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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未婚夫陪白月光,庶兄代拜堂,我洞房成礼,次日挽新夫碰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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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婚之日,未婚夫去陪白月光,叫庶兄代他拜堂,我将错就错直接拉人洞房,第二日,我挽着新夫,迎面撞上前未婚夫与他的白月光

大乾承德三年,上雍,靖安侯府。

喜烛燃尽,冷泪凝霜。

靖安侯嫡子陆承安,竟于大婚之日,为一青楼薄幸女,弃满城簪缨,拂袖而去。

满堂宾客,视沈家为无物,视她沈知意为敝屣。

然,当那袭替兄拜堂的墨色身影,沉默地立于她身侧时,她却隔着红盖头,缓缓抬起了手。不是扯下那层遮羞的锦绣,而是握住了身旁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

她听见自己声音平静如古井:“礼,继续。”

天下人都以为她沈知意沦为笑柄,却无人知晓,昨夜洞房花烛,红烛摇曳间,她亲手掀开的,是一个崭新的棋局。而棋盘的另一端,坐着这位人人皆可轻贱的,庶子。



第一章 凤冠压顶 新郎非人

承德三年的秋日,天高云淡,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上雍城里,十里红妆从太傅府一路铺陈到了靖安侯府,金玉琳琅,满城皆知,这是太傅沈清流的嫡长女沈知意,与靖安侯世子陆承安的大喜之日。

沈知意端坐于闺房妆镜前,头顶的九尾翟凤冠沉甸甸地压着,金翠珠玉流苏垂下,遮住了她半张静美的脸。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如远山,眸若秋水,一身正红的翟衣,将她衬得肤白胜雪,气度雍容。

喜娘在一旁不住口地赞着:“小姐这般天人之姿,与世子爷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夫妻和鸣,必定是上雍城里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沈知意的手指,轻轻抚过镜中人影的眉心。

那枚精致的花钿,是她亲手点上。她与陆承安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虽算不上情深似海,却也称得上是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她知他心头有一抹旁人无法触及的皎洁月光,一个名叫苏晚晴的女子。但她也知,他是靖安侯府的嫡子,是未来的侯爷,他有他的责任,有他的身不由己。

迎娶她,是责任。而那苏晚晴,不过是风月场中的一段风流韵事,终将随风而散。

沈知意素来是个清醒的人。她要的,是太傅府嫡女该有的尊荣,是靖安侯府未来主母的地位,是家族荣耀的延续。至于情爱,有,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

“吉时到了!”门外,喜乐声陡然喧天。

沈知意定了定神,由喜娘搀扶着,盖上了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眼前顿时一片血色朦胧。她踏出闺阁,走过庭院,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被胞弟沈知行背上了花轿。

轿身轻轻一晃,起轿。

耳畔是鼎沸的人声与吹吹打打的喜乐,沈知意端坐轿中,心如止水。

她想,从今往后,她便是陆沈氏了。她会做一个贤良的妻子,一个合格的宗妇,将靖安侯府的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为陆承安开枝散叶,也为沈家的将来,再添一重保障。

花轿行得极稳,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更为热烈的欢呼声中,缓缓停下。

“新妇下轿!”

轿帘被掀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进来。沈知意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那只手却微微一僵,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笔或握剑才能留下的薄茧。

这触感……不对。

陆承安是世家公子,养尊处优,一双手保养得比女子还要细腻。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沉,但盖头之下,她脸上未露分毫。她由那人牵着,踩过火盆,跨过马鞍,一步步走上靖安侯府门前高高的石阶。

周遭的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却又如芒刺在背。

“……怎么是二公子来迎亲?”

“世子爷呢?这可是大婚之日啊!”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沈知意握着牵红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她能感觉到,牵着她的那个人,身形似乎比陆承安要清瘦一些,也更高一些。他全程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一座山。

拜堂的礼乐已经响起,她被牵引着,走入张灯结彩的正堂。高堂之上,坐着的应是靖安侯与侯夫人。

“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的声音传来。沈知意随着身旁的人缓缓跪下,叩首。

“二拜高堂——”

再拜。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探究、同情、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几乎要将她身上这身华贵的嫁衣灼穿。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与那人相对而立。盖头垂下的缝隙里,她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的皂靴,和一截墨绿色的衣角。那不是陆承安今日该穿的麒麟官袍。

心,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陆承安,他真的敢!他竟敢在大婚之日,让她颜面扫地,让太傅府沦为整个上雍的笑柄!

是为了那个苏晚晴么?

愤怒与屈辱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最后的清明与理智。她不能倒下,不能哭闹,那只会让她更像一个笑话。

她是沈清流的女儿。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就在她浑身冰冷,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耳边却传来一个极低、极沉稳的声音,近乎气音,却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长嫂,请。”

长嫂?

这个称呼,如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

不是陆承安,而是他的庶兄,那个在靖安侯府如同隐形人一般的陆承则。

沈知意僵在原地,盖头下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好一个陆承安。你既无情,就休怪我无义。你既敢将我推入这万劫不复的境地,我就敢拉着你的亲兄弟,一同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情绪,对着那墨绿色的身影,盈盈一拜。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尴尬。

沈知意能感觉到,牵着她的那只手,似乎也因她的顺从而有了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那只手便重新握紧了她,力道沉稳,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那未知的洞房。

这一路,比她想象中要长,也比她想象中要静。

周遭的议论声仿佛被无形的墙隔绝,她只听得见自己与他交错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碎了她曾经所有的期盼,也踏出了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第二章 红烛燃尽 棋局初开

洞房的门被“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探寻。

房内,龙凤喜烛静静燃烧,暖黄的光晕将满室的红绸锦帐映照得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合欢香,旖旎而暧昧。

沈知意端坐在床沿,头上的凤冠依旧沉重,压得她颈间酸涩。但比这凤冠更沉重的,是她此刻的心。

她身旁的那个人,自进门后,便一直沉默地站着,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气息沉稳,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喜烛上的烛泪,一滴滴落下,凝固成琥珀色的蜡珠。

终于,沈知意忍受不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她没有等他来掀盖头,而是自己抬手,将那方遮挡了她一路视线的红锦,缓缓扯下。

光线涌入眼帘,她微微眯了眯眼,才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形清瘦挺拔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墨绿色常服,在这满室的喜庆红色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的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为深邃的眸子,沉静得像一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当你看向他时,仿佛能被那片幽深的墨色吸进去。他没有陆承安的俊朗飞扬,却有一种历经风霜的沉稳与内敛。

这便是陆承则,靖安侯府的庶长子,一个只在各种宴会场合远远见过几面,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传闻他生母早逝,性情孤僻,不喜交际,在府中只埋首于书卷之中。

此刻,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嘲讽,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审视。

“你,就是陆承则?”沈知意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沙哑。

“是。”他惜字如金。

“陆承安呢?”她问,明知故问。

“他去了城西别院。”陆承则的回答很直接,没有丝毫隐瞒,“苏姑娘病了。”

沈知意闻言,气血翻涌,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冷笑逸出。

好一个“苏姑娘病了”。为了一个女人的病,他便能将与太傅府的联姻、将两家的颜面、将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弃之如敝履。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了一杯合卺酒。烛光下,她执杯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所以,你就替他来拜堂?”她转过身,看向陆承则,“你可知,这拜的是夫妻之礼,入的是洞房。从今往后,在天下人眼中,我沈知意,是你陆承则的妻。”

陆承则的目光微微一动,终于有了一丝波澜。他看着她,缓缓道:“侯爷与夫人之命,承则不敢不从。他们说,不能让沈家失了颜面。”

“颜面?”沈知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沈知意,太傅之女,今日成了上雍城最大的笑话,这就是你们给的颜面?”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刮在着喜庆的陈设上,显得格外刺耳。

陆承则沉默了。他无法反驳。

沈知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现在,礼已成。你要如何?”她逼视着他,“是就此离去,让我独守空房,坐实这桩笑话?还是……”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陆承则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明明身处绝境,眼中却没有丝毫泪水与脆弱,只有一片冰冷的火焰。她像一株于悬崖峭壁上生长的青松,骄傲,坚韧,不肯弯折。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和嫡母会让他来。因为他们知道,沈知意不会善罢甘休。太傅沈清流,更不会。

与其让事情彻底无法收拾,不如……将错就错。

“你想要如何?”陆承则反问。

他的声音,让沈知意有些意外。她以为他会惊慌,会退缩,会说出一些诸如“不敢冒犯”之类的废话。但他没有。他把问题,重新抛给了她。

沈知意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带着一种决绝的美。

“我想要一个丈夫。”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名正言顺的,靖安侯府的,我的丈夫。既然陆承安不想要这个位置,那么,你来坐。”

陆承则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意,仿佛要看穿她的内心。他看到的是一片坦荡,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

她不是在说笑,也不是在赌气。她是在进行一场豪赌,用自己的名节,用沈家的未来,用他这个庶子的前程,做赌注。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沙哑。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沈知念走到他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步之遥。她身上的幽兰香气,若有似无地传来。“陆承则,你甘心一辈子做一个见不得光的庶子吗?甘心看着陆承安继承侯爵之位,而你,只能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名字,甚至连名字都留不下?”

她的话,像一把精准的利刃,插进了他内心最深处。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你有沈家的支持,我有靖安侯府儿子的名分。我们联手,未必不能在这盘死棋里,走出一线生机。”沈知意仰头看着他,眼中闪烁着惊人的光芒,“你敢不敢赌?”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红烛的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人交错拉长的影子。



许久,陆承则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端起桌上剩下的那杯合卺酒,递到沈知意面前。

“夫人。”他低声开口,只说了一个词。

但这一个词,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

沈知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当她放下酒杯时,他伸出手,解开了她沉重的凤冠,又替她褪去了繁复的翟衣。

红烛帐暖,一夜无话。

只是当沈知意在后半夜惊醒时,发现身旁的人并未熟睡。他侧躺着,背对着她,呼吸平稳悠长,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是紧绷的。

他也在赌。

而这场赌局,从天亮开始,才算真正拉开序幕。

第三章 将错就错 新妇敬茶

翌日,天光微亮。

沈知意是被窗外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唤醒的。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顶帐幔,绣着精致的百子千孙图。

宿醉的头痛与身体的酸乏提醒着她,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侧过头,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下一点微凉的余温。

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肩头几点暧昧的红痕。她怔怔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谈不上欢喜,也谈不上厌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茫然。

“夫人,您醒了?”

门外传来贴身侍女丹朱的声音。

“进来吧。”沈知意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

丹朱和另一个侍女墨菊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盥洗用具。她们看到沈知意时,脸上都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与同情。

“小姐……夫人,您……”丹朱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我没事。”沈知意打断她,语气平静,“伺候我梳洗。今日,要去给公婆敬茶。”

丹朱和墨菊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连忙上前伺候。

换上一身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襦裙,梳了简单的妇人发髻,沈知意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夜之间,眉宇间的少女青涩褪去,添了几分沉静与从容。

“二公子呢?”她一边由着墨菊为她簪上一支白玉簪,一边淡淡地问。

“回夫人,二公子一早就去了前院书房。”丹朱答道。

沈知意点了点头,心中了然。陆承则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他们之间眼下还只是盟友,保持距离,是最好的选择。

梳洗完毕,沈知意用了几口清粥,便带着丹朱和墨菊,往靖安侯与侯夫人的正院“荣安堂”而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妇下人,看她的眼神都充满了异样。有好奇,有鄙夷,有同情,仿佛她是什么稀罕的物件。沈知意视若无睹,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端庄,不失太傅府嫡女的风范。

她知道,从她选择将错就错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强大。任何一丝软弱,都会成为别人攻訐她的武器。

荣安堂内,气氛压抑。

靖安侯陆远山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边的茶杯里,茶水早已凉透。侯夫人王氏坐在一旁,拿着手帕不停地擦拭着眼角,眉宇间满是愁云。

陆承则已经到了,正沉默地站在一旁,依旧是那身墨绿色的常服,仿佛永远都游离在这座侯府的富丽堂皇之外。

沈知意款步而入,对着上首的二人,敛衽一礼,声音清脆:“儿媳沈氏,见过父亲,母亲。”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里。

陆远山抬起眼,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哭哭啼啼、满腹委屈的新妇,却不想,眼前的女子,神色平静,举止端方,没有半分失态。

他心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愧疚与恼怒。

“起来吧。”他的声音生硬,“承安胡闹,让你受委屈了。”

王氏也抬起头,看到沈知意,眼泪又涌了上来:“好孩子,是我们陆家对不住你。那个孽子……我定要打断他的腿!”

沈知意没有接话,只是依言起身,从丹朱手中接过茶盘,走到王氏面前,跪下,举杯齐眉:“母亲,请用茶。”

王氏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姣好的脸,想到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心中又痛又气,接过茶杯的手都在颤抖。

沈知意又为陆远山奉了茶。

陆远山喝了一口,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递给她,算是认下了这个儿媳。

敬茶礼毕,沈知意站起身,垂眸立于陆承则身侧。

厅堂内,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孽子回来了没有?”陆远山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管家福伯躬身答道:“回侯爷,世子爷……昨夜未归。”

“混账!”陆远山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陆家的列祖列宗!”

王氏在一旁低声啜泣。

沈知意静静地听着,心中毫无波澜。她对陆承安,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之色:“侯爷,夫人,不好了!世子爷……世子爷带着苏姑娘回来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王氏的哭声戛然而止,陆远山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知意的心,也猛地提了起来。

来了。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陆承则。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闪过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光。

仿佛他等待这一刻,也已经等了很久。

第四章 狭路相逢 谁是笑话

荣安堂的气氛,因那丫鬟的一声通报,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陆远山气得脸色发紫,嘴唇哆嗦着,显然是怒到了极致。王氏则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随即转为深深的羞愤。

大婚第二日,新妇正在敬茶,做丈夫的却带着另一个女人登堂入室。这已经不是胡闹,而是将靖安侯府和太傅府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地踩。

“让他滚进来!”陆远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很快,两道身影出现在了荣安堂的门口。

为首的,正是陆承安。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头发略显凌乱,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和一丝不耐。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反而觉得所有人都该理解他。

而在他身后,半个身子都藏在他羽翼之下的,是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那女子身形纤弱,面色苍白,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含着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正是苏晚晴。

她一进门,看到堂上的阵仗,便怯生生地往陆承安身后缩了缩,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

陆承安一看到沈知意和陆承则并肩而立,瞳孔便是一缩,随即怒火中烧。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指着陆承则,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谁让你站在这里的?”

他的目光,仿佛淬了毒的箭,射向陆承则。在他看来,这个庶兄,不过是府里的一个摆设,如今却穿着不属于他的衣服,站在了不属于他的位置上。

陆承则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陆承安的怒火,不过是拂过脸颊的一阵微风。

倒是沈知意,缓缓抬起眼帘,看向陆承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世子爷这话问得好生奇怪。”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夫君不站在此处,又该站在何处?”

一声“夫君”,让陆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向沈知意:“你叫他什么?沈知意,你还要不要脸!我才是你的……”

“你是什么?”沈知意截断他的话,目光清冷如水,“是那个在大婚之日弃我而去,让整个上雍城看我笑话的人?还是那个让庶兄替你拜堂,将夫妻之礼视作儿戏的人?”

“陆承安,从你昨日转身离开侯府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靖安侯府的二少夫人。而我身边的这位,”她顿了顿,伸手,挽住了陆承则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昵,“是我的夫君,陆承则。”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陆承安的脸上。

陆承安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从未想过,一向温婉顺从的沈知意,竟会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咄咄逼人。

他身后的苏晚晴见状,适时地拉了拉他的衣袖,柔弱地开口:“承安哥哥,你别生气……都怪晚晴不好,若不是我病得厉害,你也不会……”她说着,便开始咳嗽起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沈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承安哥哥……”

这番话,看似在道歉,实则句句都在火上浇油。既点明了陆承安是为了她才离开,又将自己摆在了楚楚可怜的受害者位置上。

若是从前的沈知意,或许还会顾及颜面,与她虚与委蛇一番。但现在,她连一丝敷衍的耐心都没有。

“苏姑娘。”沈知意淡淡地看着她,“这里是靖安侯府的家祠正堂,不是戏台子。你若真觉得抱歉,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如今这般惺惺作态,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世子爷为你神魂颠倒到了何种地步么?”

苏晚晴的脸色一白,没想到沈知意会如此不留情面,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陆承安见心上人受了委屈,更是怒不可遏,“沈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陆承安的妻子,只会是晚晴一人!你识相的,就自己去跟父亲说,自请下堂,我还能念着旧情,给你一条生路!”

“孽障!你给我闭嘴!”上首的陆远山终于爆发,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地朝陆承安砸了过去。

茶杯在陆承安脚边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

“你这个混账东西!你还嫌不够丢人吗?”陆远山气得浑身发抖,“沈氏已与承则拜堂成亲,乃是明媒正娶的陆家妇。你现在说这些混账话,是想让我靖安侯府,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父亲!”陆承安不服气地叫道,“我才是嫡子!她该嫁的人是我!让一个庶子……”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在荣安堂响起。

是陆承则。

他一直沉默着,此刻终于缓缓抬眸,看向陆承安。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兄长,”他开口,声音沉稳,“如今木已成舟。你若还顾念一丝陆家的颜面,就该向父亲母亲,以及……大嫂,认个错。”



他称呼沈知意为“大嫂”,既点明了她的身份,也清晰地划清了界限。

陆承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认错?我没错!陆承则,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我?”

他上前一步,似乎想动手。

沈知意挽着陆承则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她能感觉到,身旁这个男人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毫不怀疑,如果陆承安真的动手,这个看似文弱的庶子,绝不会束手待毙。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圣旨到——”

这三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堂内所有的火焰。

所有人,包括怒火中烧的陆承安,都瞬间变了脸色,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一个身穿锦袍的宫中内侍,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在一众小黄门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内侍扫视了一眼堂内跪着的众人,目光在沈知意和陆承则身上顿了顿,随即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圣旨。

上雍城里,谁都知道,太傅沈清流,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肱骨之臣。如今他的女儿在婚事上受了如此奇耻大辱,圣上会作何反应?

是降罪靖安侯府,还是……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承安跪在地上,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而沈知意,则紧紧抿着唇,她知道,这道圣旨,将决定她和陆承则,乃至整个棋局的最终走向。

第五章 一纸诏书 乾坤倒转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荣安堂中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判词。陆承安跪在地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心中一遍遍地祈祷,千万不要是降罪于他。

内侍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念道:

“兹闻靖安侯府与太傅府联姻,乃朝中盛事。然世子陆承安,德行有亏,罔顾人伦,于大婚之日轻慢佳妇,实属不悌。幸其庶兄陆承则,品性纯良,深明大义,临危受命,全两家之颜面,成百年之好合。朕心甚慰。”

圣旨念到这里,陆承安的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德行有亏,罔顾人伦!

这八个字,是皇帝亲下的定论,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在了他的背上。从此以后,他陆承安在整个上雍官场,都将背负着这个污点。

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皇帝对陆承则的赞扬。

品性纯良,深明大义?他?一个卑贱的庶子?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内侍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为彰其德,朕特旨:靖安侯府庶子陆承则,与太傅府嫡女沈氏知意之婚事,乃天作之合,钦赐‘佳偶天成’匾额,并赏黄金百两,玉如意一双。靖安侯教子有方,赏宫缎百匹。太傅沈清流,教女有德,赏御笔‘风范’二字。另,世子陆承安,着闭门思过三月,非诏不得出府。钦此。”

“……钦此。”

最后两个字落下,荣安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这道圣旨,看似是赏,实则是罚。

它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沈知意和陆承则的婚事,彻底钉死,变成了板上钉钉、受皇家认可的事实。从此,谁再敢议论此事,就是与圣意为敌。

它赏了陆承则,赏了靖安侯,赏了沈太傅,唯独罚了陆承安。

这无疑是狠狠地打了陆承安一个耳光,也是在告诉所有人,皇帝在这件事上,站的是沈家,站的是沈知意,站的是这个“将错就错”的结果。

陆远山最先反应过来,他重重地叩首,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叩首谢恩。

沈知意跪在陆承则身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这一局,她赌赢了。

她父亲沈清流,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想必昨夜,在她与陆承则达成盟约的同时,她那位在朝堂上翻云覆覆雨的父亲,已经连夜进宫,向皇帝陈情。

他定然不是去哭诉告状,而是将整件事,包装成了一出“嫡子荒唐,庶子顶上,顾全大局”的美谈。既保全了沈家的脸面,又顺水推舟地将陆承则扶了上来,还卖了皇帝一个人情,让他有机会敲打一下日益骄纵的勋贵集团。

好一招一石三鸟。

陆承安整个人都傻了,他跪在那里,失魂落魄,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他身后的苏晚晴,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浑身抖如筛糠。她只是一个风尘女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皇帝的一道旨意,便能轻易决定所有人的命运,这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内侍宣读完圣旨,脸上露出一丝和善的笑容,亲自上前扶起了陆远山和沈知意。

“恭喜侯爷,贺喜二少夫人。”他对沈知意格外客气,“太傅大人有女如此,真是好福气。圣上还特意嘱咐了,让您莫要委屈,若是陆家有人敢给您气受,只管递牌子进宫,自有皇后娘娘为您做主。”

这话,是说给谁听的,不言而喻。

王氏的脸色,微微白了白。

沈知意屈膝一福,温婉笑道:“有劳公公传话,陛下与娘娘厚爱,臣媳感激不尽。”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从容大度,让那内侍越看越是欣赏。

送走了传旨的内侍,荣安堂内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

陆远山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长子,和那个吓得不敢抬头的苏晚晴,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冷冷地开口:“来人!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我拖出去!从此以后,不准她再踏入侯府半步!”

立刻有几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架起苏晚晴就要往外拖。

“不要!承安哥哥,救我!”苏晚晴凄厉地尖叫起来。

“父亲!”陆承安终于回过神来,猛地扑过去护住苏晚晴,“你们不能动她!她有病在身!”

“混账东西!你还护着她!”陆远山气得一脚踹在陆承安的胸口,“为了这个女人,你连前程都不要了吗?圣旨让你闭门思过,你听不懂吗?来人,把世子爷也给我押回他的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出来!”

家丁们一拥而上,连拉带拽地将陆承安和哭喊着的苏晚晴分开了。

一场闹剧,终于以陆承安的完败而告终。

荣安堂内,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陆远山夫妇,以及沈知意和陆承则四人。

陆远山疲惫地坐回椅子上,看着并肩而立的沈知意和陆承则,神情复杂。他挥了挥手,对陆承则道:“承则,你……你先带你媳妇回去吧。今日之事,委屈她了。”

他的语气里,有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和。

“是,父亲。”陆承则躬身应道。

他转过身,对沈知意伸出手。

沈知意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暖,很稳。

两人相携着,转身离开了荣安堂。

走在洒满阳光的庭院里,沈知意看着身旁男子的侧脸,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道彻底改变他命运的圣旨,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但沈知意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轻贱的庶子。而她,也不再是那个被人抛弃的笑话。

他们,是圣旨亲封的“佳偶”。

只是,这条路,真的会像圣旨上写的那样,一帆风顺吗?

沈知意心中清楚,这仅仅是一个开始。陆承安的失败,王氏的隐忍,以及这座侯府里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都将是他们未来要面对的战场。

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陆承则,他真的像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吗?

就在她思绪万千之时,陆承则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她。

“昨夜,你说我们联手,能走出一线生机。”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现在,生机已现。但你我都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

“不错。”她点头,“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

“你不怕?”他问。

沈知意笑了,那笑容,自信而耀眼。

“我只怕,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她缓缓说道,“至于前路的荆棘,若能亲手斩除,又有何惧?”

陆承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即,嘴角也微微上扬,勾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让他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道身影,一墨绿,一藕荷,紧紧相依,仿佛预示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启。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回到自己院落的时候,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行色匆匆地从另一条小径上赶了过来,见到陆承则,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连忙上前行礼。

“二公子,您让小的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陆承则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看了沈知意一眼,然后对那管事道:“何事?”

那管事压低了声音,凑到陆承则耳边,飞快地说了几句。

沈知意离得近,隐约听到了“城西别院”、“药渣”、“不对”几个字。

她看到,陆承则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在听完那管事的回报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杀意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挥手让那管事退下,然后转向沈知意,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一点小事,让夫人见笑了。”

沈知意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但她心里清楚,事情绝不简单。

苏晚晴的“病”,似乎另有隐情。

而陆承则,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沈知意回到房中,心中疑窦丛生。她总觉得,陆承安的愚蠢背后,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而陆承则对“苏晚晴生病”一事的异常反应,更让她心生警惕。

夜深人静,陆承则从书房归来,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他看到沈知意还未睡,只是坐在灯下看书,便走过去,声音低沉:“还在为白日之事烦心?”

沈知意放下书卷,抬眸看他:“我只是好奇,苏晚晴病的蹊跷,陆承安蠢得也蹊跷。这不像是一场单纯的风月闹剧。”

陆承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最终,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包,放在桌上,推到沈知意面前。

“你打开看看,便知分晓。”

烛光下,那纸包显得格外神秘。沈知意迟疑了一下,伸手,缓缓将其展开。纸包里,是一些黑色的药渣,散发着一股奇特的、说不清的草药味。然而,当她看清混在药渣里的那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纸的手,瞬间冰冷。

这东西,她认得。在她母亲留下的医书禁篇里,有过记载。

它的名字,叫“绕情丝”。

第六章 绕情丝断 杀机暗藏

“绕情丝”,一个极尽风雅的名字,其效用却阴毒无比。

此物无色无味,混入熏香或汤药之中,能于无声无息间侵入人体。少量服用,可使人心旌摇曳,情思难断,对自己心中所念之人产生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智思断绝,如同傀儡。若长期服用,则会心脉受损,神智错乱,最终油尽灯枯而亡。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万万没有想到,陆承安的“情深不寿”,竟是拜此物所赐。

难怪他会做出那等不顾一切、愚蠢至极的举动。在大婚之日抛下一切去见苏晚晴,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他早已身不由己。

“是苏晚晴做的?”沈知意抬起头,看向陆承则,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陆承则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如夜:“她没有这个本事,更没有这个胆子。她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的一颗棋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派人查了城西别院的药渣。这‘绕情丝’,并非下在给苏晚晴的药里,而是混在她房中的熏香之中。陆承安每次去看她,都会吸入此物。时日一久,早已中情毒而不自知。”

沈知意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下毒之人,用心何其歹毒。他(她)的目标,根本不是苏晚晴,而是陆承安!

让陆承安中情毒,迷恋上苏晚晴,继而在大婚之日做出丑事,彻底得罪太傅府,毁掉自己的名声与前程。这一连串的计谋,环环相扣,精准狠辣。

“是谁?”沈知意问。

“这府里,谁最希望陆承安倒下?”陆承则不答反问。

沈知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张面孔。

是恨毒了苏晚晴,想要借刀杀人,一箭双雕的侯夫人王氏?不,虎毒不食子,她再如何愤怒,也不会用这种阴毒的法子毁掉自己唯一的嫡子。

是府里其他几位同样生有子嗣的姨娘?她们或许有动机,但未必有渠道能弄到“绕情string>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陆承则身上。

他,是最大的受益者。陆承安倒了,他这个庶子,才有了上位的可能。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陆承则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夫人是在怀疑我?”

沈知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你有动机,也有这个心机。”

“我若想动手,何须等到今日?”陆承则的声音很平静,“更不会用这种留下蛛丝马迹的手段。下毒之人,算准了陆承安的脾性,算准了侯爷与夫人的反应,甚至算准了你会为了沈家的颜面而不会善罢甘休。但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圣旨会下得这么快,直接将此事定了性,让他再无翻盘的可能。”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沉。

陆承则说得对。若不是父亲果决,连夜入宫请旨,快刀斩乱麻,一旦事情拖延下去,让下毒之人有时间运作,恐怕最终的结果,会是她沈知意“不贤”,被退回沈家,而陆承安则以“痴情”之名,博一个风流才子的名声,再娶高门。

到那时,沈家才会真的沦为笑柄。

好险,好毒的计策。

“那下毒之人,究竟是谁?”沈知意追问。

陆承则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吹进,带着一丝凉意。

“府中,还有一人。”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三弟,陆承启。”

陆承启?

沈知意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文弱书生的形象。他是府里柳姨娘所出,比陆承安小两岁,平日里不声不响,只知埋头苦读,在国子监的考评一向优异,颇得陆远山喜爱。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无害的人,竟是幕后黑手?

“有证据吗?”

“柳姨娘的兄长,在南疆为官。而这‘绕情丝’,正是南疆异术。”陆承则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而且,我的人查到,三日前,三弟的伴读,曾去城西最大的香料铺‘闻香阁’,买过一批特制的安神香。”

线索,已经串联起来了。

沈知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这座看似富贵荣华的靖安侯府,内里竟是如此的暗流汹涌,兄弟阋墙,骨肉相残。

“你想怎么做?”沈知意问。

“先解了陆承安的毒。”陆承则道,“他虽然愚蠢,但终究是嫡子。他活着,才能挡在前面,吸引所有的目光。我们,需要时间。”

沈知意明白了。陆承则的目标,远不止是扳倒一个陆承启。他要的,是更多。

“解药难寻吗?”

“不难。”陆承则从袖中拿出另一个小瓷瓶,“此物名为‘清心散’,每日混于饮食之中,七日之内,便可清除余毒。只是……需要一个能接近他,又不会让他起疑的人。”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同一个方向——苏晚晴。

解铃还须系铃人。

要让陆承安乖乖服药,没有比他心心念念的苏晚晴更合适的人选了。

第七章 棋子落定 借刀杀人

第二日,沈知意便以新妇打理中馈为由,从侯夫人王氏手中,接管了府中对牌和账本。

王氏因陆承安之事,心力交瘁,又见沈知意有圣旨撑腰,背后还有太傅府,便顺水推舟地放了权,只说自己年事已高,需要静养。

沈知意雷厉风行,第一件事,便是将陆承安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全部换了一批。美其名曰,世子爷需要静养,不能被闲杂人等打扰。实则,是切断了陆承启安插在其中的眼线。

做完这一切,她派人给城西别院送去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苏晚晴的。

信中,她并未提及中毒之事,只说陆承安被禁足,思念苏晚晴成疾,让她想办法前来探望。并暗示,只要苏晚晴能助陆承安度过此劫,她这个“大嫂”,愿意成全他们,甚至可以做主,让陆承安纳她为贵妾。

这封信,对苏晚晴而言,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她被赶出侯府,本以为与陆承安此生无缘,正自怨自艾,没想到沈知意竟会给她这样一个机会。

她虽不知沈知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当日下午,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侯府侧门,将苏晚晴悄悄接了进来,安置在陆承安院落附近一处偏僻的跨院里。

沈知意亲自见了她。

“你想留在承安身边吗?”沈知意开门见山。

苏晚晴跪在地上,怯生生地答:“晚晴……晚晴心悦世子爷。”

“好。”沈知意将那瓶“清心散”放在她面前,“这是我为你求来的安神药。从今日起,你每日亲手为他煎药送去。七日之后,我保你一个贵妾之位。”

苏晚晴看着那瓷瓶,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最终还是叩首接下:“多谢……大嫂成全。”

她不知道,她亲手送去的,究竟是救命的良药,还是催命的符咒。

而另一边,陆承则也并未闲着。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父亲陆远山的书房。以往,陆远山只当这个庶子是透明人,但经历了大婚之事和圣旨的敲打,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儿子。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自己从未关注过的庶子,不仅学识渊博,对朝局的见解更是鞭辟入里,许多观点,竟与自己不谋而合。

陆远山渐渐地,开始将一些府中和军中的事务,交予他处理。陆承则处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其才干,竟远在陆承安之上。

陆远山心中,那杆名为“继承人”的天平,开始不自觉地倾斜。

这一切,都被暗处的陆承启,看在眼里。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大戏,最终竟是为陆承则做了嫁衣。他更没想到,沈知意如此厉害,不仅稳住了局面,还开始着手侵蚀他母亲柳姨娘在后院的势力。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七日后,陆承安体内的“绕情丝”之毒,已解了七七八八。他虽然依旧对苏晚晴有情,但神智已经清明了许多。

当他回想起大婚之日的种种荒唐,只觉得悔恨交加,羞愤难当。

而就在这一晚,陆承则悄悄来到了他的院子。

兄弟二人,第一次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相对而坐。

“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陆承安的声音,沙哑而颓废。

“我是来告诉你,是谁害了你。”陆承则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随即,他将“绕情丝”之事,以及对陆承启的怀疑,和盘托出。

陆承安听完,如遭五雷轰顶。他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温顺谦恭的三弟,竟会对自已下此毒手。

“不……不可能!你骗我!是你!一定是你为了夺走世子之位,故意陷害三弟!”他激动地站起来,指着陆承则。

陆承则面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我有没有骗你,你自己去查一查,柳姨娘的兄长,在南疆贩卖的是什么;再去问一问,三弟的伴读,去‘闻香阁’买的是什么香,便一清二楚了。”

说完,他起身离去,留下陆承安一个人,在房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陆承安的眼中,已经没有了迷茫,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第八章 螳螂捕蝉 黄雀在后

陆承安虽然愚蠢,却不是傻子。

在滔天恨意的驱使下,他动用了自己为数不多的人脉,暗中调查。

很快,结果便摆在了他的面前。

陆承则所言,句句属实。柳姨娘的兄长,在南疆做的,正是倒卖违禁药物的勾当。而陆承启的伴读,也确实在“闻香阁”买过混有“绕情丝”的特制熏香。

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他不信。

被自己最亲近的弟弟如此算计,陆承安的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他的父母,而是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去报复。

一个雨夜。

陆承启从国子监下学归来,在途经一处偏僻巷道时,被几个麻袋蒙头的人,拖进了一辆马车。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城郊一处废弃的庄子里。

而站在他面前的,是满脸狞笑的陆承安。

“大……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陆承启吓得魂飞魄散。

“做什么?”陆承安一脚踹在他的心口,“我的好三弟,你对我做过什么,你忘了吗?”

他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狠狠地灌进了陆承启的嘴里。

“你给我下毒,让我身败名裂。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让你尝尝,身不由己,智思断绝的滋味!”

陆承安给陆承启灌下的,正是加了数倍剂量的“绕情丝”。

做完这一切,他将陆承启丢在庄子里,扬长而去。他要让陆承启,在疯狂中,慢慢死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另一拨人,悄然潜入了庄子。

为首的,正是陆承则。

他看着地上神智已经开始错乱,口中胡言乱语的陆承启,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带走。”他冷冷地吩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承安自以为报了仇,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陆承则的监视之下。而他亲手灌下去的毒药,成了陆承启谋害嫡兄的,最直接的罪证。

第二日,靖安侯府,炸开了锅。

三公子陆承启,失踪了。

柳姨娘哭得死去活来,求着陆远山派人去找。

就在这时,管家福伯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说是在世子爷的院子里,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来的,是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还有未燃尽的香料。

柳姨娘一眼就认出,那是她托人从南疆带回来,特意给儿子静心凝神用的。

陆远山命人请来城中最好的大夫和香料师傅,一闻便知,这香里,混了“绕情丝”。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陆承安。

陆远山勃然大怒,立刻派人去质问陆承安。

陆承安矢口否认,只说自己是被陷害。

就在两边僵持不下,柳姨娘哭喊着要侯爷给个公道时,陆承则,带着一个人,缓缓走了进来。

那个人,正是失踪的陆承启。

此刻的陆承启,形容枯槁,眼神涣散,嘴角流着涎水,口中不停地念叨着一个名字:“月儿……我的月儿……”

月儿,是国子监里一个祭酒女儿的闺名,陆承启一直暗中爱慕。

他中的毒,比陆承安深得多。

“父亲,”陆承则躬身道,“昨夜,儿臣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地从大哥院中出来,便一路跟随,最终在城郊庄子,找到了三弟。当时,三弟已经神志不清。儿臣还在庄子里,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来的,是一个空了的药碗。

碗底的药渣,与那香炉里的成分,一模一样。

而那座庄子,是陆承安名下的私产。

人证,物证,俱全。

真相,似乎已经大白。

第九章 水落石出 尘埃落定

荣安堂内,一片死寂。

柳姨娘看着自己儿子痴傻的模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死了过去。

陆远山看着眼前这兄弟相残的惨状,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被家丁押着的陆承安,痛心疾首:“孽子!你……你竟敢对自己的亲弟弟下此毒手!”

“不是我!父亲,真的不是我!”陆承安百口莫辩。

他确实绑了陆承启,也灌了药。但那香炉,那庄子,分明是有人在陷害他!

他猛地看向一旁神色平静的陆承则,嘶吼道:“是你!陆承则,是你陷害我!”

陆承则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失望:“大哥,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三弟虽有错,但罪不至此。你将他折磨成这般模样,于心何忍?”

他的话,句句诛心。

就连一直偏袒陆承安的侯夫人王氏,此刻看着痴傻的陆承启,和暴怒如困兽的陆承安,眼中也充满了失望。

她知道,她的儿子,完了。

不论真相如何,谋害兄弟的罪名,他是背定了。

陆远山闭上眼,脸上满是痛苦与疲惫。他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来人。”他沙哑地开口,“将陆承安,送去京郊的家庙,没有我的命令,终生不得回京。”

这是最严厉的惩罚。

送去家庙,意味着他被彻底逐出了继承人的行列,这一生,都将在青灯古佛下了此残生。

“不!父亲!你不能这么对我!”陆承安疯狂地挣扎着,但最终还是被家丁强行拖了下去。

他凄厉的喊叫声,在侯府上空,久久回荡。

一场惊心动魄的内斗,至此,尘埃落定。

靖安侯府,一日之间,折了两个儿子。一个疯,一个废。

只剩下陆承则。

他成了唯一的,也是必然的选择。

当晚,陆远山将陆承则叫到了书房,他看着这个自己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子,良久,才叹了口气。

“从今日起,府中的事务,就都交给你吧。”他将一枚代表着世子身份的玉佩,放在了桌上。

陆承则没有立刻去拿,只是平静地问:“父亲,您信我吗?”

陆远山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他信吗?他不知道。但他别无选择。

“你是陆家,唯一的希望了。”他缓缓说道。

陆承则拿起玉佩,躬身一礼:“儿臣,定不负父亲所托。”

走出书房,夜色已深。

沈知意提着一盏灯,在廊下等他。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陆承则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灯笼,“但也是新的开始。”

沈知意看着他,这个男人,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将靖安侯府搅得天翻地覆,兵不血刃地,为自己扫清了所有障碍。

他的心机,他的手段,都远超她的想象。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个盟友,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双刃剑。

“苏晚晴,你打算如何处置?”沈知意问。

陆承则的脚步顿了顿:“她是一颗有用的棋子,或许,将来还能派上用场。”

沈知意没有再问。

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回廊上,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十章 新局开启 惊鸿一瞥

陆承安和陆承启倒台后,陆承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靖安侯府的实际掌权人。

他开始大刀阔斧地整顿府中事务,清除柳姨娘和王氏安插的亲信,换上自己的人。沈知意则在后院配合,将中馈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夫妻二人,一内一外,配合默契,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偌大的靖安侯府,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

陆远山看在眼里,虽然心中对这个儿子的手段仍有忌惮,但更多的是欣慰。靖安侯府,后继有人了。

朝堂之上,因着皇帝的“赏识”和太傅沈清流的扶持,陆承则也开始崭露头角。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庶子,而是上雍城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他与沈知意的结合,也从最初的笑话,变成了一段人人称羡的“佳话”。人们都说,太傅之女慧眼识珠,于危难中,选中了真正的潜龙。

这日,是宫中太后寿辰,举办宫宴。

陆承则作为靖安侯府的代表,携沈知意一同入宫赴宴。

这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在如此重大的场合,共同亮相。

陆承则一身侯府世子规制的朝服,身姿挺拔,气度沉稳。沈知意则穿着一品诰命夫人的礼服,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大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璧人,天造地设。

宴席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沈知意坐在女眷席中,与各家夫人小姐们应酬着,举手投足间,尽显太傅嫡女的风范。

席间,她感到一道目光,一直在若有若无地打量着她。她顺着感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位身穿宫装的丽人,正端着酒杯,对她遥遥一笑。

那丽人眉眼如画,气质温婉,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淑妃娘娘。

而淑妃的母家,正是苏家。

沈知意心中一动,也举杯回礼,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忽然明白,苏晚晴那颗棋子,真正的用途,或许就在这里。

宴至中途,沈知意借口更衣,离席片刻。

她走在御花园的回廊上,身后跟着丹朱和墨菊。

晚风拂面,带着一丝桂花的香气。

就在她准备返回宴席时,迎面,一队内侍簇拥着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皇帝。

沈知意连忙带着侍女,退到一旁,跪下行礼。

“臣妇参见陛下。”

皇帝的脚步,在她们面前停了下来。

“平身吧。”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谢陛下。”

沈知...

...意缓缓起身,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

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探究。

“你,就是沈清流的女儿?”皇帝问。

“回陛下,正是臣妇。”

“抬起头来。”

沈知意依言,缓缓抬起了头。

当她的目光,与皇帝的目光相接时,两人,都微微一怔。

皇帝的年纪并不大,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从容。

而沈知意,也终于看清了这位执掌天下权柄的君王。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皇帝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就在这短暂的对视中,不远处,陆承则的身影出现了。

他看到此间情景,快步走来,躬身行礼:“臣,陆承则,参见陛下。”

皇帝的目光,从沈知意身上移开,落在了陆承则身上,他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君王的威仪。

“承则来了。朕正与你的夫人说几句话。”他淡淡地笑道,“沈太傅有女如此,你二人,确实是佳偶天成。”

“多谢陛下谬赞。”陆承则恭敬地答道。

他自然地走到沈知意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种无声的保护姿态,不言而喻。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内侍,转身离去了。

直到那明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沈知意才松了口气。

“他……陛下他……”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别怕。”陆承则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一片冰凉,“宫中,本就是如此。”

沈知意点了点头,但心中那丝异样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沈知意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想着皇帝的那个眼神。

而陆承则,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马车即将抵达侯府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知意,你母亲的闺名,可是叫……‘婉’?”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惊愕地看着他。

她的母亲,闺名单字一个“婉”,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这个名字,除了沈家的至亲,外人几乎无从知晓。

陆承则,他是如何知道的?

而这个“婉”字,又与宫里的那一位淑妃娘娘,与今日皇帝异样的眼神,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更大、更深的谜团,在沈知意的面前,缓缓拉开了帷幕。

她意识到,她与陆承则的这场棋局,对手,或许远不止靖安侯府里的那些人。

棋盘,也远不止这一座上雍城。

第十一章 旧事如尘 婉字之谜

归府的马车,在靖安侯府门前缓缓停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承则率先下了马车,转身,对着车厢伸出手,宽大的袖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沈知意将微凉的指尖搭在他的掌心,由他扶着,踏上了脚凳。

“知意,你母亲的闺名,可是叫……‘婉’?”

那句在车厢中低沉的问话,此刻依旧在她耳边回响,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她的母亲沈婉,出身江南书香世家,是父亲沈清流一生的挚爱与遗憾。母亲去得早,沈知意对她的记忆,大多来自于父亲书房里那幅从未取下过的仕女图,以及父亲偶尔在醉后,对着月光无声流下的两行清泪。

父亲将母亲的一切都珍藏得很好,闺名之事,更是讳莫如深。陆承则一个外人,是如何得知的?

“你是如何知道的?”沈知意站定在府门前的石阶上,抬头望着他。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轮廓,唯有那双眸子,在门前悬挂的灯笼光晕下,深邃得如同两潭寒泉。

陆承则没有立刻回答。他牵着她的手,迈上台阶,穿过朱漆大门,走在寂静无人的前院甬道上。两旁的松柏投下幢幢黑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冷气息。

直到走至一处抄手游廊下,避开了门房与巡夜家丁的视线,他才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府中有一位伺候了祖母几十年的老人,姓张,如今在后院佛堂管着香火。我幼时,曾听她偶尔提起过一些宫中旧事。”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沈知意的手背,那带着薄茧的触感,粗糙却安稳。

“张嬷嬷年轻时,曾在宫中当过差,伺候的,正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彼时的皇后。她说,皇后娘娘身边,曾有一位极得宠信的女官,也姓沈,单名一个‘婉’字。”

沈知意的心,猛地一跳。呼吸,在这一瞬间都变得有些凝滞。

女官?她的母亲,曾是宫中的女官?

这件事,父亲从未对她提过半个字。

“那位沈女官,才情卓绝,温婉贤淑,深得皇后喜爱。后来……”陆承则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后来,不知何故,她便离了宫,再之后,便听闻她嫁给了当时还只是翰林院修撰的沈大人,也就是岳父大人。”

一段被尘封的往事,就这样被陆承则轻描淡写地揭开了一角。沈知意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母亲曾是皇后身边的女官,那么,她与当今圣上,是否也曾有过交集?

皇帝今日在御花园看她的那个眼神,那种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难道,他看的,是母亲的影子?

一个荒唐却又极具说服力的念头,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这些,都是张嬷嬷说的?”沈知意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是。”陆承则点头,“她年事已高,记忆时有错乱,言语间也多有避讳。我只是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做个猜测。今日在宫中见到陛下的神情,才敢确认几分。”

他看着沈知意,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岳母之事,岳父从未对你提起过?”

沈知意缓缓摇头,心中泛起一阵苦涩。父亲将这段往事藏得如此之深,必然有他的苦衷。或许,这其中牵扯到的,是足以动摇整个沈家的皇家秘辛。

“那淑妃呢?”沈知意又问,“苏家,与此事可有关联?”

“淑妃的姑母,曾是宫中老人,与那位沈女官,情同姐妹。”陆承则的回答,解开了她另一个疑惑,“苏家能从一个不起眼的商贾之家,一跃成为皇商,甚至将女儿送入宫中,封为四妃之一,背后,若说没有陛下的默许与扶持,我是不信的。”

沈知意彻底明白了。

苏家,是皇帝念及旧情,对母亲的一种补偿,或者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苏晚晴,不过是苏家为了巩固这份恩宠,送到陆承安身边的一枚棋子。他们要的,是与权臣联姻,而靖安侯府的嫡子,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所有人都没料到,这盘棋,最终会因为陆承安的愚蠢和陆承则的算计,走向一个完全失控的局面。

“此事,牵连甚广。”沈知意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气,“你我知道便可,切不可再对第三人言。”

“我明白。”陆承则握紧了她的手,“我们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沈知意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来。从大婚之日的绝望,到此刻的携手共探迷局,这个男人,已经不知不觉中,成为了她最可靠的盟友。

“夜深了,回去吧。”她轻声道。

两人一路沉默,回到了他们所居的“静思苑”。

丹朱和墨菊早已备好了热水。沈知意沐浴过后,换上一身素雅的寝衣,坐在妆台前,由着墨菊为她擦拭着湿发。

铜镜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之间,确实与父亲书房画上的母亲,有七八分相似。

原来,这副皮囊之下,还隐藏着这样一段惊心动魄的过往。

陆承则处理完一些庶务,回到内室时,便看到这样一幅景象。灯火柔和,女子静坐,青丝如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馨香。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你们都下去吧。”他对丹朱和墨菊道。

侍女们行礼退下。

陆承则走到沈知意身后,从她手中接过柔软的布巾,继续为她擦拭长发。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指尖偶尔划过她的头皮,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沈知意从镜中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中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

“陆承则,”她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他手上的动作未停。

“与我……绑在一起。”

陆承则停下了动作。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将她圈在自己与镜子之间。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漆黑瞳孔中,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我从不做后悔之事。”他凝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沙哑,“沈知意,你是我亲手从棋盘上捡起的棋子,也是我这场赌局中,最重要的筹码。我不会让你输,更不会让自己输。”

他的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势。

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他们之间,始于一场交易,一场算计。但此刻,在这静谧的深夜,在这暧昧的氛围中,她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或许,不仅仅是筹码。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吹得树影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另一边,皇城深宫,养心殿内。

皇帝独自一人,立于一幅半旧的画卷前。画中,是一位温婉的女子,手持书卷,立于杏花树下,笑靥如花。那女子的眉眼,竟与沈知意,如出一辙。

“婉儿……”他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描摹着画中人的轮廓,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与痛楚。

“二十年了……”

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殿外的内侍总管李德全,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知道,今夜,陛下又要无眠了。

而这一切,都因为白日里,在御花园的那一场,惊鸿一瞥。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是靖安侯府,是那个名叫沈知意的女子。

第十二章 慈母之心 侯府暗流

太后寿宴之后,上雍城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靖安侯府内,沈知意与陆承则的生活,也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衡。白日里,他们是配合默契的盟友,一个掌后院中馈,一个理前院庶务,将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夜深人静时,他们是同床共枕的夫妻,虽无寻常夫妻的缱绻缠绵,却也多了一份无人能及的信任与默契。

这日清晨,沈知意正在对这个月的账本,丹朱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夫人,荣安堂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侯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知意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眸问道:“可有说是什么事?”

“没说,”丹朱摇了摇头,“只是来传话的婆子神色有些……急切。”

侯夫人王氏,自陆承安被送去家庙后,便一直称病不出,将府中大权尽数交给了沈知意。平日里除了晨昏定省,两人并无过多交集。今日突然传唤,想必不会是小事。

沈知意心中有了计较,换上一身素雅的衣裙,带着墨菊,往荣安堂而去。

荣安堂内,檀香袅袅。王氏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憔悴。短短一月不见,她仿佛老了十岁,鬓边已见了明显的银丝。

“母亲安好。”沈知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王氏抬了抬眼皮,示意她坐下。她挥手让周围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心腹张嬷嬷。

“知意,”王氏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盯着沈知意,目光复杂,“承安……他来信了。”

沈知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哥在家庙,一切可好?”

“好?怎么会好!”王氏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她撑着身子坐直,手中的佛珠因颤抖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那是什么地方?青灯古佛,粗茶淡饭,他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苦楚!”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

沈知意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王氏今日叫她来,绝不仅仅是诉苦。

果不其然,王氏激动过后,又恢复了些许理智。她从软榻边的小几上,拿起一个信封,递给沈知意。

“你看看吧。”

沈知意接过信,展开信纸。陆承安的字迹潦草而愤怒,满纸都是对陆承则的怨恨,以及对家庙艰苦生活的抱怨。信的末尾,他苦苦哀求母亲,想办法将他接回京城,哪怕只是在京郊的庄子上静养也好。

“母亲的意思是?”沈知意将信纸叠好,放回信封。

王氏死死地盯着她:“我知道,此事是承安有错在先。但承则的手段……也未免太过狠辣。他们终究是亲兄弟,何至于此?”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陆承则的忌惮与不满。

沈知意心中冷笑。当初陆承启对陆承安下毒时,不见她说兄弟情深。如今自己的儿子吃了亏,倒想起来手足之情了。

“母亲,此事是父亲亲自下的令,更有圣旨看着。大哥他……恐怕短时间内是回不来了。”沈知意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拒绝的意味却很明显。

“我知道侯爷那里说不通!”王氏的呼吸急促起来,“所以我才找你。知意,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承则如今对你言听计从,你去跟他说,让他去向侯爷求个情,就说承安已经知错了,让他先回家庙旁的庄子上养养身子。只要离开了那个地方,日后的事,我们再慢慢图之。”

她说着,竟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沈知意的手,眼中带着一丝哀求。

这便是王氏的目的。她不敢直接找陆承则,便想通过沈知意,吹一吹“枕边风”。

沈知意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站起身,微微垂眸:“母亲,恕儿媳无能为力。夫君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一介妇人,不敢干涉前院之事。”

她的话,堵死了王氏所有的念想。

王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收回手,冷冷地看着沈知意:“好,好一个‘不敢干涉’。沈知意,你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本该是谁的!你坐着我儿媳的位置,享受着靖安侯府的尊荣,却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你就不怕承安他日回来,与你清算吗?”

话语中,已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威胁。

沈知意抬起头,迎上她怨毒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母亲,您似乎忘了一件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如今的身份,是陛下亲封的‘佳偶’。我的夫君,是陆承则,而非陆承安。至于清算……我等着。”

说完,她不再看王氏铁青的脸色,转身,福了一福:“母亲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儿媳便先告退了。”

她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走出荣安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沈知意微微眯了眯眼,心中一片清明。

王氏,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她今日的试探,看似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慈爱之心,实则是在提醒沈知意,她陆承安的母亲还在,这靖安侯府,还轮不到他们一手遮天。

这不过是第一步。接下来,她必然还会有别的动作。

沈知意回到静思苑,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陆承则。

陆承则正在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字帖,听完后,他手中的笔未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就这些?”沈知意有些意外。

“不然呢?”陆承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困兽犹斗罢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王氏的不屑。

“只怕,她不会善罢甘休。”沈知意提醒道。

“我知道。”陆承则放下笔,走到她身边,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过几日,是岳母的生辰。你替我备一份厚礼,回太傅府一趟吧。也该……去见见岳父大人了。”

他的话,看似不经意,却让沈知意心中一动。

陆承则在这个时候让她回娘家,绝不是单纯的探亲。他是想通过她,向父亲沈清流传递一些信息,或者说,是想借助太傅府的力量,来震慑府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

“好。”沈知意点头应下。

她知道,靖安侯府这盘棋,远未到终局。王氏的反扑,只是一个新的开始。而她和陆承则,需要更强大的外援。

太傅府,便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然而,沈知意没有想到的是,这次回府,她不仅带回了父亲的支持,还意外地,揭开了另一桩隐藏更深的秘密。

那秘密,与她的母亲有关,与皇家的颜面有关,更与一场二十年前的……宫廷血案有关。

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悄然酝酿,而这一次,它将席卷的,是整个大乾王朝。

第十三章 归宁省亲 画中玄机

三日后,秋高气爽。

一辆青帷马车,在靖安侯府家丁的护送下,缓缓驶向太傅府。

沈知意端坐车中,心中思绪万千。这是她出嫁后第一次归宁,心情却与寻常新妇截然不同。没有喜悦,没有羞涩,只有一种即将踏入另一个战场的凝重。

陆承则为她准备的归宁礼极为丰厚,从名贵的珠宝首饰,到珍稀的药材补品,应有尽有,给足了太傅府面子。沈知意知道,这是他做给外人看的,也是做给府里那些人看的——他与沈家的联盟,坚不可摧。

马车在太傅府门前停下,早已等候在此的胞弟沈知行,立刻迎了上来。

“阿姐!”少年长高了不少,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些许沉稳。他看到沈知意,眼中满是关切。

“知行。”沈知意下了车,脸上露出久违的柔和笑意。

姐弟二人并肩走进府中,沈知行压低了声音问道:“阿姐,在侯府……一切都好吗?那个陆承则,待你如何?”

“都好,放心吧。”沈知意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她知道,家里人都在为她担心。大婚那日的奇耻大辱,虽然后来被圣旨强行扭转,但在亲人心中,那道伤疤始终存在。

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正堂。父亲沈清流正端坐于主位之上,手捧一卷书,神情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沈知意,一向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回来了。”

“父亲。”沈知意上前,盈盈一拜。

“起来吧。”沈清流扶起她,细细打量着她的气色,“瘦了些,但在侯府,想必也过得不差。”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沈知意知道,靖安侯府里发生的一切,都瞒不过父亲的眼睛。

父女二人落座,下人奉上香茗。

沈知意将陆承则交代的事情,以及侯夫人王氏的试探,都一一告知了沈清流。

沈清流听完,只是捻了捻胡须,淡淡道:“跳梁小丑,不足为惧。王氏的母家早已没落,她如今唯一的依仗便是陆承安。只要陆承安一日回不来,她便翻不起什么风浪。你只需记住,你是太傅府的女儿,是陛下亲封的诰命,行事但凭本心,无需看任何人的脸色。”

父亲的话,给了沈知意莫大的底气。

“至于陆承则……”沈清流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是个人物。你与他为盟,无异于与虎谋皮。切记,凡事多留一个心眼,不可尽信于他。”

“女儿明白。”沈知意点头。

父女俩又说了一些家常话,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午膳过后,沈清流将沈知意单独叫到了书房。

太傅府的书房,依旧是老样子。满室的书香,阳光从窗棂洒入,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古籍上,浮起一层金色的微尘。

沈清流走到墙边,看着那幅他亲手所绘的亡妻画像,久久不语。

“知意,”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察的疲惫,“那日宫宴,你见到陛下了?”

沈知意的心,咯噔一下。

“是。”

“陛下……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沈知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御花园偶遇的情形,以及皇帝看她的那个眼神,都如实说了出来。

沈清流听着,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女子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像,真是太像了……”他喃喃自语。

“父亲,”沈知意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母亲她……当年,究竟是为何离开皇宫的?”

沈清流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看着沈知意,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伤与挣扎。

“有些事,不知道,对你而言才是福气。”他沙哑着声音说。

“可如今,我已经身在局中,无法置身事外。”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态度坚决,“皇帝的眼神,淑妃的存在,苏家的崛起……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父亲,我若是不明所以,将来只怕会死得不明不白。”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沈清流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女儿这张与亡妻如此相似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不输于任何男儿的坚毅与清醒,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也罢,也罢。”他走到书案前,从一个上了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信纸,和一个小巧的,用金丝楠木雕刻而成的长命锁。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沈清流将盒子推到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拿起那个长命锁,锁身上刻着繁复的祥云图案,背面,则刻着一个清晰的字——“恒”。

“恒?”沈知意不解。

“这是当年,陛下的小字。”沈清流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沈知意的手一抖,长命锁险些从手中滑落。

当今圣上,名讳李策,年号承德。而他的小字,竟是“恒”!

她的母亲,与皇帝之间,竟然……

“他们是青梅竹竹马。”沈清流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你外祖父,曾是陛下的太傅。你母亲自幼便时常出入宫闱,与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一同读书,一同玩耍,情谊深厚。”

“那后来……”

“后来,先帝驾崩,新皇登基。所有人都以为,你母亲会是中宫皇后的不二人选。可是,就在陛下准备下旨的前一夜,宫中……出事了。”

沈清流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与痛苦。

“当时的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太后,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裕王登上太子之位,设计陷害,说你母亲与宫中侍卫有染,秽乱宫闱。”

“什么?”沈知意惊得站了起来。

“那是泼天的脏水。陛下自然不信,可太后以死相逼,朝中亦有党羽推波助澜。为了保住你母亲的性命,也为了稳固他初登的帝位,陛下只能忍痛,将你母亲送出宫。而我,便是他最信任的,能托付你母亲终身的人。”

沈清流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他爱了沈婉一生,却也知道,在沈婉的心中,始终有一个位置,是属于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而他,不过是一个守护者。

沈知意怔怔地听着,只觉得浑身冰冷。

原来,在那些看似风平浪静的岁月之下,竟隐藏着如此肮脏的构陷与残酷的权谋。

她的母亲,是这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

“那太后……”

“太后最终得偿所愿,但她的儿子裕王,却在三年前,死于一场意外的‘围猎’。”沈清流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光,“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意外。”

沈知意瞬间明白了。

这是皇帝的报复。他隐忍了十几年,终于为自己的爱人,报了仇。

而如今,她这个酷似母亲的女儿出现了。皇帝对她的关注,究竟是单纯的移情,还是……另有打算?

“父亲,您让我看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沈知意看着桌上的信件。

“这些信,是你母亲当年写给陛下的,但都未曾寄出。里面,记录了她对过往的追忆,以及……一个秘密。”沈清流指着那个盒子,“你母亲,在离宫之前,曾留下一样东西在宫中。一样,足以让太后身败名裂,甚至动摇国本的东西。”

沈知意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伸出手,缓缓打开了第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那娟秀的字迹,仿佛带着主人的温度,跨越了二十年的时光,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一段被埋葬的爱恨情仇。

而当沈知意看到信中提到的那个秘密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帝会如此隐忍。

也终于明白,她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何等危险的漩涡之中。

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血腥得多。

第十四章 金丝囚笼 昔日秘辛

书房内,寂静无声。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沈知意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封泛黄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信上的内容,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让她浑身冰冷,四肢僵硬。

信中,母亲沈婉用娟秀的笔迹,记录了那桩陈年秘案的真相。

当年,太后构陷她与侍卫私通,并非空穴来风。那名侍卫,是真实存在的,但他并非母亲的情人,而是太后自己的秘密情人。

太后为了铲除沈婉这个未来的皇后,为自己的儿子裕王铺路,不惜自导自演了一出“捉奸”的戏码,将那名侍卫灭口,再将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了沈婉的身上。

而母亲,在被送出宫的前一夜,无意中,将太后与那名侍卫来往的一封情信,藏在了皇后赏赐给她的一只九龙戏凤嵌宝金匣之中。那只金匣,后来作为陪嫁,一同送给了嫁与藩王的公主,辗转流落,不知所踪。

这封情信,便是太后秽乱宫闱的铁证!

一旦公之于众,不仅太后会身败名裂,就连皇家的颜面,都将荡然无存。当年先帝尚在,太后此举,无异于欺君罔上,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沈知意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父亲,您是想让我,找到那只金匣?”

沈清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决绝。

“知意,这不仅仅是为了给你母亲讨回一个公道。”他的声音沉重如铁,“更是为了我们沈家,为了你自己的将来,必须握在手中的一张保命符。”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湛蓝的天空,缓缓道:“陛下对你的关注,是一把双刃剑。他或许是念及旧情,真心想护你周全。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的恩宠,或许就是明日的催命符。一旦他觉得,你的存在,会威胁到皇家的声誉,或是勾起他不愿再面对的往事,他会毫不犹豫地……除去你。”

这番话,残酷而真实。

沈知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就像一只被金丝线牵引的木偶,看似风光,实则生死皆在皇帝的一念之间。

“只有我们自己手中有足以制衡他的东西,才能真正立于不败之地。”沈清流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封信,就是我们的底牌。只要它还在我们手中,太后便不敢轻举妄动,陛下……也必须对我们沈家,对你,有所顾忌。”

沈知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明白了。

父亲这是在教她,如何在这盘诡谲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那只金匣,如今在何处?”

“信中说,当年随安和公主,远嫁南疆。”沈清流道,“安和公主早已薨逝,金匣作为遗物,被其子,也就是如今的南疆王世子继承。只是南疆路途遥远,藩王拥兵自重,想要从他手中拿到东西,难如登天。”

南疆……

沈知意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柳姨娘,以及那阴毒的“绕情丝”。

所有看似无关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我知道了。”沈知意将信件小心翼翼地收回紫檀木盒中,“此事,我会想办法。”

她的眼中,没有了最初的震惊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与决然。

既然已经身在漩涡中心,那么,与其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不如主动出击,将主导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从父亲的书房出来,沈知意的心情无比沉重。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辞别了父母和弟弟,便登上了返回侯府的马车。

马车摇摇晃晃,她的思绪,却如一团乱麻。

太后的构陷,母亲的冤屈,皇帝的旧情,以及那远在南疆的致命证据……每一件,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而在这其中,陆承则,又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她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他?

他,值得她完全信任吗?

回到静思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陆承则并不在房中,听下人说,是被侯爷叫去书房议事了。

沈知意独自一人,坐在房中,将那个紫檀木盒,放在桌上,久久地凝视着。

晚霞从窗外透进,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直到夜幕降临,陆承则才带着一身疲惫归来。

他看到桌上的木盒,以及沈知意凝重的神情,便知她此次归宁,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脱下外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岳父大人,都与你说了?”他开口,声音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一切。

沈知意猛地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

“不全知道。”陆承则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我只知道,岳母的死,并非简单的病逝。也知道,陛下对你的关注,非同寻常。今日让你回府,便是想让岳父大人,亲口将这一切告诉你。毕竟,由他来说,你才肯信。”

他的坦诚,让沈知意心中的戒备,消减了几分。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如何?”陆承则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在你没有做好准备之前,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有些重担,不是谁都能扛得起的。”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木盒上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现在,你准备好了吗?”他问。

沈知...

...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沉静的墨色。她知道,从她选择与这个男人合作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是同舟共济的命运共同体。

瞒着他,不仅毫无意义,反而会成为两人之间猜忌的根源。

她点了点头,然后,将那个紫檀木盒,缓缓推到了他的面前。

“你看看吧。”

陆承则没有丝毫犹豫,打开了盒子,取出了里面的信件。

他看得很快,但也很仔细。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神情专注而冷静,仿佛信中那些惊天的秘密,也不过是寻常的公文。

看完最后一封信,他将其小心地放回盒中,合上盖子。

房间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南疆……”陆承则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倒是个好地方。”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打算怎么做?”沈知意问。

“想要拿到金匣,必先要去南疆。”陆承则缓缓道,“但我们,都不能亲自去。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怀疑。”

“那派谁去?”

陆承则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府里,不是正好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吗?”

沈知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柳姨娘!

她的兄长,就在南疆为官。

而她那个已经痴傻的儿子陆承启,对她而言,便是最大的软肋。

“你想利用她?”

“不是利用,是交易。”陆承则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们给她一个能让她儿子恢复神智的希望,而她,则需要为我们,办成一件事。”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这个男人,总是能以最冷静、最有效的方式,找到破局的关键。

沈知意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父亲说得对,与他为盟,是与虎谋皮。

但这只猛虎,此刻,正与她并肩而立,共同面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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