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铁链从我二十二岁扣上脚踝,到今年才真正解开,整整二十年。
山里的风还和当年一样,带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我以为这辈子就困在这里了,直到昨天,李婆婆拿着钥匙走到我面前。
“桂花,你走吧。”她手在发抖,钥匙却稳稳地插进锁孔,“明辉考上北京的研究生了,咱家总算熬出头了。”
咔嚓一声,铁环松开,掉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我的脚踝露出来,皮肤是病态的白,锁链摩擦的地方有一圈深褐色疤痕,像树桩的年轮,一年一道。
“妈,你自由了。”李明辉站在堂屋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动了动脚,轻得不像自己的。二十年了,我第一次能走出院门而不被那条铁链拽回去。
![]()
一
我叫陈桂花,如果没被拐卖,今年该四十二岁,是城里一家纺织厂的会计。
二十二岁那年夏天,我去邻市参加同学婚礼,在火车站遇见个抱孩子的女人。她说自己钱包被偷了,孩子饿得直哭,能不能借点钱买奶粉。我心软了,跟她去了旁边的小卖部。
醒来时,我在一辆拖拉机上,手脚被绑着,嘴被堵住。开车的男人回头看我一眼,咧嘴笑了:“三万块,值。”
那是王铁柱,后来成了我“丈夫”。
到村子的第一天,李婆婆——王铁柱的母亲——就在我右脚踝扣上了铁链。铁链另一头拴在院子里的石磨上,活动范围不超过十米。
“咱村买来的媳妇都这样,”李婆婆面无表情,“等生了孩子,表现好,就给你松开。”
我哭过,求过,绝食过。第五天,王铁柱扒开我的嘴灌米汤:“你死了,我那三万块就白花了。”
第七天晚上,他摸黑进了我房间。我咬了他肩膀,他扇了我两耳光,撕烂了我的衣服。
后来我怀孕了。李婆婆很高兴,给我换了条长一点的链子,说方便走动。
十个月后,我生下了李明辉。
接生婆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时,我第一次没觉得那是孽种。他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好好养着,”李婆婆说,“这是你的福气。”
我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为了这个孩子,我要活下去。
二
明辉三岁前,我一直被铁链拴着。活动范围从石磨扩大到了整个院子,但院门永远锁着。
我教明辉说话、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拼音,从“a、o、e”教到“爸爸、妈妈”。他学得很快,四岁就能读我藏在枕头下的那本《故事大王》——那是我被拐时包里唯一留下的东西。
“妈妈,城里什么样?”他趴在我膝盖上问。
“城里啊,有高高的楼,亮晶晶的商店,公园里有旋转木马。”我摸着他的头,“还有图书馆,里面全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我想去看。”
“等你长大了,带妈妈一起去,好不好?”
他重重点头:“好!我带妈妈去!”
那时候我信了。我信这个孩子会不一样,会理解我,会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明辉七岁上小学。村里的小学只有两间土坯房,一个老师教三个年级。他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李婆婆很高兴:“我孙子聪明,将来准能上大学。”
王铁柱不以为然:“上学有啥用?早点下地干活是正经。”
两人为此吵过好几次。每次吵完,王铁柱就会喝得醉醺醺地回家,踹我的门,骂我是扫把星。
明辉十二岁那年,考上了镇上的初中。村里离镇子十五里山路,他得住校。
开学前一天晚上,他来到我房间。我已经换到了稍微像样的厢房,虽然脚上还有铁链,但长度够我在屋里自由走动。
“妈,”他塞给我一个小布包,“这是我攒的,你藏着。”
我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面额是五块,总共十七元八角。
“你哪来的钱?”
“暑假帮张叔家放牛,一天两块。”他低着头,“妈,等我上完学,赚钱了,就带你走。”
我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三
明辉上初中后,每周回家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东西:一本旧杂志,一支圆珠笔,有时是一包饼干。
他长高了,变声了,话却越来越少。
初三那年,王铁柱在矿上出事,被掉下来的石块砸中了脊椎,瘫了。家里少了个劳动力,还多了个病人,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
李婆婆想让明辉辍学:“家里这样了,还上什么学?”
明辉第一次顶撞她:“我要上学。”
“上学不要钱啊?”
“我自己挣。”
他真的开始打工。周末去镇上餐馆洗盘子,寒暑假去县城的建筑工地搬砖。学费、生活费,没再向家里要过一分。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才十五岁,肩膀已经被扁担磨出了厚茧。
高二那年冬天,他带回一部旧手机,是餐馆老板淘汰的。
“妈,这个给你。”他教我开机、拨号,“里面有我同学的号码,万一...万一有事,你打这个电话。”
我握着小巧的机器,像握着救命稻草:“明辉,你是不是...”
“妈,我在攒钱。”他打断我,声音很低,“再等等,等我考上大学,申请助学贷款,就能租房子了。”
希望像火星,在我心里重新燃起来。
四
明辉果然考上了大学,省城的重点。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李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挨家挨户发喜糖。
王铁柱躺在床上,哼哼着:“我儿子...有出息...”
那天晚上,李婆婆拿着钥匙来到我房间。我以为她要给我换条更长的链子,没想到她直接打开了锁。
“桂花,这些年...委屈你了。”她别过脸,“明辉考上大学了,你也算熬出头了。以后,不用戴这个了。”
铁链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明天村里摆酒,你也出来帮忙吧。”李婆婆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下,“桂花,别想着跑。明辉还要上学,还要钱。你跑了,他怎么办?”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火苗,被她一句话浇熄了半截。
升学宴摆了二十桌,全村人都来了。我在厨房帮忙,透过窗户看外面的明辉。他穿着新买的衬衫,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宴席过半,他端着酒杯走过来。
“妈,谢谢你。”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周围有人起哄:“明辉真孝顺!”
“桂花,你苦尽甘来了!”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点什么,却什么也没找到。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平静无波。
五
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明辉要去学校报到了。
李婆婆给他收拾行李,大包小包装了一堆。王铁柱躺在床上叮嘱:“到了省城,机灵点,别让人瞧不起咱山里人。”
明辉一一应着。
我站在一旁,终于鼓起勇气:“明辉,妈送你去车站吧。”
空气突然安静了。
李婆婆先开口:“送啥送,车站那么远,你多少年没出过门了...”
“让她送吧。”明辉打断她,“妈也该出去看看了。”
李婆婆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去镇上的路上,我和明辉坐在拖拉机的后斗里。山路颠簸,我紧紧抓着车沿。
“妈,你怕吗?”他突然问。
“怕什么?”
“怕外面的世界。”
我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轻声说:“妈更怕一辈子困在山里。”
他没接话,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整整两千块,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
“这是我打工攒的。”他说,“地址是我在省城租的房子,虽然小,但够住两个人。妈,你再等等,等我安顿好,就接你出来。”
我攥着信封,手在发抖。
到镇上后,明辉去买了车票。离发车还有两小时,我们在车站旁边的面馆吃了碗面。
“妈,我想问你件事。”他搅着碗里的面条,“如果...如果当年没生下我,你是不是早就跑了?”
我愣住了。
“村里其他被买来的女人,有的跑了,被抓回来打断腿;有的认命了,一辈子就这么过了。”他抬头看我,“你为什么没跑?”
我沉默了很久:“因为有你。”
“可我是你的枷锁。”
“不,”我摇头,“你是我的希望。”
他笑了,笑得有点苦。
六
送走明辉后,我回到村里。李婆婆对我的看管明显松了,不再锁院门,有时还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东西。
我开始偷偷做准备。把明辉给的钱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又托小卖部老板的儿子——一个在县城读高中的孩子——帮我买了张去省城的车票。
老板儿子叫小军,十八岁,知道我的一些事。
“婶,你真要走?”他把车票塞给我时,压低声音问。
我点点头。
“明辉哥知道吗?”
“...不知道。”
小军犹豫了一下:“婶,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上个月明辉哥回来,跟我爸喝酒,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说...他说等他在省城站稳脚跟,就把你和奶奶都接过去。”小军挠挠头,“他还说,他知道你这些年受的苦,他会补偿你的。”
我愣住了。
“婶,明辉哥其实...挺不容易的。”小军继续说,“他在学校拼命学习,拿奖学金,还打三份工。有次他跟我说,他最怕的就是你在他有能力之前跑了,那样他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我握紧车票,纸质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回到家,李婆婆在喂王铁柱吃饭。看到我,她淡淡地说:“锅里有饭,自己热热吃。”
我走进厨房,灶台还是二十年前的老灶台,墙壁被烟熏得漆黑。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年饭,烧了二十年柴,等着一个渺茫的希望。
现在希望就在手里,一张薄薄的车票,三天后出发。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明辉小时候,趴在我膝盖上听故事。我说到城里图书馆的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时,他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以后给你建个图书馆,全是书!”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七
出发前夜,我整晚没睡。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我轻手轻脚地起床,背上准备好的包袱。
走到院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二十年的院子,石磨还在老地方,铁链堆在旁边,像条死蛇。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要走了?”
我浑身一僵。李婆婆坐在堂屋门槛上,披着件外套,手里拿着旱烟杆。
“我...”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要走。”她磕了磕烟灰,“从给你解开脚镣那天起,我就知道。”
月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
“桂花,这二十年,我对不起你。”她声音沙哑,“可咱女人,命就是这样。我被买来的时候,也跑过,被抓回来,打断了三根肋骨。”
我震惊地看着她。
“铁柱他爹说,再跑就杀了我全家。”她苦笑,“我娘家穷,爹妈收了彩礼,就算知道我在哪儿,也不会来救我。”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对你?”她接话,“因为我也变成了他们。我以为这是规矩,是命。”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几百块钱,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麻花辫,笑得很甜。
“这是我被拐前照的。”李婆婆说,“二十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长这样。”
她握住我的手:“桂花,你比我强,你儿子有出息,你还能走。走吧,别回头。”
我眼眶发热:“妈...”
“别叫我妈。”她松开手,“我没资格。快走吧,趁天还没亮。”
我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黎明前的黑暗。
八
到镇上的第一班车是六点。我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手里攥着车票,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五年了,我终于走出了那个村子。不,是二十年。
窗外天色渐亮,车站开始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赶车的人拖着行李匆匆走过;广播里报着车次信息...
一切陌生又熟悉。
“去省城的车开始检票了!”售票员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跟着人群往检票口走。队伍移动得很慢,我不断回头,既怕有人追来,又隐约期待着什么。
“陈桂花?”
我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是明辉。
他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气喘吁吁,像是跑来的。
“你...你怎么...”我语无伦次。
“小军给我打电话了。”他平复着呼吸,“他说你今天走。”
我们隔着几步距离对视。候车室嘈杂的人声仿佛都远去了。
“妈,你真要走?”他问,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
“那我呢?”
我喉咙发紧:“明辉,妈爱你,但妈不能为了你,一辈子困在那里。”
他沉默了。检票口的人越来越少,售票员又在催:“去省城的最后一波了!”
“妈,”他突然说,“我跟你一起走。”
我愣住了。
“我退学了。”他说得很平静,“不,是休学。我跟学校申请了一年休学,想先工作,攒点钱。”
“你疯了?你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
“大学可以再上。”他打断我,“但我只有一个妈。”
他走到我面前,从我手里拿过车票看了看,然后掏出钱包,重新买了一张。
“其实我早该这么做了。”他苦笑,“从我知道你是被拐来的那天起,从我知道那个铁链的意义那天起。可我懦弱,我怕,我怕失去上学的机会,我怕回到那个穷山沟。”
“现在我不怕了。”他看着我,“妈,我二十二岁了,跟你被拐时一样大。你能熬过二十年,我也能重新开始。”
广播最后一次催促。
明辉拎起我的包袱:“走吧,妈。这次,我带你走。”
九
去省城的车上,我和明辉并排坐着。窗外是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远山。
“妈,你还记得城里的样子吗?”他问。
“记得一些。”我轻声说,“新华书店在人民路,门口有两棵大梧桐。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边街。”
“那我们第一站就去那里。”
我转头看他:“明辉,你真的想好了?休学一年,可能就...”
“可能就回不去了?”他笑笑,“妈,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怕两件事。一是你在我有能力之前跑了,二是我有能力时,你已经不在了。”
他握住我的手:“现在你还在,我也有点能力了。虽然只是打零工,但养咱们俩够了。至于大学...等安顿下来,我可以考自考,或者重新高考。我才二十二岁,还年轻。”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长大了。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孩子,而是一个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
“你爸和你奶奶那边...”
“爸有奶奶照顾,村里也会帮忙。”明辉说,“至于奶奶...她让我转告你,对不起。”
我想起那个黎明前的老妇人,想起她给我的那张泛黄照片。我们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加害者的帮凶。这个轮回,该打破了。
车进省城时,天已经黑了。高楼大厦的灯火像星河倒悬,车流如织,霓虹闪烁。
明辉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室一厅,很小,但干净。他不好意思地说:“暂时只能租得起这个,等我找到全职工作,咱们换个大点的。”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行走的人们。他们自由地走着,没有铁链,没有监视,没有囚笼。
“明辉,”我轻声说,“妈这辈子,值了。”
他从背后抱住我:“妈,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从今天起,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在心里默默说:不,苦日子还没到头。我要报警,要让那些人贩子付出代价,要找到我的亲生父母,要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我只想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好好享受这份迟来二十年的自由。
窗外,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而我的故事,终于翻到了新的篇章。
这一次,执笔人是我自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