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冬,进了腊月门,村里到处飘荡着年味。熏腊肉的柏树枝味,炒瓜子花生的焦香,偶尔还能听见哪家院子里传出杀猪的热闹声。
可我们家,却像被这热闹的年味儿隔离开来,冷清得有些格格不入。
爹六月时没了。娘把圈里那头养了大半年的猪卖了,又东挪西借,才给爹体面地办了葬礼,也欠下了一屁股饥荒。眼瞅着进了腊月,别人家猪圈里肥猪哼哧作响,我们家猪圈却空空荡荡,只剩下些干草秸和冷风。过年?对我们娘仨来说,更像是一道难过的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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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天刚蒙蒙亮,娘就起来了。她把自己收拾利索,对我说:“春草,今儿个队里十几家约好了一块儿杀猪,你大娘二娘家都杀,我得去帮忙。你在家看好虎子,别让他跑野了。”
我应了一声,拉着弟弟小虎的手。小虎才五岁,懵懵懂懂的,还不知道没年猪意味着什么,只是眨巴着眼睛问:“娘,咱家今年不杀猪啦?那过年还有饺子吃吗?还有大肉包子吗?”
娘的背影僵了一下,转过身蹲下来,摸了摸小虎的小脸,勉强挤出一个笑:“有,咋能没有呢?过年娘给你们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再蒸一锅大肉包子,管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说给我们听,也像是给自己打气,“我都跟你大伯说好了,他们家今年杀两头猪,要卖一半呢。娘想着找他们先赊半个猪后臀,等六月收了油菜和小麦,卖了钱就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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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是生产队的队长,人能干,农忙时给人耕田,农闲了就跟着村里的木匠师傅做活,家里日子过得红火,是村里数得着的殷实户。听到娘这么说,我和小虎的眼睛都亮了,仿佛已经闻到了饺子和肉包子的浓香,高兴地蹦跳起来。
娘又嘱咐了我们几句,才出了门。她是去帮忙的,杀猪是力气活,需要不少人手,烧水、按猪、接血、刮毛、分肉,谁家杀猪,左邻右舍、本家亲戚都会去搭把手,主家则要管一顿丰盛的“杀猪饭”,这是村里的老规矩。
中午的时候,轮到我二娘家杀猪了。二娘家院子飘出诱人的肉香,二娘嗓门亮,隔着老远喊:“春草!虎子!快来吃饭了!”我和小虎早就饿了,得了娘的允许,一溜烟跑了过去。二娘家堂屋里并了两张方桌,桌上摆着大盆的萝卜炖骨头、酸菜炒猪肝,还有一盆油汪汪的猪血熬豆腐。帮忙的男人们围着桌子,吃得满头大汗,我们小孩和妇女在另一桌。娘也在,她没怎么动筷子,只是不停地给帮忙的人添饭、递碗。
吃完饭歇口气,就要杀大伯家的猪了。大伯家杀两头,阵仗更大。我们小孩也跟着大人们涌到大伯家的院子里。两头大黑猪被赶了出来,膘肥体壮,哼哧哼哧的。队里几个最有劲的壮汉一拥而上,拽耳朵的、抓尾巴的、按身子的,嘴里“嘿哟”着,把猪死死按在早就搭好的宽大木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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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猪匠王伯叼着烟卷,眯着眼,手里的尖刀寒光一闪,又快又准。接下来的场面,我捂住了小虎的眼睛,自己也不敢多看,只听见猪的嘶叫渐渐微弱。滚烫的开水浇上去,刺鼻的腥气混合着热气蒸腾起来,男人们用铁刮子飞快地刮着猪毛,露出底下白花花的皮肉。猪被倒挂起来开膛破肚,热气腾腾的内脏被掏出来,王伯手起刀落,把整片猪肉分成一块块规整的条块,方便主家腌制。
院子里热闹极了,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娘一直在忙前忙后,帮着提热水,收拾地上的杂物。等两头猪都拾掇利索,猪肉一块块摆在案板上,娘才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走到正在跟人说话的大伯面前。
“大哥,”娘的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想跟你赊半个猪后臀,你看能不能让王大哥帮我把肉分小点,方便我拿回去腌?等明年夏收,卖了粮食,我一准把钱给你送来。”
大伯还没开口,站在旁边正拿着一块肥肉掂量的大娘先说话了,她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哟,翠莲啊,真是不巧了。这猪后臀早几天就让镇上弹棉花的老李订下了,人家定金都交了五块钱呢!咱做买卖得讲信用,是不是?不好给人退啊,要不你再看看别家?”
娘的嘴唇翕动了一下,脸上那点期盼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声音更轻了:“哦,这样啊,那没事,没事,我再看看。”
我站在人群边上,看着娘那副窘迫又失落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我知道,娘不是“再看看”就能解决的。村里人家,一年到头就盼着这头年猪,自家要吃,还要招待亲戚,还要炼油存着炒一年菜,谁家会有多余的肉赊给别人?就算有,又怎么会轻易赊给一个刚死了男人、还拖着两个孩子的寡妇?娘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厚着脸皮向大伯开口,可大娘一句话,就把这最后的希望给堵死了。
人群渐渐散了,各家都说说笑笑地回家去。大伯家院子里只剩下他们自家人在收拾,娘默默地把我们姐弟俩叫到身边,低着头,慢慢往家走。黄昏的天光灰蒙蒙的,照着她单薄的背影,显得格外孤清。
回到家,娘一直没说话。我给她倒了碗热水,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眼睛盯着碗里袅袅的热气,愣愣地出神。小虎怯生生地蹭过去,拉拉她的袖子:“娘,你咋不高兴?”
娘这才回过神,放下碗把我和小虎揽到怀里,声音有些沙哑:“没有,娘没有不高兴。春草,虎子,咱们今年不吃肉了行不?过年娘给你们炸元宵,芝麻馅的,又香又甜,比肉好吃!”
我知道娘是在安慰我们,也是在安慰她自己,便用力点点头说:“娘,我和弟弟不爱吃肉,我们就爱吃炸元宵!”
娘听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拍了拍我们的背。
晚上,我们娘仨早早钻进被窝,挤在一起取暖。小虎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闭着眼却睡不着,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白天杀猪时的喧嚣,鼻子里仿佛还残留着肉香。正迷迷糊糊间,院子里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接着是“笃、笃、笃”的敲门声,不重,却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
娘一下子惊醒了,低声问:“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女声:“翠莲,是我,开下门。”
是二娘的声音!娘连忙披上棉袄,趿拉着鞋去开门。我和小虎也好奇地爬起来,缩在被窝里只露出脑袋,从里屋门缝往外看。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寒气涌进来。只见二娘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块沉甸甸的肉,她朝屋里看了一眼,把肉往娘手里塞:“翠莲,赶紧拿着!白天人多眼杂的,不好给你。这两块,一块是前腿,一块是肋排,你拿去给孩子们做了吃。”
娘愣住了,连忙推拒:“二嫂,这哪行!中午刚在你家吃了那么好的饭,哪还能拿你家的肉!你快拿回去,留着自家吃!”
“给你你就拿着,跟我还客气啥!”二娘不由分说,把肉硬塞进娘怀里,又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没杀猪,孩子们眼巴巴的。咱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赶紧拿进去,别让人看见了。”说完,她转身就走,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漆漆的夜色里。
娘抱着那两块肉,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弹。昏黄的灯光映着她脸上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她关上门,把肉提到灶房,准备找盐先腌上。
刚把肉放下,还没来得及动手,敲门声又响了,“笃、笃”两声。
娘以为二娘落了什么东西,赶紧又去开门,这次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刘婶子。刘婶子手里也提着一块用报纸包着的肉,看见娘,脸上露出朴实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翠芬嫂子,还没睡呢?白天你帮我家忙前忙后的,连口热乎饭都没赶上吃,我心里怪过意不去的,这块肉你拿着,别嫌弃。”
娘更慌了:“他婶子,这可使不得!队里那么多人都帮忙了,我就搭把手,哪值当你专门送肉来!你快拿回去!”
刘婶子却是个爽快人,直接把肉往屋里桌子上一放,摆摆手:“给你你就收着,又不是啥值钱东西!我走了啊,你也早点歇着!”说完,她也像二娘一样,转身快步走了,仿佛怕娘追出来还她。
娘站在桌子边,看着那块肉,眼圈有点红了。她还没缓过神,敲门声第三次响起。
这回是住在村东头的陈大爷,他儿子今天也杀了猪。陈大爷话不多,只说了句“给孩子尝尝”,放下一条五花肉就走了。
紧接着,又是“笃笃”的敲门声。
那一夜,我们家的木门仿佛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拨人,有同队的叔伯,有住得稍远的本家,还有平时跟娘一起干活的婶子嫂子们。他们来得静悄悄,话也不多,有的说“孩子他爹让送来的”,有的说“自家吃不完”,有的干脆啥也不说,放下东西就走。送来的肉有肥有瘦、有大有小,都用东西包着,在寒冷的冬夜里,还带着屠宰后特有的微温。
娘从一开始的惊慌推拒,到后来的不知所措,再到最后,只剩下满心的滚烫和喉咙里堵着的哽咽。她一次次开门,一次次道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我和小虎趴在里屋门边,看得清清楚楚。小虎小声问我:“姐,咋这么多人来给咱家送肉啊?”
我看着娘在昏黄灯光下忙碌收捡肉块的背影,那些肉在屋里堆成了一个小堆,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热烘烘的,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我揉了揉发酸的鼻子,对小虎说:“因为大家都是好人。”
几天后大舅和小舅从邻村赶来,送来半扇排骨和一条猪腿;嫁到外村的大姨也让表哥捎来一大块腌好的咸肉;就连家里条件最不好、平时寡言少语的小姑,也让她女儿瞅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送来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精瘦肉。
娘把家里那个最大的陶缸搬出来,里面已经铺了一层厚厚的粗盐。她把那些肉一块块用盐细细搓遍,再一层层码放进缸里,最后压上洗干净的大青石,那口缸竟然被装得满满当当。
娘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那缸肉,久久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那一年,我们家没有杀年猪。
但那一年,我们家收到了几十斤猪肉,装了满满一大缸。
那一个腊月的夜晚,那接连响起的轻轻的敲门声,还有黑暗中那些匆匆放下东西就离开的、熟悉又温暖的身影,连同那口沉甸甸的肉缸,一起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许多年过去了,日子早已翻天覆地。可每当寒冬腊月,闻到空气里飘起的年味儿,我总会想起1986年。
那个冬天真冷啊,冷得骨头缝都发疼。可人心,是那么热,那么暖,像暗夜里一盏盏不灭的灯,照亮了我们娘仨最难的那段路,也温暖了我往后所有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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