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东河畔的柈子
贾洪国
山寒水瘦,喜马拉雅山脉早早便收起了它秋日最后一点温存,沉入一片铁青色的隆冬。才十月底,四千米以上的冰河便显出凝滞的脾性,水流渐渐缓了,钝了,仿佛大地深吸一口气,将奔腾的脉搏压进了最深处。那封冻并非总是慢条斯理,往往只在一夜之间,一场凛冽的冻雨过后,溪流便失了淙淙的嗓音,默然板结起透明的肌肤。寒威日甚一日,冰层像沉默的军团,从岸边向湖心稳稳推进,不断增厚它的铠甲。待到十一月的风刮过脸庞像钝刀片时,望眼所及,三千五百米之上的,已是一片浑然无告的琉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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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亚东河,自帕里雪山之巅蜿蜒而下,远远望去,真如一条巨大的银蛇,蛰伏在喜马拉雅南麓层叠的皱褶里,静默,闪烁着冷冽的光。可走近了,那印象便被击得粉碎。河岸边是密密匝匝、犬牙交错的冰集,像时光突然停顿,将激流的一瞬用力按进透明的琥珀之中。冰下,河水依然顽强地潺潺着,那声音闷闷的,仿佛来自地心。这河有着乖戾的性子。连里最善水的老兵也曾郑重告诫:任你水性多好,一旦下去,不消片刻,四肢百骸便如同被无数冰针钉住,知觉瞬间抽离,莫说游动,连挣扎着靠岸的气力也会被那蚀骨的寒悄悄吸走。单独一人若是不慎滑落,生还便是渺茫了。老兵们说,冥冥中这刺骨的河水,便是亚东鱼最忠诚的保护神。
这条河是亚东县的命脉,滋养着沟谷里的生灵,却也像一道冰冷的界限,横亘在戍边官兵的日常里。它发源于千年不化的雪峰,极高的海拔落差,让融化的雪水一路奔泻,抵达沟底时,已淬炼成一种纯粹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冰凉。我们所需的一切温暖,却必须向河两岸的密林讨要。
那时,连队做饭、冬日取暖,全靠木柴。记忆里,营房后总堆着小山般的柴垛,那是我们一冬的倚靠。曾有位从北京来的首长,视察时指着那些柴垛,半晌,心疼地叹道:“这些木材,就这么烧了,可惜啊,浪费啊。”
带队的干部沉默了一下,声音沉稳而清晰:“首长,我们也心疼。我们也想烧煤,可运到这里,价比金贵。在这苦寒之地戍边,第一要务是能‘呆住’。要呆住,要活着,才能扛起枪,站好岗。只能……靠山吃山了。”
首长听完,望着远处苍茫的林海,再没说话。其实,我们何尝不珍惜。日日与这片森林为伍,看惯它四季的颜色,听惯它的松涛与鸟鸣。打柈子时,心里都揣着一杆秤:不砍三十年以下的松树,不碰那些珍贵的树种。我们的斧锯,多是朝向林子里枯死的“站干”,倾倒的腐木,或是那些杂乱无章的速生杂木。亚东河里泡着的倒树很多,但从没人敢去打它们的主意——那是河水划定的禁区,是对那种瞬间夺去体温的寒冷,最本能的敬畏。
打柈子,是累到骨子里、也险到毫厘间的活计。入冬后,树木的汁液仿佛都凝固了,变得格外脆硬,反倒不易采伐。因此,亚东沟最冷的时节,我们便将秋天备下的原木,再加工成柈子。安全,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剑。密林里的树,动辄几十米高,倒下时挟着千钧之势。放树,必得有个经验最老到的兵在一旁观察指挥。锯子啃进树干深处,发出单调而吃力的“沙沙”声。拉到一定程度,指挥者眯眼瞅准方向,大吼一声:“顺山倒——噢!”或“横山倒——噢!”那嗓音浑厚,撞在树林间,惊起几只寒鸦。拉锯的两人闻言,手下再加把劲,听到树干内部传来那声清脆而绝望的“喀嚓”时,便触电般抽出锯子,向安全区疾退。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高耸的巨树在空中微微一滞,像一声叹息,随后极不情愿地开始倾斜。树冠移动,越来越快,终于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轰隆”一声砸在地上!大地震颤,碎枝、烂叶、积雪如瀑般向前喷射出几十米远。若是砸到人……没人敢细想。更怕的是那些柔韧的细长小树,被倒下的巨人一压,再猛地弹起,宛如一条淬毒的鞭子,抽到身上,最轻也是个筋断骨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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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每年上山前,动员会总要开得郑重无比。新兵必须接受最严苛的培训,伐木的要点,危险的预判,救险的演练,一遍又一遍。命令如山:再累,绝不许搭乘运柴的车辆,必须靠双腿走下山。全连除了必要的岗哨,悉数上山,新兵与老兵搭配,以班为战。班长要领下军令状的。
“内衣湿透汗,外衣溅泥点,一动浑身沸,一停寒打颤。”这话毫不夸张。虽是深秋,上山必得裹上臃肿的棉衣棉裤。那不仅是御寒的甲胄,更是滑倒时的衬垫,是穿越荆棘时的铠甲。林间的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又软又厚,一脚下去,直没到膝盖。走在其中,深一脚浅一脚,恍然觉得自己成了穿越林海的英雄。初时,霜染层林,景致苍茫,倒有几分诗意。可不出半个时辰,力气便随着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丝丝缕缕地逃逸出去。
作业时,各组远远散开。通常是两人拉一把大锯,一人在旁警戒观察,循环轮替。锯口要尽量低,贴近地面。老兵说,树倒时,树桩会朝反方向猛地一“坐”,留得高,那“坐”劲就大,容易伤人。劳动的间隙,笑声是粗粝的,带着喘息。汗水从额角滚落,淌进眼里,涩得发疼。寒风吹来,湿透的内衣立刻变得像一层冰壳,紧紧贴在皮肤上,那滋味,刻骨铭心。有时拢一堆火,大家围站着,不停地转身——烤暖了前胸,后背便一片冰凉;转过身子,刚刚汲取的暖意瞬间又被冷风偷走。那篝火,永远烤不透高原的严寒。
记忆里,还嵌着一点温暖的趣事。一日,我与班长下山,遇见四班长他们回来。四班长老远就挥着手,脸上带着孩子般的得意:“六班长!捡着个宝贝!悬崖底下,一只黑兔子!”
我心头一动。亚东的野兔,山下是灰褐色,到了高山便是纯白,人称“雪兔”,哪来的黑兔?
“搁炊事班了,瞧瞧去?”
过去一瞧,地上躺着一只比兔大、比狗小的动物,毛色黑褐,躯体早已冻得硬邦邦。我端详片刻,笑了:“这哪是兔子,这是獐子。怕是让什么猛兽撵急了,失足摔下崖的。”
“獐子?”四班长挠挠头。
“嗯。知道麝香么?公獐子脐下的腺囊便是。这只是母的,可惜了。”一位年长的战友解释道。
“还是老兵见识广!”我拍拍他肩膀。大伙儿便笑着嚷嚷,让炊事班长收拾了,明天“打平伙”,好好打次牙祭。
第二日,当我们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山上归来,炊事班的锅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汪清亮的、飘着几点油星的汤。几个年轻兵娃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眼神躲闪。我和班长对视一眼,只是笑了笑。能怪他们么?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纪,身子骨像春天抽条的柳枝,急需养分。在这冰天雪地里干着顶重的体力活,终日与干菜罐头为伴,那锅里一点难得的荤腥,怎能抵挡得住青春本能的对热量的渴望?
如今,听说亚东的部队早已用上了液化气和电。炉膛里跃动着湛蓝的火苗,取暖有洁净的电热设备,再也无须向森林索取。筹备过冬木柴,连同那冰与火的滋味、伐木的号子、篝边翻转的身影,还有那只冻硬的獐子,都一同被封存在了岁月的深处,成了偶尔浮上心头、带着复杂气味的记忆。
望着窗外或许依旧苍茫的远山,我心里渐渐漫上一层欣慰的宁静。这样真好。那片护卫过我们的山林,终得以更葱茏地呼吸;而那些年轻的热血与呼吸,也无需再与彻骨的寒冷和沉重的斧锯为伴。时代终究是裹挟着一切,默默前行了。只是,在某个寒风骤起的夜里,掌心仿佛还会隐隐传来那把大锯木柄粗糙的纹路,以及那时我们用以对抗整个寒冬的、微末而坚韧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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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照片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贾洪国:1968 年生人,西藏军旅五年,双流县报记者十年。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 风兮雨兮》。近年来,主要精力用于采写《寻访战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两册,50万字已汇编成书。因为“人在变老,军旅的记忆却永葆青春!”把文字当成爱好经营,把生活当成诗意品味,一念花开,一念云起,在时光中拈花微笑,能穿透岁月漫漫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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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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