展开。纪检和人事部门的人员找姜晚意谈了两次话,态度还算公正,主要是核实匿名信中的指控。姜晚意将准备好的材料一一提交,回答问题时思路清晰,证据确凿。
关于募捐,有完整的网络募捐平台记录、银行转账凭证、医院收费单据、褚师傅家人的收条和情况说明,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关于采购,所有合同、发票、审批流程单据齐全,金额与市场价相符,供应商也是馆里的长期合作单位,经得起查。
关于个人生活,她提交了离婚协议副本(隐去了具体条款和金额),并声明与林叙白早已断绝往来,离婚是双方自愿,不存在任何纠纷。
调查组也分别找李老师、项目组其他同事、相关供应商、甚至褚师傅的家人进行了核实。所有反馈都印证了姜晚意的说法。
几天后,调查有了初步结论:匿名信内容严重失实,姜晚意在募捐事件中操作规范透明,采购流程合规,个人生活问题属于诽谤。馆领导在内部会议上通报了调查结果,澄清了事实,并对这种恶意匿名举报的行为表示了谴责,强调要保护踏实工作的员工。
虽然真相大白,但伤害已经造成。姜晚意明显感觉到,自己在馆里的处境变得更加微妙。有些同事对她抱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疏离。毕竟,被卷入这种是非,本身就意味着“麻烦”。原本计划中由她主要负责的后续公众教育活动,也被馆里以“避嫌”为由,调整给了其他同事。
李老师私下找她,语气带着歉意和无奈:“小姜,这次让你受委屈了。馆里的决定……也是出于多方面考虑。你别往心里去,等这阵风头过去就好了。你的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
姜晚意知道李老师尽力了,也理解馆里的难处。她点点头:“李老师,我明白。谢谢您。”
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消沉。工作被调整,她就认真做好手头剩下的、相对边缘的事务。空闲时间多了,她就更加专注地打理小院,照料那些植物,或者去图书馆查阅更多与民间手艺相关的资料,为自己充电。
那盆茉莉,在经历了二次盛放后,花期渐尽,洁白的花朵慢慢凋谢,但枝叶依旧青翠。姜晚意没有剪掉残花,任由它们自然枯萎、脱落。她知道,这是生命的循环,凋零是为了下一次更盛的绽放。
一天傍晚,她正在院里给番茄施肥,陈阿婆慢慢踱过来,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打开看看。”陈阿婆说。
姜晚意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茉莉花,色泽淡黄,香气却更加醇厚内敛。
“去年的花,晒干了,泡茶喝,安神。”陈阿婆说,“人哪,跟这花一样,开过,香过,就算被风吹雨打,掉在地上,干了,也还是香的。泡进水里,又能活过来。”
姜晚意捏起几朵干花,凑到鼻尖,深嗅那沉淀后的芬芳。心里那片被匿名信和调查阴霾笼罩的角落,仿佛被这醇厚的香气,轻轻拂过,透进一丝微光。
“谢谢阿婆。”她轻声说。
夜幕降临,小院安静下来。姜晚意泡了一杯茉莉干花茶,坐在八仙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喝着。茶汤清亮,花香袅袅。
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
暗涌或许从未停歇,恶意或许如影随形。
但她的心里,那点自己点亮、并小心守护的微光,也从未熄灭。
它在每一次被摧毁后又重新站起的倔强里,在每一份看似微不足道却真诚付出的善意里,在每一缕苦涩过后回甘的茶香里。
微光虽弱,却足以照亮脚下的方寸之地,指引她穿过这片依旧荆棘密布、暗流汹涌的荒原。
她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夜空。
那里,总有星光。
即使被云层遮蔽,也始终存在。
而她,也要做自己的星光。
第十八章 根与翼
匿名信风波如同夏日的雷阵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虽然留下了泥泞和些许凉意,但天空终究会放晴。
馆内的调查结论公布后,针对姜晚意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尽管那份“避嫌”带来的疏离感依然存在,工作内容也暂时被边缘化,但至少,她不用再背负莫须有的污名。李老师私下告诉她,等这个特展项目彻底结束,馆里可能会有新的人事安排,或许会有更适合她的岗位。
姜晚意对此抱持着谨慎的乐观。她不再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而是更加沉下心来,做好手头的每一件事,无论是核对一份枯燥的库存清单,还是协助整理即将归档的项目资料。她像一株将根系更深地扎入土壤的植物,不再过分在意风雨是否来袭,只是专注于吸收养分,默默生长。
小院里的日子,是她最重要的滋养来源。初夏走向盛夏,院子里的果蔬迎来了第一次收获。青红相间的番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翠绿的辣椒一簇簇惹人喜爱,小白菜和生菜鲜嫩水灵,樱桃萝卜圆润可爱。姜晚意第一次品尝到自己亲手种出来的蔬菜,那种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无比新鲜的味道,让她感动得几乎落泪。她将收获的果蔬分给陈阿婆,送给沈清,也留一些自己慢慢吃。简单的清炒或凉拌,都成了无上的美味。
那盆茉莉的花期彻底过去,枝叶却愈发茂盛葱茏,绿意盎然,静静积蓄着力量,等待下一次轮回。姜晚意小心地修剪了残枝,施了薄肥,将它移到院子通风更好的地方。
顾文舟如约去探望了褚师傅,带去了非遗中心的关心和一套更系统的康复辅助方案。他还与美术馆初步达成意向,未来可以合作开展一些针对濒危技艺的深度记录和研究项目。这个消息让姜晚意感到振奋,仿佛她参与播种的那颗种子,正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萌发出新的可能。
沈清几乎每周都来,有时带好吃的,有时就是单纯来蹭饭(美其名曰品尝有机蔬菜)。她总是叽叽喳喳地说着公司里的趣事,或者吐槽新认识的奇葩相亲对象,努力用她的热闹驱散姜晚意生活中残留的沉寂。姜晚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心里是满满的感激。
生活似乎真的步上了一条虽然缓慢、却平稳向前的轨道。伤痛依旧在,记忆并未褪色,但它们不再占据她生活的全部,而是变成了背景里一道深色的纹路,提醒着她从哪里来,也砥砺着她向哪里去。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七月初,林叙白和苏曼盛大的订婚宴,如期在一家超五星级酒店举行。尽管姜晚意刻意屏蔽了相关信息,但那个奢华浪漫、占据了本地新闻和社交网络头条的宴会,还是不可避免地通过各种缝隙,闯入她的视线。铺天盖地的玫瑰,璀璨的水晶灯,名流云集,衣香鬓影,苏曼手上那颗据说价值连城的钻戒特写,林叙白一贯冷静的脸上似乎也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一切都被包装成童话般的完美。
沈清气得不行,一边刷手机一边骂:“炫什么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有钱是吧?虚伪!恶心!”
姜晚意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些流光溢彩的照片,便移开了视线。心中并非毫无波澜,但更多的是一种隔岸观火的疏离感。那个世界,那些浮华,那些精心构建的完美表象,曾经离她那么近,又将她伤得那么深。如今再看,只觉得像一场与她毫不相干的、华丽而空洞的表演。
她关掉手机,拿起水壶,去院子里给蔬菜浇水。夕阳的余晖给番茄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辣椒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泥土的湿润气息,植物的清新气味,远比那些隔着屏幕的香水钻石,更让她感到踏实和安宁。
订婚宴后不久,一个闷热的下午,姜晚意接到了林叙白的电话。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自从上次在小院门口不欢而散,他们已经几个月没有联系。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是为了什么?炫耀?还是又有了新的“安排”?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声音平静无波:“林先生,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林叙白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姜晚意,我们见一面。”
“我认为没有必要。”姜晚意直接拒绝。
“关于你美术馆的工作,还有……之前的一些事情。”林叙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公事公办的生硬,“有些话,最好当面说清楚。对你,对我,都好。”
又是工作。又是“说清楚”。姜晚意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那种一切尽在掌握、带着施舍意味的冷静。
“如果是关于匿名信,馆里已经调查清楚,与我无关。”姜晚意冷声道,“如果是其他,我们之间早已无话可说。林先生,请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姜晚意!”林叙白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被她油盐不进的态度惹恼,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平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蓝湾咖啡厅。如果你不来,我不保证会不会有第二封、第三封匿名信,或者……其他更直接的方式,让你在美术馆待不下去。你应该清楚,我有这个能力。”
赤裸裸的威胁。比周苓更加直接,也更加冰冷。
姜晚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愤怒像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胸腔。他就这么见不得她有一丝安稳吗?非要将她彻底踩进泥里,才肯罢休?
“好。”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冷静的声音说,“我会去。但这是最后一次。”
挂断电话,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窗外夕阳如血,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清晚上过来,察觉她情绪不对,追问之下,姜晚意告诉了她。
“他敢!”沈清柳眉倒竖,“他还想怎么样?逼死你才甘心吗?晚意,别去!大不了那份工作不要了!我们重新找!我就不信,离了他林家,你还活不下去了!”
“不,我要去。”姜晚意摇摇头,眼神却异常坚定,“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辈子。我要去听听,他到底还想说什么。也要让他知道,我姜晚意,不是他可以随意拿捏、威胁的软柿子。”
“可是……”
“清,别担心。”姜晚意握住沈清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这次,我不会再任他摆布了。我有我的底线,也有我必须要守护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姜晚意提前到了那家位于市中心、消费不菲的“蓝湾咖啡厅”。这里曾经是他们偶尔约会的地方,环境优雅安静。她选了一个靠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白水。
三点整,林叙白准时出现。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步伐稳健,神情是一贯的冷峻从容。他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姜晚意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米白色棉麻衬衫,配黑色长裤,素面朝天,但眼神清澈,背脊挺直,与周围精致的环境和他一身奢华的装扮,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林叙白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托您的福,还活着。”姜晚意语气冷淡,“林先生,有什么话,请直说。我的时间很宝贵。”
林叙白似乎被她话里的讽刺刺了一下,眉头微蹙,但并未发作。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
“姜晚意,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但既然你现在过得还算安稳,我希望你能彻底放下,向前看。”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你和曼曼在美术馆遇到过几次,我知道。曼曼心思单纯,有些小性子,但没什么坏心。我希望你以后,能尽量避免出现在她面前,或者……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引起误会、影响她心情的举动。”
姜晚意几乎要气笑了。苏曼“心思单纯”?“没什么坏心”?那匿名信是谁的手笔?那笔记本上的缩写又代表什么?
“林先生,我想你搞错了。”姜晚意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是苏小姐‘偶遇’我,不是我刻意出现在她面前。至于误会和影响心情,只要你们不再来打扰我的工作和生活,我保证,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
“最好如此。”林叙白点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她面前,“这里是一百万。签了这份协议,承诺永不主动联系我或林家的任何人,永不就过去的事情发表任何言论,也……永不踏入文化、艺术相关的行业工作。这笔钱,足够你离开这里,去别的城市,开始新的生活。找个简单的工作,或者做点小生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姜晚意看着那张支票上令人眩目的数字,又看看旁边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条款苛刻的“终身保密及从业限制协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一百万。买断她的过去,买断她的未来,买断她刚刚重新找到的热爱和方向。
他要把她赶出这个行业,赶出这座城市,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清除出去,就像清除掉一件碍眼的垃圾。
“林叙白,”姜晚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冰般的尖锐和颤抖,“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一件可以随意估价、随意处置的物品吗?我的感情,我的孩子,我的事业,我的整个人生,就只值这一百万,和这张卖身契?”
林叙白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和恼怒:“姜晚意,不要感情用事。这是对你最好的安排。继续留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你以为靠着那点可怜的工作和同情,能走多远?这个圈子,远比你想象的复杂和现实。离开,对你,对我们,都是解脱。”
“解脱?”姜晚意笑了,那笑容苍白破碎,眼里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林叙白,你们林家,欠我的,是一条命!是我对孩子所有的期待和爱!是把我对人性最后一点信任碾得粉碎!现在,你想用一百万和一张纸,就买断这一切,把我像打发乞丐一样打发走,还美其名曰‘解脱’?”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咖啡厅里不多的客人纷纷侧目。
“我告诉你,林叙白,”姜晚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积压已久的恨意和决绝,“这笔钱,这张纸,你收回去。我不需要你们的施舍,更不需要你们来安排我的人生!”
她拿起那张支票,看也不看,当着林叙白的面,慢慢地、用力地,将它撕成了两半,四半,碎片……然后,扬手,白色的纸屑如雪片般,纷纷扬扬,落在光洁的桌面上,也落在林叙白瞬间铁青的脸上。
“我的工作,我会靠自己的能力和努力去做。我的生活,我会按自己的意愿去活。我的未来,在哪里,怎么走,由我自己决定!”
她拿起那份协议,同样撕得粉碎。
“至于你们林家,”她看着林叙白那双终于无法维持平静、写满了震惊、怒意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请你们,从我的世界里,滚出去。永远。”
说完,她不再看林叙白一眼,转身,挺直脊背,在周围或诧异或好奇的目光中,步伐稳定地走出了咖啡厅。
阳光刺眼,车流喧嚣。
她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极致宣泄后的虚脱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畅快。
她拒绝了。
她撕碎了那张支票和协议。
她终于,彻彻底底地,将那个试图掌控她、践踏她的世界,关在了门外。
从此以后,她的根,只扎在自己选择的土壤里。
她的翼,只为自己认定的方向翱翔。
哪怕前路依然风雨如晦。
但至少,她是自由的。
第十九章 新生
撕碎支票和协议,与林叙白彻底决裂的那个下午,成了姜晚意生命中一道清晰的分水岭。
走出咖啡厅,炽热的阳光晒在身上,驱散了从空调房里带出来的、还有心底泛起的寒意。她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味,有灰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香,混杂在一起,是鲜活、嘈杂、却也无比真实的人间气息。
她没有立刻回小院,也没有去美术馆。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穿过繁华的商业区,走过安静的老街,路过熙攘的菜市场,最后在护城河边的石阶上坐下。
河水缓缓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绿树和远处的高楼。有老人牵着狗散步,有孩童嬉笑追逐,有情侣依偎低语。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橘红色。
她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片长久以来被恨意、伤痛、恐惧冰封的荒原,仿佛被这夕阳的余晖,一点点照透,融化。不是消失,而是化作了滋养新生的水分。
她不再去想林叙白最后那震惊又恼怒的眼神,不去想那一百万碎片带来的短暂快感之后可能面临的更严峻现实(比如工作真的保不住,比如林家更疯狂的报复)。那些悬而未决的威胁,此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轻柔,感受着身下石阶的冰凉坚硬,感受着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
她还活着。
没有被那顿辣菜杀死,没有被离婚协议压垮,没有在流言蜚语中沉沦,也没有在一百万的诱惑和威胁下屈服。
她靠着自己,一点一点,从泥泞里爬了出来,洗净了满身的血污和狼狈,重新站在了阳光下。
尽管身上伤痕累累,心里疤痕交错。
但生命本身,就是一种最伟大的奇迹和抗争。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着公交站台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
回到小院,陈阿婆正在院门口张望,看到她回来,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饭在锅里温着。”
“谢谢阿婆,遇到点事,耽搁了。”姜晚意笑了笑,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释然。
晚饭后,沈清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她见面情况。姜晚意平静地叙述了经过,包括撕支票和协议。
电话那头,沈清沉默了好几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和笑声:“晚意!你太帅了!干得漂亮!就该这样!让那个渣男和他的臭钱见鬼去吧!哈哈哈!”
听着好友畅快淋漓的笑声,姜晚意也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不过,”沈清笑够了,又担心起来,“他们会不会真的对你工作下狠手啊?还有,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晚意看着窗外夜色中茉莉朦胧的轮廓,声音平静而坚定,“工作我会尽力保住,如果真的保不住……天无绝人之路。清,你知道吗?今天撕掉那张支票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什么都不可怕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回到这个小院,种我的菜,打我的零工。但我再也不会是以前那个任人宰割的姜晚意了。”
沈清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嗯”了一声:“对!就是这样!晚意,你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永远支持你!”
挂断电话,姜晚意打水洗漱。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带来清醒的刺激。镜子里的人,眼睛明亮,虽然依旧瘦,却有了不一样的神采。
她走到院子里,就着月光,查看那些蔬菜。番茄又红了几颗,辣椒又长了一茬。生命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自顾自地、蓬勃地生长着,不问风雨,不计较得失。
她蹲在那盆茉莉前。花期已过,但枝叶繁茂,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她仿佛能听到根系在泥土深处默默伸展的声音,能感觉到它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个花季的绽放。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林家那边再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场咖啡厅的谈判和最后的决裂,只是一场不愉快的梦。美术馆的工作也恢复了正常,李老师悄悄告诉她,馆领导对她处理匿名信风波时的表现和最近踏实的工作态度颇为认可,等特展项目彻底结束后,可能会考虑将她调入研究部,参与更核心的资料整理和基础研究工作。
“虽然不如策展一线风光,但胜在稳定,也更需要耐心和细致,我觉得很适合你。”李老师说。
姜晚意欣然接受。无论是策展还是研究,都是她热爱的领域。能有一个安身立命、发挥所长的位置,她已经很满足。
特展圆满落幕,撤展工作有序进行。姜晚意负责最后的资料归档和实物清点归还。当她将褚师傅那几件竹编作品仔细打包,准备寄回时,心里充满了不舍,但也充满了希望。她知道,这些手艺和记忆,已经通过这个展览,被更多人看见和记住。而褚师傅,也在慢慢康复,或许有一天,还能重新拿起竹篾。
顾文舟那边传来了好消息,非遗中心已经立项,将为褚师傅的技艺建立系统的影像和文字档案,并尝试寻找合适的年轻学徒。他还邀请姜晚意,如果有兴趣,可以作为项目顾问或志愿者参与部分工作。
姜晚意答应了。这不仅仅是帮助褚师傅,也是她学习、深入了解民间文化的宝贵机会。
生活仿佛一下子开阔起来,有了更多可能的方向。
盛夏过去,初秋来临。小院里的果蔬经过一季的丰饶,渐渐进入尾声。姜晚意收获了最后一批番茄和辣椒,将土地重新翻耕,施了底肥,准备播种一些耐寒的秋冬蔬菜,比如萝卜、菠菜、蒜苗。
陈阿婆的身体依旧硬朗,每天早起打拳,侍弄她自己的几盆花草,偶尔和姜晚意一起吃晚饭,话不多,但眉宇间是舒展的安宁。
沈清升了职,工作更忙,但隔三差五还是要来小院蹭饭,美其名曰“汲取天然能量”。
一个周末的傍晚,姜晚意正在院里翻地,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请问是姜晚意女士吗?”一个年轻女声传来。
“我是。”
“姜女士您好,我是市福利院的工作人员。我们院近期在筹备一个‘艺术疗愈’项目,希望能邀请有艺术背景的志愿者,定期来院里带领孩子们进行一些简单的手工创作活动,比如绘画、泥塑、剪纸等等。我们从美术馆那边了解到您的情况,知道您有艺术策展背景,也参与过民间手工艺相关的项目,非常有爱心。不知道您是否对这个志愿者项目感兴趣?时间上比较灵活,可以根据您的情况安排。”
艺术疗愈?福利院?志愿者?
姜晚意握着手机,有些愣怔。这完全是她从未想过的方向。
“我……可能需要考虑一下。”她迟疑地说。
“当然可以。我把项目的具体介绍和我们的联系方式发给您,您先看看。如果您有兴趣,欢迎随时联系我们,或者直接来院里参观了解一下孩子们的情况。”
挂断电话,姜晚意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又看看那片刚刚翻松、等待着新种子的土地。
艺术疗愈……用艺术的方式,去温暖和帮助那些可能比她受过更多伤害的孩子们?
她能行吗?她自己的伤口,都还没有完全愈合。
可是,心底深处,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也许,正是因为她经历过黑暗,才更懂得光明的珍贵;正是因为她曾被冰冷对待,才更想传递温暖。
她想起自己种下第一粒干瘪种子时的茫然,想起幼苗破土时的惊喜,想起它被风雨摧折又重生的顽强,想起花朵绽放时的芬芳……这个过程本身,不就是一种无声的疗愈吗?疗愈了土地,也疗愈了她自己。
或许,她也可以试着,把这份从泥土和生命中领悟到的、微小的力量和希望,传递给更需要的人。
晚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陈阿婆和沈清。
陈阿婆慢悠悠地说:“好事。人能帮人,是福气。”
沈清则兴奋地说:“去啊!晚意!你肯定行!你那么有耐心,又懂艺术,还会种菜!带孩子们做手工、认识植物,多好啊!我周末没事也可以去帮忙!”
在她们的鼓励下,姜晚意联系了福利院,约定时间去参观。
福利院坐落在市郊,环境清幽。院长是一位和蔼的中年女士,带她参观了孩子们的活动室、宿舍,介绍了孩子们的情况。这里的孩子,有的身有残疾,有的被遗弃,有的经历过家庭变故,小小年纪,眼睛里却装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怯懦。
但当姜晚意看到活动室里那些稚嫩却充满想象力的涂鸦,看到孩子们在老师带领下做游戏时偶尔露出的纯真笑容,她的心被深深触动了。
她答应了志愿者的邀请。从最简单的陪伴开始,教孩子们认颜色,捏橡皮泥,画最简单的线条。孩子们起初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她温和的态度和有趣的活动吸引,围着她“姜老师”、“姜老师”地叫。
当一个小女孩把自己捏的、歪歪扭扭的“小花”送给她,怯生生地问“老师,好看吗?”时,姜晚意眼眶一热,用力点头:“好看,特别好看。”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的快乐。不是得到,而是给予。不是被治愈,而是在治愈他人的过程中,感受到了自己生命更广阔的意义和价值。
从福利院回来的路上,秋风送爽,天高云淡。她买了菜,回到小院。
陈阿婆正在院里晒被子,阳光的味道暖洋洋的。茉莉经过一个夏天的休养,枝头又冒出了点点米粒大小的、洁白的花苞,虽然还未绽放,却已隐隐有清香浮动。
姜晚意走到花盆前,轻轻碰了碰那柔嫩的花苞。
新生。
不止是这株茉莉的新一轮花期。
也是她生命里,破土而出的、全新的可能和方向。
根,已经深深扎下,汲取着苦难与坚韧转化的养分。
翼,正在慢慢舒展,指向更广阔、也更有温度的苍穹。
她转身,开始准备晚饭。厨房里很快飘出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院子里草木的清新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希望的花香。
生活,或许永远无法完美,总会留有遗憾和伤痕。
但此刻,在这个秋日宁静的黄昏,在这个属于她的小小院落里。
姜晚意知道,她终于真正地、踏实地,活在了自己的生命里。
不为过去所困,不为他人所役。
只是作为姜晚意本身。
带着伤,带着光。
安静,却无比坚韧地。
生长,并绽放。
第二十章 归处与远方
秋意渐浓,小院里的色彩也变得丰富起来。姜晚意播种的萝卜冒出了毛茸茸的绿缨,菠菜嫩生生地铺开一片,蒜苗挺直了腰杆,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发着辛辣的香气。那盆茉莉的二次花苞终于完全绽放,虽不如夏花繁盛,但洁白依旧,香气清冽,在萧瑟的秋日里显得格外珍贵。
美术馆的工作尘埃落定。特展项目彻底结束,姜晚意凭借扎实的工作表现和风波中展现的韧性,正式调入研究部,成为一名资料研究员。工作内容更偏向案头,需要沉下心来与故纸堆打交道,梳理历史脉络,为未来的展览和学术研究提供支持。薪酬不算高,但稳定,且有充足的业余时间。姜晚意很喜欢这份新工作,它能让她更系统、更深入地接触她所热爱的文化领域,安静,却充满探索的乐趣。
福利院的志愿者工作,她也坚持了下来,每周去两个下午。孩子们越来越喜欢她,叫她“会变魔术的姜老师”(因为她总能用简单的材料带着他们做出有趣的手工)。看到孩子们笔下越来越鲜艳的色彩,脸上越来越舒展的笑容,姜晚意感到一种沉静的满足。有时候,她会带一些院子里收获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樱桃萝卜或小番茄给孩子们加餐,看着他们惊喜的眼神,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沈清依旧是她最忠实的朋友和“食客”,时不时来扫荡小院的新鲜产出,带来外面的新鲜事,也偶尔吐槽生活的烦恼。两人的友情,在经历了风风雨雨后,愈发醇厚。
陈阿婆的身体依旧硬朗,每日打拳、浇花、晒太阳,过着规律而安宁的晚年生活。她的儿女们似乎也消停了,没再来闹过。姜晚意和陈阿婆之间,形成了一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默契和依赖。小院是她们共同的堡垒,也是各自安放身心的归处。
关于林家,仿佛真的成了上辈子的事。再没有匿名信,没有突如其来的“偶遇”,没有威胁的电话。林叙白和苏曼高调订婚后,似乎忙于筹备盛大的婚礼和拓展事业版图,频繁出现在财经和社交版块,离姜晚意平静而充实的世界越来越远。那些曾经蚀骨的痛、刻骨的恨,并没有消失,但已经被时间和她自己用新的生活体验,层层包裹,沉入心底最深的角落,不再轻易翻搅起惊涛骇浪。它们变成了生命的年轮,沉默地记录着一段无法抹去的历史,却也仅仅只是历史。
顾文舟的非遗项目进展顺利,褚师傅的身体在专业康复和孙辈的陪伴下,有了明显好转,虽然无法再做复杂的编织,但简单的指导和口述记录已无大碍。顾文舟很欣赏姜晚意的认真和悟性,偶尔会邀请她参加一些小的学术沙龙或调研活动,拓展她的视野。
生活像一条终于汇入宽阔河道的溪流,平稳地向前流淌。有工作,有爱好,有朋友,有需要她付出关爱的人,也有给予她温暖和支持的人。日子简单,却充满了扎实的烟火气和细微的、值得珍惜的快乐。
一个周六的下午,姜晚意正在院里采收最后一茬秋菠菜,准备晚上包饺子。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沈清在一旁帮忙洗菜,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公司里新来的帅同事。
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
姜晚意和沈清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这个时间,陈阿婆通常在自己屋里休息,很少串门。
姜晚意擦擦手,走到门后:“哪位?”
门外沉默了一下,一个略显低沉、却异常清晰沉稳的男声传来:“请问,姜晚意女士是住这里吗?”
这个声音……有些陌生,但又似乎在哪里听过。
姜晚意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穿着简单的灰色夹克和休闲裤,身材挺拔,面容清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温和。他手里拎着一个朴素的帆布包,风尘仆仆,但眼神很干净,带着一丝歉意和探寻。
姜晚意愣住。这张脸……她见过。在美术馆,在褚师傅的展品前,是顾文舟老师介绍过的,那位省非遗保护中心的专家,顾文舟的得意门生,好像叫……陆沉?
“陆……老师?”姜晚意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男人微微一笑,笑容如秋日阳光般和煦:“是我,陆沉。贸然来访,打扰了。顾老师给我这个地址,说您对本地民间手艺和植物都很了解,我这次过来做一个关于传统染色植物的田野调查,想向您请教一些事情,不知道是否方便?”
他的态度谦和有礼,目光坦诚,没有任何令人不适的探究或同情,只是纯粹的对事对人的尊重。
姜晚意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她侧身让开:“陆老师请进,地方简陋,别介意。”
陆沉走进小院,目光自然地扫过那些生机勃勃的蔬菜,掠过墙角那盆秋日里依旧绿意盎然的茉莉,最后落在姜晚意洗菜的水池边那几把沾着泥土的青菜上,眼神里流露出真诚的欣赏:“您这小院打理得真好,生机勃勃。”
沈清在一旁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眼神在姜晚意和陆沉之间转了转,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借口去烧水泡茶,溜进了屋里,把空间留给他们。
姜晚意请陆沉在院里的小竹椅上坐下,自己也搬了个小马扎。“陆老师要调查传统染色植物?这附近可能不多见了,老城区改造,很多野地都消失了。”
“是的,所以更需要走访像您这样对本地环境熟悉的人。”陆沉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几本影印的资料,“我主要想找几种古籍里记载的、本地特有的植物染料,比如‘鸭跖蓝’、‘柘木’、‘蓼蓝’的野生种,不知道您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老人提起过?”
姜晚意仔细看着那些植物图谱和描述,摇摇头:“鸭跖草常见,但开深蓝色花的变种我没见过。柘木……好像听陈阿婆提过,她小时候附近山上有,后来砍了建房子。蓼蓝倒是在郊区湿地里可能还有,但我不确定是不是野生的。”
陆沉认真地记录着,不时问一些细节问题。他的问题专业但不晦涩,态度专注而谦逊,让姜晚意不知不觉也放松下来,尽自己所知回答。两人聊着,从染色植物,聊到老城区的变迁,聊到传统手艺的现状,甚至聊到院子里这些蔬菜的种植心得。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混合着屋里飘出的淡淡茶香。对话平和而深入,像秋日里潺潺的溪水。
沈清端出茶来,笑着打断他们:“两位老师,喝点茶再继续学术研讨吧!”
姜晚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陆沉接过茶杯,道了谢,对沈清点点头。
“姜女士,”陆沉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再次落在那盆茉莉上,“这盆茉莉养得真好,秋日还能开花,难得。”
“是它自己顽强。”姜晚意轻声说,“从几粒快被遗忘的种子,经历了不少风雨,能活下来,开花,已经是奇迹了。”
陆沉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那株在秋风中挺立的茉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温和。“草木如此,人亦如是。能在风雨后重新扎根、开花的生命,都值得敬佩。”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姜晚意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那天下午,陆沉在小院待了很久。不仅请教了植物的问题,还饶有兴致地听了姜晚意讲述参与“指尖上的山河”展览和帮助褚师傅的经历,也分享了自己在各地做田野调查时的见闻和感悟。他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却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学究气,言谈间充满了对民间智慧和普通人生活的尊重与温情。
黄昏时分,陆沉才起身告辞。他谢绝了姜晚意留饭的邀请,说已经订好了回程的车票。
“今天收获很大,谢谢您,姜女士。”陆沉站在院门口,真诚地说,“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向您请教。另外,”他顿了顿,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递给姜晚意,“这是我之前在山里采集到的一些野生植物种子,有些可能适合在院子里种,也不知道是什么,但生命力都很强。送给您,或许……可以给这个小院,再添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姜晚意接过那个轻飘飘却似乎很有分量的包裹,点了点头:“谢谢陆老师。”
陆沉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融入暮色渐浓的巷子,步伐稳健从容。
沈清凑过来,挤眉弄眼:“哇哦,这位陆老师,不错嘛!又帅又有学问,还懂送种子!晚意,有情况哦!”
姜晚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别瞎说。人家是来做正经学术调查的。”
“学术调查就不能顺便发展点别的了?”沈清笑嘻嘻的,“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挺不一样的。而且,他肯定知道你那点事吧?顾老师介绍的嘛。可他完全没提,也没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同情眼光看你,多难得!”
姜晚意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种子包裹。粗糙的报纸纹理摩擦着指尖,里面包裹的,是未知的、来自远山的生命密码。
她走到那盆茉莉旁,将包裹小心地放在花盆边的石台上。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也给洁白的花瓣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归处已安。
而远方,似乎也透来了新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些种子会开出什么样的花,也不知道和陆沉是否还会有交集。
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内心是平静而充盈的。不再恐惧失去,不再执着于过去,也不再急于证明什么。只是安然地存在于当下,照料着这片小小的土地,做好手头的工作,温暖着需要温暖的人,也感受着来自他人的善意和尊重。
生命是一场漫长的修复与重建。她走过了最黑暗的甬道,伤痕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平复,但裂痕处,已然生出了新的、更坚韧的肌理。
她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暮色四合,星辰即将显现。
小院里,灯火渐次亮起。
饭菜的香气,茉莉的芬芳,友人的笑语,还有掌心那包来自远山的、充满未知可能的种子……
这一切,构成了她此刻全部的世界。
不大,却足够丰盈。
不完美,却真实可触。
而未来,就像那些深埋土中、等待萌发的种子,充满了寂静的、却不容置疑的希望。
她转身,走向温暖的灯火,走向属于她的、平凡却坚实的归处与远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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