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叔这辈子,最不愿意提的,是1985年秋天的那个傍晚。倒不是因为多丢人,是因为一闭眼,就能看见昏黄的灯光里,王老师抱着他哭的样子。那一幕,像颗生了根的钉子,钉在了他半辈子的记忆里。
爷叔那时候才十八,在镇上的中学念高二,是出了名的“电工小子”。谁家收音机不响了,电灯忽明忽暗了,喊他一声,保准拎着个帆布工具包就到。工具包里的家伙什儿全是他攒的,螺丝刀、钳子、胶布,还有几节备用的电池,磨得锃亮。
王老师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也是学校里最漂亮的老师。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梳着齐肩的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口总是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说话声音软,从来不大声训人,班里再皮的捣蛋鬼,在她面前都规规矩矩的。
那时候全校都知道,王老师的男人是个军人,在南边打仗。她办公桌上的玻璃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装,笑得一脸正气。王老师没事就盯着照片看,有时候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但她从来不让学生看见。
1985年的秋天来得早,刚入十月,晚上就凉飕飕的。那天放学,爷叔正背着书包往家走,王老师从后面追了上来,喊住他:“小健,等一下。”
爷叔回头,看见王老师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额头上渗着点细汗。“老师,有事啊?”他挠挠头,有点拘谨。那时候的学生,对老师都带着点敬畏。
王老师抿了抿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家客厅的电灯坏了,亮不了了,你能不能……帮忙去看看?”
爷叔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家跑,拎上他的工具包,跟着王老师往她家走。王老师的家在学校后面的家属院,一排红砖瓦房,她家在最里头的那一间。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没熟透的石榴,青黄青黄的。
推开门,屋里黑沉沉的,只有厨房透过来一点微光。王老师摸出火柴,点亮了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爷叔放下工具包,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的电灯,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泡,挂在一根黑黢黢的灯绳上。
“老师,你先把煤油灯放远点,别沾了灰。”爷叔说着,搬了个板凳,踩了上去。他先拧下灯泡,对着煤油灯看了看,灯丝没断。又检查了灯头和线路,原来是接线的地方松了。
“小问题,就是线松了,重新接一下就行。”爷叔说着,从工具包里掏出钳子和胶布,三下五除二就把线头接好了。他重新拧上灯泡,拉了一下灯绳。
“啪”的一声,电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洒满了屋子,把屋里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一张木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还有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学生的作业本,旁边就是那张男人的照片。
爷叔从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老师,以后要是再……”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就被王老师抱住了。
爷叔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能闻到王老师头发上的肥皂味,淡淡的,很好闻。他能感觉到王老师的肩膀在发抖,还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的衬衫都浸湿了。
“小健,”王老师的声音哽咽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在了……我男人,他牺牲了……”
爷叔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从来没听过王老师说这些,也从来没想过,那个照片上笑得一脸正气的男人,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镇上隔三差五就会有军属来学校,拿着一张通知书,哭得撕心裂肺。大家都知道,南边的仗打得凶,每天都有人牺牲。可那些事,离爷叔这样的学生很远,远到就像报纸上的铅字,没有温度。可此刻,王老师的眼泪,烫得他肩膀发疼。
他想拍拍王老师的背,想安慰她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时候才十八,还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不懂什么叫天塌下来的滋味。他只能站在那里,任由王老师抱着,任由她的眼泪打湿他的肩膀。
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跳,电灯的光暖融融的,可爷叔却觉得,空气里都是凉的。他看着书桌上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笑得那么好看。他突然想起,王老师每次在课堂上讲到“家书抵万金”的时候,声音都会轻轻发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老师才慢慢松开了手。她往后退了一步,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就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对不起啊小健,老师失态了。”
爷叔摇摇头,喉咙有点发紧:“老师,没事的。”
那天晚上,爷叔没在王老师家多待。他收拾好工具包,说了句“老师你早点休息”,就转身走了。走出家属院的时候,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凉飕飕地贴在背上。
后来的日子,好像没什么变化。王老师还是那个温柔的语文老师,上课,批改作业,对着照片发呆。爷叔还是那个爱捣鼓电器的学生,只是再见到王老师的时候,心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不敢再提修电灯的事,王老师也没再提。
只是有时候,课堂上,王老师讲到某篇课文,眼神飘到窗外的时候,爷叔会突然想起那个傍晚,想起暖黄色的灯光,想起落在肩膀上的眼泪。
再后来,爷叔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了镇上的农机厂当电工。王老师呢,过了两年,调回了她老家的县城教书,从此就断了联系。
爷叔这辈子,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只是每年秋天,石榴树结果的时候,他都会想起1985年的那个傍晚。想起那个抱着他哭的女老师,想起那盏修好的电灯,想起那句带着泪的话:“他牺牲了。”
前些日子,爷叔收拾老房子,翻出了那个帆布工具包。包已经破了,里面的螺丝刀和钳子,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他坐在院子里,摸了摸那个包,突然就红了眼眶。
他说,那时候的天很蓝,风很轻,灯很亮。那时候的眼泪,很烫。
有些事,一辈子就一次。有些记忆,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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