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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凌晨五点,天还黑呼呼的,老王早就醒了。他心口那股子焦虑,像鸡棚里乱窜的鸡,扑腾得他睡不着觉。他穿上衣服,脚刚落地,就踩进了鞋窠里,砖地的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往骨头缝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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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棚的定时灯早就亮了。几十只用了好几年的节能灯,瓦数不大,昏黄的光透过蒙着灰尘的塑料布,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像老王熬了半宿的眼睛,红通通的,没一点神采。五万只鸡开始在笼里躁动着,翅膀扑棱的声音此起彼伏,带起的饲料碎屑像细小的雪花,飘在光柱里。老王站在鸡棚门口,听着这熟悉又让人心烦的声响,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跟今年无数个清晨的叹息一样,又闷又沉,落在地上,仿佛能砸出个坑。
他掏出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红梅”。烟是三块五一盒的廉价货,还是上个月跟老张借的钱买的。他把烟夹在指缝里,掏出打火机,“呲”的一声,火苗舔上烟卷,也照亮了他那张刻满皱纹的脸。抽了半截,呆呆地站立在门口,思绪着今年的结局,烟灰积了老长,他都忘了弹。风从鸡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烟灰簌簌往下掉,落在磨得发亮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要过年了啊……”老王喃喃自语,手往口袋里摸了摸,空空的,连个钢镚儿都没有。他苦笑了一下,转身往屋里走。脚底下正好踩了一坨鸡粪,黏糊糊的,还“咯吱”响,像是在替他数着这一年的亏空。
二
堂屋里的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本。账本是老王自己用硬壳纸做的,封面都磨破了边。上面的数字,是他用油笔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歪歪扭扭,像一群没长齐毛的小鸡。可老王心里清楚,这些数字,每一个都带着刺,扎得他心口疼——因为它们无一例外,都指向一个字: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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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坐在破板凳上,手指划过账本上的数字。十五年了,他从四十岁开始养鸡,从最初的五千只,到现在的三万只,投入的心血,比养自己的儿子还多。每年几百万的投入,饲料、疫苗、人工,哪一样不要钱?他原以为,凭着自己的勤劳,总能把这鸡场越办越好,挣成一座金山,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可谁知道,一阵市场的冷风刮过来,金山就塌了,塌成了一捧散沙,风一吹,就没了影。
“东家借,西家凑……”老王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债主的脸,一个个在他眼前晃,比冬日的霜还冷。前几天,村东头的李老汉还来催债,说再不还钱,就要把他家的三轮车开走。老王只能陪着笑脸,说好话,心里却像被刀割一样。可鸡蛋价呢?就像秋后的蚂蚱,越蹦越低,最后“噗通”一声,跌进了泥滩里,怎么捞都捞不上来。
“咚咚咚”,门响了。老王抬头一看,是邻居老张。老张手里拎着个塑料壶,里面是散装的白酒,酒香味儿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
“老王,在家呢?”老张咧着嘴笑,露出两排黄牙,“今儿是年三十,咱哥俩喝两盅,缓缓气。”
老王赶紧起身,把老张让进屋。老张把白酒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味弥漫开来。“喝!”老张给老王倒了一杯,“愁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酒入愁肠,话就多了。老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嗓子眼里冒火。“喝,喝!”他红着眼圈,开始掰着指头算,“饲料涨了三成,药价涨了两成,工人工资不断地上涨,唯独这鸡蛋价此起彼伏,刚看到涨势就又跌下来了。十五年前卖两块多一斤,今年还是两块多一斤,好不容易刚上到三块,又掉下来了。你说,我这每天贴上本养鸡,图个啥?难道是怕城里人吃不起鸡蛋,让我来扶贫的吗?”
他苦笑着,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唉!这世道,专啃我们庄稼人的骨头啊!”他拍着桌子,声音有些哽咽,“年初的时候,我还雄心勃勃,想把鸡棚再扩建一倍,引进新的设备。现在倒好,连明天的饲料钱都凑不够了!”
老张看着他,也叹了口气,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给老王倒酒。
三
傍晚的时候,太阳落山了,天边泛起一片惨淡的红。老王正在院子里劈柴,手机突然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忙啥呢?”儿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城里人的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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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柴呢。”老王没好气地说,斧头重重地落在木头上,“咔嚓”一声,木头断成了两截。
“哦,爸,跟你说个事儿,今晚我和媳妇回来一起吃饭,年夜饭我已经在城里的馆子订好了,‘锦绣阁’,咱全家好好吃一顿!过个好年”
“订啥馆子!”老王一听就火了,冲着电话吼道,“家里又不是没有鸡蛋!杀只鸡,炒几个菜,不比馆子强?花那冤枉钱干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儿子的声音低了些:“爸,这不是过年嘛,想让你和我妈轻松点……”
“轻松?我轻松得了吗?”老王的火气更大了,“你知道你爸现在有多难吗?鸡蛋卖不上价,饲料钱都欠着,你倒好,还想着下馆子!”
“爸,我……”
“别废话了!说了不去就不去!”老王“啪”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瞬间,他又后悔了。儿子在城里上班也不容易,一年到头就回来这么几次,自己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他哪懂这些啊?城里人谈的是股票涨跌,金价起伏,可老王的世界里,只有鸡命关天。鸡要是饿死了,他这个家,也就塌了。
他蹲在柴堆旁,用粗糙的手抹了把脸,心里又酸又涩。
四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在给这冷清的年关凑个热闹。老王坐在电视机前,电视里正播着跨年晚会,主持人穿着华丽的礼服,满脸喜气地喊:“观众朋友们,新年新气象!让我们一起迎接美好的新一年!”
老王盯着屏幕,眼神呆滞。新年新气象?他心里冷笑一声,明年的鸡蛋价能“新”吗?能涨上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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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狗突然狂吠起来,声音尖锐,惊得鸡棚里的鸡又是一阵骚动。“咯咯咯”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老王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朝着鸡棚的方向望去。黑暗中,鸡棚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怪兽,蹲在那里。或许,那些鸡也晓得,今夜过后,又是新一轮的期盼与恐惧吧。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告诉他,农民的路,就像走在田埂上,又窄又虚,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懂了。他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在田埂上行走的人,肩上扛着整个家的天,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
“汪汪汪!”狗还在叫。老王裹紧了棉袄,往屋里走。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鸡还得喂,日子还得过。至于鸡蛋价……他叹了口气,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还没到来的明天。
鸡棚里的鸡,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只有那几行昏黄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在岁末的黑夜里,固执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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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顾问 :魏新怀 刘虎林 高延平 刘玉东 张湛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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