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蓝玉有千余干儿子,他们只认蓝玉,不认皇帝,他麾下的20万军队又是明朝最精锐之师,如果他拥兵自立,朱元璋一点办法也没有
洪武二十五年,初秋。应天府,凉国公府。
金陵的桂子香得正浓,却被一股肃杀之气冲得七零八落。府中侍卫皆是百战之卒,甲胄鲜明,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院中那个手捧圣旨的白面宦官。宦官的声音尖利而颤抖,仿佛一张被风撕扯的破纸。他宣读的是封赏,封凉国公蓝玉为太子太傅。这是天大的恩宠,可他脸上没有半分喜色,汗珠子顺着他光洁的额角滚落,洇湿了衣领。蓝玉,那个传说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悍将,此刻只着一身常服,负手而立。他没有接旨,甚至没有看那明黄的卷轴,一双虎目,只幽幽地盯着宦官身后一个不起眼的锦衣卫百户。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趁手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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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百户,咱家乏了,你来替公爷接旨吧。”
那宦官尖着嗓子,几乎是哀求般地对身后的锦衣卫百户陈循说道。他不敢再看蓝玉的眼睛,那双眼里藏着北伐大漠的万里风霜,藏着捕鱼儿海的赫赫杀气。寻常人对视一眼,魂魄都要丢掉三份。
陈循默默上前一步,从宦官抖得如同筛糠的手中接过圣旨。他的指尖冰凉,心却像被一团烈火炙烤。他是天子亲军,是皇帝的鹰犬,此刻却要在百战悍将的府邸里,代他接下这份加官进爵的圣旨。这场景,荒谬得像一出鬼戏。
“臣,锦衣卫百户陈循,代凉国公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陈循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波澜。他知道,这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蓝玉的,蓝玉那一千多个只认义父不认君父的干儿子的,还有……暗处不知何方的,皇帝的眼睛。
蓝玉终于动了。他缓缓踱步上前,身高九尺,身形魁梧如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陈循完全笼罩。他没有去看那份圣旨,而是从陈循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惜,跟错了主子。”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循心口。
他是孤儿,少年时于军中效力,曾在一次伏击中险些丧命,是蓝玉将他从死人堆里背了出来。这份恩情,他没忘。可后来他被拣选入锦衣卫,受训十年,心中早已烙下“忠君”二字。皇恩与私恩,君臣与父执,这道题,他解不开。
送走了宦官,蓝玉转身,院中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那些方才还如狼似虎的将士们纷纷围拢上来,口中“义父”叫得亲热。他们看着蓝玉,眼神里是纯粹的崇拜与信赖,那是对神明的信赖。陈循看得分明,这种信赖里,没有给紫禁城里那位九五至尊留下一丝一毫的位置。
“陈百M户,陛下派你来,不只是为了宣旨吧?”蓝玉挥退众人,独留下陈循。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府中这几坛从漠北带来的马奶酒,滋味醇厚,不知可合你的口味?”
陈循垂首道:“公爷说笑了。卑职奉皇命护送天使,使命已达,即刻便要回宫复命。”
“不急。”蓝玉转身,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你我虽许久未见,但你身上的味道没变。还是那股子……不肯认命的味道。坐下,陪我喝一杯。”
陈循的脊背渗出冷汗。他知道,这不是叙旧。这是一场审问。蓝玉在审他,也在审他背后的那位皇帝。
酒是好酒,入口辛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可陈循只觉得那暖流变成了一根根钢针,刺穿着他的五脏六腑。
“听说,你在锦衣卫里,专司‘风闻’?”蓝玉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漫不经心地问。
“风闻言事,乃臣子本分。”陈循答得滴水不漏。
“好一个本分。”蓝玉笑了,笑声里却满是苍凉,“那你可曾‘风闻’,我蓝玉有干儿子一千六百余,个个都是军中骁楚?可曾‘风闻’,我帐下二十万大军,只知有凉国公,不知有朱天子?”
陈循握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
这些话,是市井流言,是朝堂弹劾的罪状,更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可蓝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公爷,慎言。”陈循的声音有些沙哑。
“慎言?”蓝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砸在桌上,“我蓝玉替他朱家打下这半壁江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次,我需要慎言?陈循,你抬头看着我。”
陈循缓缓抬头,迎上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
“你回去告诉他,”蓝玉一字一顿,字字如刀,“这天下,是我打下来的。他想坐得稳,就得让我舒心。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陈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仿佛已经看到血流成河的景象。这已经不是暗示,这是赤裸裸的宣战。
02
离开凉国公府,金陵午后的阳光刺得陈循睁不开眼。方才府中的那番对话,如同梦魇,每一个字都化作利刃,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他不敢直接回宫,而是绕道走进了皇城边上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这是锦衣卫的一处密点。
他刚在雅间坐定,一个穿着寻常布衣的汉子便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躬身道:“大人。”
“诏狱那边,可有动静?”陈循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问道。
“回大人,半个时辰前,都指挥使蒋瓛亲自提审了户部主事李观。”
“李观?”陈循的眼睛倏然睁开。李观是蓝玉的门生,为人方正,怎么会下诏狱?
“罪名是……贪墨官仓粮米。”布衣汉子顿了顿,补充道,“但据我们的人说,李观一没过堂,二没画押,就被直接用了重刑。现在……怕是已经熬不住了。”
陈循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了。这是皇帝在敲山震虎。蓝玉在前朝被加封太子太傅,他的门生后脚就被打入诏狱。一扬一抑,帝王心术,玩弄于股掌之间。皇帝在逼蓝玉,也在逼他陈循。他必须在两人之间做出选择,并且要快。
回到皇宫,朱元璋正在谨身殿的暖阁里看奏章。这位开国帝王已经显出老态,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初,仿佛能洞穿人心。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他怎么说?”
陈循跪在地上,将蓝玉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不敢有丝毫隐瞒或添减。他知道,在朱元璋面前,任何自作聪明都是取死之道。
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过了许久,朱元璋才放下笔,抬起头。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循。
“他说,这天下是他打下来的?”
“是。”陈循的头埋得更低。
“他说,想让朕坐得稳,就得让他舒心?”
“是。”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两块老树皮在摩擦。“咱这一辈子,杀人无数。陈友谅、张士诚,哪个不比他蓝玉更悍?他们都成了咱的脚下枯骨。他蓝玉,凭什么?”
皇帝的笑声让陈循遍体生寒。他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陈循,”朱元璋忽然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冰冷,“咱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咱要看到他谋逆的铁证。不是风闻,不是揣测,是能让天下人都闭嘴的铁证。”
陈循心中一凛,叩首道:“臣……遵旨。”
“找不到,”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陈循身上,那目光沉重如山,“你就替他去死。你陈家在庐州的几十口人,也一并去陪你。”
陈循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与不敢置信。他为皇帝做了十年脏活,手上沾满了鲜血,自认忠心耿耿,却换不来一丝信任。
“怎么?觉得委屈?”朱元G璋冷冷地看着他,“咱用你,是因为你和他有旧。你能近他的身。咱疑你,也是因为你和他有旧。万一你们串通一气……咱不得不防。”
皇帝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却将陈循推入了万丈深渊。他明白了,从他踏入凉国公府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枚弃子。无论他怎么做,都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就是找到那份所谓的“铁证”。可他比谁都清楚,蓝玉骄横跋扈,目无君上,但要说他真的在策划谋逆,陈循自己都不信。一个真正想谋反的人,绝不会把反心挂在嘴边。
蓝玉的狂悖,更像是一种自保,一种对帝王猜忌的激烈反抗。
可皇帝要的不是真相,是结果。
走出谨身殿,陈循站在白玉石阶上,望着彤云密布的天空,只觉得一阵眩晕。他脚下是巍峨的皇城,身后是君王的无情凝视。前方,是凉国公府那座吞噬人心的巨兽。他被夹在中间,无路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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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妻子,被皇后宣召入宫了。
03
坤宁宫内,香炉里焚着上好的苏合香,暖意融融。马皇后亲自拉着陈循妻子周氏的手,嘘寒问暖,赐下了无数绫罗绸缎、金银首饰,言语间亲切得如同自家婆媳。
周氏出身小户,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早已是诚惶诚恐,连话都说不利索。
当陈循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母慈媳孝”的画面。他一眼便看到了妻子眼中的惊惶,那不是受宠的欣喜,而是身处虎穴的恐惧。
“臣陈循,参见皇后娘娘。”他跪下行礼,心头却在滴血。
“快起来,陈爱卿。”马皇后笑得和蔼可亲,“咱听陛下说,你是个难得的忠臣。你的夫人也是个贤惠懂事的,咱看着喜欢,便留她在宫里陪咱说说话,你不会怪咱吧?”
陈循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艰涩地说道:“能得娘娘垂爱,是臣与拙荆天大的福分。”
“那就好。”马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正好宫里最近缺个管事的,我看你夫人就极好。这几日,就先让她住在宫里,学学宫里的规矩吧。”
看似恩典,实为人质。
陈循和周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他知道,这是皇帝的第二道催命符。从此刻起,他不仅要为自己的命奔波,还要为妻子的命奔波。
他不能反抗,甚至不能流露出半点不满。他只能叩头谢恩,然后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独自离开了皇宫。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陈循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他不能再等,必须主动出击。可从何处着手?蓝玉的府邸守卫森严,如铁桶一般,他一个锦衣卫百户,根本无法深入。
深夜,陈循独自坐在书房,将与蓝玉有关的所有卷宗都铺在地上。他一遍遍地回忆着蓝玉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表情。
“你是个好孩子,可惜,跟错了主子。”
这句话,再次在他脑中回响。蓝玉说他跟错了主"子,这个“主子”指的是皇帝。但如果,蓝玉这句话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陈循脑中闪过。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蓝玉的骄横,会不会是演给某些人看的?他口中的“谋逆”之言,会不会是故意说给自己,再由自己传到皇帝耳朵里的?
这是一个局。一个大到他无法想象的局。
可这个局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循的目光,落在一份不起眼的卷宗上。那是关于蓝玉一千六百多个“干儿子”的记录。锦衣卫对这些人做过详细的调查,他们大多是军中悍卒,或是战死将士的遗孤,被蓝玉收养。他们对蓝玉的忠诚,是建立在战场上的同生共死和养育之恩上的。
卷宗的末尾,附着一份名单。
陈循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逐一看着那些名字,这些都是蓝玉麾下最得力的将领,也是他那些“干儿子”中的头领。
忽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冯赞。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当年在军中,冯赞是他的顶头上司,一个沉默寡言,但作战极其勇猛的汉子。他也同样是蓝玉的义子。
卷宗上记载,冯赞此人,除了对蓝玉言听计从之外,还有一个特点——他极重乡情。他的老家,就在庐州,和陈循的老家只隔着一条河。
陈循的心跳开始加速。他似乎抓住了一根线头。皇帝用他的家人威胁他,那他……是否也能利用冯赞的“乡情”来打开一个缺口?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一旦被冯赞识破,他就是自投罗网。但眼下,他已别无选择。
他必须去见冯赞。
哪怕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须去闯一闯。因为他知道,妻子在宫中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04
要见冯赞并不容易。作为蓝玉的心腹,冯赞深居简出,行踪诡秘。陈循动用了自己在锦衣卫中的所有关系,才打探到,冯赞每隔三日,都会去城南的一家酒肆沽酒。据说,那家酒肆的老板,是他的同乡。
陈循没有穿飞鱼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布袍,扮作一个落魄书生。他在那家酒肆临窗的位置,点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一碟茴香豆,静静地等待着。
从正午等到申时,就在陈循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短打,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平添了几分煞气。正是冯赞。
冯赞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陈循。他看到陈循的瞬间,眼神一凝,那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杀气一闪而过。但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径直走到柜台,对老板说道:“老规矩,五斤‘家乡白’。”
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头也不抬地从柜台下拎出一个大酒葫芦。
冯赞接过酒葫芦,转身就要离开。
“冯大哥,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陈循站起身,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酒肆的人都听得清楚。
冯赞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刀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循:“我当是谁,原来是陈百户。真是巧。”
“他乡遇故知,不算巧,是缘分。”陈循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若不嫌弃,坐下喝一杯?”
酒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两人身上。一个是锦衣卫百户,一个是凉国公的义子。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喝酒,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
冯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来,将酒葫芦重重地放在桌上。“我与你,没什么好喝的。”
“冯大哥此言差矣。”陈循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你我同乡,又曾在一个锅里吃饭,这杯酒,理当要喝。”
他特意加重了“同乡”二字。
冯赞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没有动。他抬眼看着陈循,冷冷地说道:“陈循,你我如今各为其主,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不妨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好,快人快语。”陈循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我只问大哥一件事。公爷他……当真要反吗?”
这句话问出口,整个酒肆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邻桌的几个酒客吓得脸色发白,慌忙结账走人。老板也缩在柜台后,大气都不敢出。
冯赞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陈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你找死?”
“我若怕死,今日便不会来。”陈循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冯大哥,你我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告诉我,你愿意看到金陵城血流成河,愿意看到无数像你我一样的兄弟,为了那把龙椅,自相残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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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赞的手在刀柄上握得咯吱作响,手背青筋暴起。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许久,他才松开手,端起那杯酒,同样一饮而尽。
“陈循,”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有些事,不是你能明白的。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吗?你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身不由己。”
陈循心中一动,追问道:“此话何意?谁在下棋?”
冯赞却没有再回答他。他站起身,深深地看了陈循一眼,那眼神里有怜悯,有警告,还有一丝……决绝。
“你走吧。今日你我没见过面。”他丢下这句话,拿起酒葫芦,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酒肆。
陈循独自坐在桌前,久久没有动弹。冯赞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本已混乱的心湖,激起了千层巨浪。
“你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这句话证实了他的猜想。这确实是一个局。但冯赞的反应,又让他感到了更深的不安。冯赞不像是一个参与谋逆的人,他的痛苦是真实的。他似乎知道内情,却又不能说。
这盘棋,到底是谁在跟谁下?
就在陈循百思不得其解之时,酒肆老板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将一张揉皱的纸条放在他桌上。
“客官,这是……方才那位爷,让小老儿交给您的。”
陈循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纸条。
纸条上没有字,只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地图的终点,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凉国公府。而在府邸的某个位置,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叉。
是书房。蓝玉的书房。
05
夜色如墨,乌云遮蔽了月光。几只乌鸦在枯枝上嘶哑地叫着,给这深秋的夜晚平添了几分寒意。
陈循换上了一身夜行衣,如同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凉国公府。冯赞给他的那张地图,不仅标出了书房的位置,还画出了一条避开明哨暗桩的绝密路线。这让他更加确定,冯赞是在帮他。可冯赞为什么要帮他?这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他没有时间多想。每多耽搁一刻,他妻子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蓝玉的书房,位于府邸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楼。楼外有四名亲卫把守,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即便在深夜,也站得如标枪一般笔直。
陈循伏在假山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他知道,硬闯无异于自杀。他必须找到一个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陈循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人在府里醉酒闹事。四名亲卫中,有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骂了一句,便朝着喧哗的方向快步走去。
机会!
这一定是冯赞安排的。
陈循不再犹豫,身形如狸猫般窜出,手中扣着两枚石子,屈指一弹,精准地打在剩下两名亲卫的后颈麻穴上。两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他迅速闪身进入小楼,一股浓重的墨香和陈旧书卷的味道扑面而来。书房内陈设简单,除了满墙的书架,便只有一张宽大的书案。
皇帝要的铁证,会在这里吗?
陈循不敢点灯,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开始飞快地搜索。书架上都是些兵书战策,史家经典,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他来到书案前,拉开一个个抽屉,里面也只是些寻常的笔墨纸砚。
难道冯赞在骗他?
陈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如果这里也找不到证据,他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墙上挂着的一幅画。那是一幅猛虎下山图,画中猛虎双目炯炯,凶威赫赫,正是蓝玉风格的写照。
等等……
陈循忽然发现,这幅画挂得有些歪。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地推了一下画框。
“嘎吱——”
一声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那面挂着画的墙壁,竟然缓缓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个密室!
陈循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举着微弱的光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密室不大,约莫一丈见方。与他想象中藏着龙袍玉玺或兵器铠甲不同,这里面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紫檀木长桌,桌上,似乎覆盖着一块巨大的黄布。
黄布之下,会是什么?是谋逆的罪证?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陈循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接近那个恐怖的真相。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揭开那块黄布。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黄布的瞬间,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陈循,你看够了吗?”
陈循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缓缓转身,看到了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
蓝玉。
他就站在密室的门口,负手而含笑,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公……公爷……”陈循的声音干涩无比。他想不通,蓝玉是如何发现他的。
“是不是在想,我是如何发现你的?”蓝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冯赞是我儿子,他的一举一动,能瞒得过我?你以为他给你的地图是生路?不,那是指引你走向真相的……死路。”
蓝玉缓缓走进密室,高大的身影将门口的光线完全挡住,整个密室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有陈循手中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照着两人同样凝重的脸。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蓝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第一,杀了我,带着你想要的‘证据’回去复命。第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循身后的紫檀木桌上。
“揭开它,看看这弥天大谎的真相。不过我提醒你,一旦你看到了真相,你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陈循的心跳如同擂鼓。他看着蓝玉深不见底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那块神秘的黄布。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一揭之间。他握紧了拳头,汗水浸湿了掌心。
陈循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他知道,蓝玉没有说谎。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在乎他是否会告密,甚至在引诱他去看一个他本不该知道的秘密。这背后隐藏的,是远超“谋逆”本身的、足以颠覆整个大明根基的恐怖漩涡。他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最终,一种查明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他猛地一咬牙,转身,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掀开了那块厚重的黄布。
然而,黄布之下,并非龙袍玉玺,也非兵刃图谱。那桌上呈现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6
黄布之下,是一具精巧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沙盘。
那不是寻常的行军沙盘,而是一座城的模型。城墙,宫殿,街道,坊市……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陈循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这座城。
应天府,金陵。
沙盘之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各色小旗。代表着凉国公府的蓝色小旗,被无数代表着“未知兵力”的黑色小旗层层包围,插翅难飞。而在皇城的位置,只孤零零地立着一面代表皇帝的黄色龙旗,周围却是一片空白,仿佛一座孤岛。
最让陈循感到头皮发麻的,是在金陵城外,在通往北平、山西、陕西的各条要道上,都插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绣着“燕”字的黑色旗帜。这些旗帜遥遥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目标直指京师。
“这……这是……”陈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指着那些黑色的“燕”字旗,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看明白了吗?”蓝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才是真正的棋局。”
他走到沙盘前,伸手拨动了一下那些代表着“燕王兵马”的黑色旗帜。“咱那位镇守北平的四皇子,朱棣,他的心,可比天还高。这些年,他以防御蒙元为名,在北平私下招兵买马,蓄养死士,早已练成一支虎狼之师。他麾下的朵颜三卫,更是蒙古骑兵中的精锐,只听他一人号令。”
蓝玉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皇城那面孤零零的黄色龙旗上。“而陛下……老了。太子体弱,皇孙年幼。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他百年之后,凭借皇太孙朱允炆那点仁慈心肠,根本压不住这位手握重兵的叔叔。到时候,靖难之役,必将重演。”
陈循呆立当场,脑中一片轰鸣。他一直以为,皇帝最大的心病是蓝玉,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威胁,来自于他最得意的儿子——燕王朱棣。
“所以……”陈循艰难地开口,“您和陛下……这一切,都是一个局?”
“不错。”蓝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是一个演给燕王,也演给满朝文武看的局。陛下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在不引起宗室反弹的情况下,将天下兵权重新收归中央的理由。而我蓝玉,就是最好的理由。”
“我骄横,我跋扈,我目无君上,我拥兵自重。这样一个权臣,任何一个皇帝都不能容忍。所以,陛下‘迫不得已’,只能对我下手。借着‘蓝玉案’,将所有与我亲近的将领一网打尽,或杀或贬,再将我的二十万大军拆分,调往各处卫所。如此一来,兵权自然就回到了他手中。”
“而我,”蓝玉自嘲地笑了笑,“便是那块用来稳定江山社稷的……垫脚石。我的死,可以换来大明未来至少二十年的安稳。这笔买卖,划算。”
陈循彻底明白了。
什么谋逆,什么铁证,全都是假的。这是一场由大明朝最顶尖的两个男人——皇帝朱元璋与元帅蓝玉,联手导演的,一场惊天动地的苦肉计。
蓝玉不是叛臣,他是大明最孤独的忠臣。他要用自己的命,和身后数万将士的功名,去填平皇帝儿子挖下的野心深坑。
而他陈循,从头到尾,都只是这个大局中一颗被精心挑选的棋子。皇帝选中他,是因为他与蓝玉有旧,能取得蓝玉的“信任”;也是因为他身为锦衣卫,能将这份“证据”做得天衣无缝。
“那我……”陈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我该做什么?”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掌的力道,沉重如山,“你把我的‘狂言’带给了陛下,又‘机智’地从冯赞那里得到了线索,‘奋不顾身’地闯入我的密室,发现了这份‘铁证’。接下来,你要做的,就是把这份沙盘,原封不动地,呈给陛下。”
蓝玉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但你要记住,你看到的,只是蓝玉谋逆的沙盘。你没有见过我,你不知道这一切的真相。从走出这间密室开始,我蓝玉,就是你的死敌。你会亲手将我送上断头台,你会用我的血,染红你的官袍。你,能做到吗?”
陈循看着蓝玉那双坦荡而决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家国的无限忠诚。他想起了自己被蓝玉从死人堆里背出来时的场景,想起了这个男人在战场上身先士卒的背影。
他的眼眶一热,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公爷!”他哽咽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起来!”蓝玉厉声喝道,“我蓝玉的兵,没有跪下的孬种!你记住,你的命,是咱大明的。你的忠诚,也是咱大明的。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让我的血……白流。”
说完,蓝玉转身,大步走出了密室,将那无尽的黑暗和沉重的使命,一同留给了陈循。
陈循跪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背负着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亲手埋葬自己的恩人,去换取一个帝国的安宁。
他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和蓝玉一样,坚定而冰冷。他小心翼翼地将沙盘上的旗帜一一拔下,收入怀中,然后将那张巨大的金陵城沙盘扛在肩上。
这沙盘,重逾千斤。
07
当陈循扛着那巨大的沙盘,浑身浴血般地出现在谨身殿外时,所有的禁军都震惊了。他衣衫破碎,脸上带着伤,仿佛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这是他自己做的,在离开凉国公府的路上,他用匕首划破了手臂,又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戏,要做全套。
“锦衣卫百户陈循,有紧急要事,求见陛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朱元璋很快便召见了他。暖阁之内,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陈循,以及他身前那具巨大的沙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这是何物?”皇帝的声音威严而低沉。
“回陛下……这是臣……在凉国公府密室中,拼死夺回的……谋逆铁证!”陈循喘着粗气,将怀中那些各色小旗一把把拿出,按照记忆,重新插在沙盘之上。
当最后一面“燕”字旗插在北平的位置时,暖阁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沙盘前。他没有看那些代表燕王兵马的旗帜,而是死死地盯着被黑色旗帜层层包围的凉国公府,和他自己那面孤零零的黄色龙旗。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刻意压制,却又即将喷薄而出的滔天怒火。
“好……好一个蓝玉!”朱元璋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沙盘上的小旗都晃动起来,“咱待他恩重如山,封他为公,授他兵权,他竟敢……竟敢包藏如此祸心!”
皇帝的咆哮声在殿内回荡,殿外的太监宫女吓得纷纷跪倒在地。
陈循跪伏于地,一言不发。他知道,皇帝的怒火,一半是演给外人看的,另一半,却是真实的。那是对自己儿子野心失控的愤怒,是对自己不得不牺牲肱股之臣的痛苦。
“陈循。”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你是如何发现这密室的?”
陈循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将早已编好的说辞一一道来:如何怀疑冯赞,如何利用乡情试探,如何被冯赞“出卖”引入陷阱,最后如何与蓝玉的亲卫死战,侥幸逃脱,夺回证物。他将整个过程说得惊心动魄,合情合理,没有一丝破绽。
“好,好一个忠勇之士!”朱元璋听完,龙颜大悦,“你拼死为国,夺此铁证,功不可没。咱要重赏你!”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太监道:“传咱旨意,锦衣卫百户陈循,智勇双全,忠心可嘉,即刻起,擢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赐飞鱼服,绣春刀,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其妻周氏,贤良淑德,封为三品诰命夫人,即刻送回府邸!”
“臣……谢陛下天恩!”陈循重重叩首,声音中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哽咽。他知道,他和他家人的命,暂时保住了。
旨意很快传遍了皇宫。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叫陈循的锦衣卫,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找到了凉国公蓝玉谋逆的铁证。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朝堂的政治风暴,就此拉开了序幕。
当晚,锦衣卫都指挥使蒋瓛,手持圣旨,率领数千精锐,如同潮水般包围了凉国公府。
这一次,蓝玉没有反抗。
他甚至没有让府中的亲卫做任何抵抗。当蒋瓛带着人冲进府邸时,蓝玉正独自一人坐在院中,对着一轮残月,慢慢地喝着酒。
“公爷,得罪了。”蒋瓛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
蓝玉看都没看他,只是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然后缓缓站起身,伸出双手。
“不必了。”他平静地说道,“我自己走。”
那一日,金陵城万人空巷。百姓们看着这位曾经战无不胜的常胜将军,被戴上枷锁,押入囚车,走向那座有进无出的诏狱。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看似正义的抓捕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场悲壮的交易。
陈循站在锦衣卫官署的楼上,远远地看着那辆囚车。他穿着新赐的飞鱼服,腰挎着御赐的绣春刀,风光无限。可他的心,却像是被那囚车的车轮,一遍遍地碾过。
他赢了,他活下来了,他还升了官。
可他却觉得自己输掉了一切。
08
蓝玉案,牵连甚广,如同一场剧烈的地震,动摇了整个大明的武将勋贵集团。
以凉国公蓝玉为首,一公、十三侯、二伯,在短短半个月内,相继下狱。凡是与蓝玉有过来往的将领,几乎无一幸免。诏狱之内,日夜哀嚎不绝,血腥味弥漫了半个金陵城。
朱元璋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自督办此案。他要的不是审判,而是清洗。
陈循作为此案的“首告”功臣,被皇帝任命为专案主审之一。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阴森的审讯室里,看着一个个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然后在早已写好罪状的供词上,按下血手印。
他不能有任何怜悯。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冷酷,更无情。因为他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尤其是皇帝的眼睛。他表现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动摇,都会让他和蓝玉的牺牲前功尽弃。
他的冷血和高效,赢得了都指挥使蒋瓛的赞赏,也让他在锦衣卫内部树立了威信。没有人怀疑他,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个靠着出卖恩主往上爬的、心狠手辣的酷吏。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深夜,陈循回到家中。妻子周氏为他端来一碗热汤。看着丈夫日益消瘦、眼神空洞的模样,周氏满心忧虑。
“夫君,外面都说……都说你……”她欲言又止。
“说我忘恩负义,是个奸佞小人,对吗?”陈循接过汤碗,平静地说道。
周氏默默地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陈循喝了一口热汤,暖意流遍全身,却暖不了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他看着妻子,忽然说道:“夫人,过几日,你便带着家中细软,回庐州老家去吧。京城……怕是不能再待了。”
“为何?”周氏大惊,“夫君,你如今圣眷正隆,为何要我们离开?”
“听我的。”陈循的声音不容置喙,“离开京城,离得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他知道,蓝玉案的结束,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必然是针对燕王势力的削藩。而他,作为皇帝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必然会站在风口浪尖。到时候,燕王朱棣的报复,将会是毁灭性的。他不能让家人陪着他一起冒险。
就在蓝玉案进行得如火如荼之时,一封来自北平的八百里加急奏章,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燕王朱棣上奏,称其“听闻蓝贼谋逆,心急如焚,寝食难安”,并痛陈蓝玉“骄横不法,早有反迹”,同时,他话锋一转,恳请父皇“念及边防空虚,万不可尽诛骁将,动摇国本”,并“自请入京,为父分忧”。
这份奏章,写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父亲的忠心,又隐晦地为那些被牵连的将领求情,收买人心,最后还提出了“入京”这个敏感的要求。
朱元璋看着奏章,冷笑连连。
“好一个为父分忧!他是想入京看看,咱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吧!”
他将奏章丢给一旁的陈循,“你怎么看?”
陈循躬身捡起奏章,一目十行地看完。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这正是蓝玉在沙盘上预演过的一步。
“回陛下,燕王殿下此举,一石三鸟。”陈循沉声分析道,“其一,向天下人展示他的‘仁德’,与朝廷的‘严酷’形成对比,收揽军心。其二,试探陛下的底线,看陛下是否会因为蓝玉案而对他心生猜忌。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想借‘入京’之名,亲自来金陵,查探蓝玉案的虚实。”
“说下去。”朱元璋眼中精光一闪。
“蓝玉谋逆,事发突然,其中有太多不合常理之处。以燕王殿下的智谋,必然会心生疑窦。他定会派人,甚至亲自来查明,这究竟是蓝玉真的要反,还是……陛下您另有图谋。”陈循抬起头,直视着皇帝,“所以,臣以为,绝不能让燕王入京。非但不能,还要给他一个明确的信号。”
“什么信号?”
“一个让他相信‘蓝玉谋逆’是真,并且让"他相信朝廷已经因为此案而元气大伤、不堪一击的信号。”陈循的声音斩钉截铁。
朱元璋沉默了。他背着手,在暖阁中来回踱步。许久,他停下脚步,眼中杀机毕现。
“好。那这个信号,就由你来发。”
一场针对燕王的反间大计,在君臣二人的密谋中,悄然展开。而陈循,将再一次扮演那个最关键,也最危险的角色。
09
三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从诏狱传出。
凉国公蓝玉,不堪受辱,在狱中用一截布条,自尽身亡。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一个叱咤风云的盖世名将,竟然以如此屈辱的方式结束了生命,令人唏嘘不已。
然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是假的。
真正的蓝玉,并没有死。在陈循的秘密安排下,他被一个死囚替换,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锦衣卫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密牢里。这里,是连蒋瓛都无权进入的禁区。
对外宣布蓝玉的死讯,正是朱元璋和陈循计划的第一步。
一个“死”了的蓝玉,才能彻底打消燕王朱棣的疑心。因为在朱棣看来,如果这一切是朱元璋做的局,他绝不会真的杀死蓝玉这个能征善战的元帅。只有蓝玉真的“死”了,才能证明他谋逆是真,朱元璋是被逼无奈才痛下杀手。
计划的第二步,随即展开。
陈循以主审官的身份,故意“泄露”了一份审讯记录给一个不起眼的御史。这份记录经过精心伪造,上面详细记载了蓝玉如何联络旧部,计划在皇帝祭天之时发动兵变,甚至还“供出”了几个早已被燕王收买,安插在京城的官员。
那名御史果然中计,自以为拿到了扳倒政敌的把柄,连夜将这份记录抄录,送往北平,向燕王邀功。
北平,燕王府。
朱棣看着手中的密报,眉头紧锁。蓝玉死了,这让他长舒了一口气。但那份审讯记录,却让他感到了不安。
“道衍,你怎么看?”他将密报递给身旁一个身披黑色僧袍的妖僧。
那僧人正是日后鼎鼎大名的姚广孝,法号道衍。
道衍接过密报,枯瘦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王爷,此事有诈。”
“哦?”
“蓝玉此人,骄横不假,但非愚蠢之辈。他若真要谋反,岂会留下如此详尽的计划,还牵扯上我们的人?”道衍冷笑道,“这份供词,太过完美,完美得就像是故意写给我们看的一样。”
“你的意思是,这是父皇在试探我?”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止是试探,更是引诱。”道衍一针见血地指出,“他故意抛出我们的人,是想逼我们出手灭口,从而暴露更多的实力。如果我们按兵不动,他又会顺藤摸瓜,将我们在京城的布置连根拔起。好一招‘打草惊蛇’。”
朱棣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将计就计。”道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想看,我们就演一场戏给他看。他不是说我们的人参与了谋逆吗?那我们就让这些人,‘畏罪自杀’。”
“畏罪自杀?”
“对。我们主动切断这些联系,让他以为我们的势力已经被他清除干净。让他以为,我们怕了,我们退缩了。如此一来,他才会放松警惕。”道衍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王爷,成大事者,需有壁虎断尾之勇。舍弃几颗无用的棋子,是为了保全整个棋局。”
朱棣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
几天后,几名被“供词”牵连的京官,相继在家中“上吊自尽”。所有线索,到此中断。
金陵皇宫内,朱元璋看着陈循呈上来的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老四果然上钩了。”
“陛下圣明。”陈循躬身道,“燕王自作聪明,以为斩断了线索,便可高枕无忧。殊不知,这正暴露了他做贼心虚。而且,臣已经派人,暗中盯上了那几个‘自杀’官员的家人。顺着这条线,一定能挖出燕王在京中更深的布置。”
“做得好。”朱元璋赞许道,“陈循,这盘棋,你下的不错。接下来,该收网了。”
皇帝的眼中,杀机凛然。
他要借着蓝玉案的余波,以“清查逆党”为名,将燕王安插在朝廷和军队中的所有羽翼,一次性全部剪除。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撒向了北平的方向。而陈循,就是那个手握渔网总绳的人。他知道,最后的对决,即将来临。
10
洪武二十六年春,蓝玉案以一万五千余人被株连论死而告终。史称“蓝党之狱”。
朝堂之上,武将勋贵集团遭到毁灭性打击,文官势力空前壮大。军队之中,原属蓝玉麾下的二十万精锐被彻底拆分,兵权被牢牢收归兵部。
表面上看,大明朝廷因为这场大狱而元气大伤,但朱元璋的目的,却已经完全达到。
而燕王朱棣,在经历了初期的试探与反试探后,果然如道衍所料,选择了蛰伏。他大幅削减了与京城的联系,将所有力量收缩回北平,摆出了一副与世无争、安心为父皇镇守国门的姿态。
他以为,他骗过了自己的父亲。
但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陈循和他那张遍布天下的锦衣卫情报网的监视之下。
这一日,朱元璋在谨身殿秘密召见了陈循。
“陈循,咱的时间不多了。”老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的身体,已经一日不如一日。“咱走之后,允炆那孩子,心太软,压不住他四叔。这最后一把火,必须由咱来点着。”
“陛下请吩咐,臣万死不辞。”陈循跪地道。
“咱要你,去一趟北平。”朱元璋的眼中,闪动着最后的光芒,“以‘巡查边防’的名义,去见一见老四。你要把一份名单,‘不经意’地,落在他手里。”
说罢,他从龙袖中,取出一卷锦帛。
陈循双手接过,缓缓打开。只看了一眼,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从北平布政司的官员,到燕山左卫的指挥使,几乎囊括了燕王麾下所有的核心文臣武将。
这,是燕王朱棣真正的家底。是陈循花了近一年时间,通过各种手段,秘密调查出来的结果。
“陛下,您这是要……”
“咱要让他知道,他的所有底细,咱都一清二楚。”朱元璋冷冷地说道,“咱要让他明白,只要咱还在一天,他敢动一下,就是死路一条。这,是咱给他的最后一次警告。”
“可如此一来,臣……必死无疑。”陈循的声音有些沙哑。将这样一份名单送到燕王面前,无异于自寻死路。
“是。”朱元璋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你的死,会换来允炆登基后,至少五年的安稳。五年时间,足够他培养自己的势力,坐稳皇位了。陈循,你愿意做这大明江山的最后一块基石吗?”
陈循沉默了。他想起了蓝玉,想起了那个男人在密室中对他说的话。
“你的命,是咱大明的。”
他忽然笑了,笑得坦然而释然。他缓缓叩首,声音坚定。
“臣,领旨。”
半个月后,北平,燕王府。
陈循作为朝廷钦差,与燕王朱棣相对而坐。朱棣对他这个“首告”蓝玉的酷吏,自然没有好脸色,言语间满是敲打与试探。
陈循从容应对,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陈循“不慎”将袖中的那卷锦帛掉落在地。
朱棣身边的太监立刻捡起,呈了上去。
朱棣漫不经心地打开,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握着锦帛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爆发出惊天的杀意和恐惧。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陈循。
陈循却仿佛毫无察觉,依旧在与旁人谈笑风生。
那一刻,朱棣全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的所有图谋,都早已暴露在父皇的眼皮底下。父皇没有动他,不是不能,而是不愿。蓝玉案,不是为了杀一个权臣,而是为了警告他这个儿子!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是一种被绝对力量支配的无力感。
宴席结束后,陈循独自走在北平清冷的街道上。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恐惧。他抬头望着金陵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孤独了一生的老人。也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诏狱深处,背负着千古骂名,却依旧心怀家国的将军。
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几道黑影,从巷子的暗处闪出,手中的钢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陈循没有反抗,只是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数年后,朱元璋驾崩,皇太孙朱允炆继位,史称建文帝。建文帝登基后,在齐泰、黄子澄等人的建议下,强行削藩。
燕王朱棣,在北平以“清君侧”为名,起兵靖难。
然而,他惊骇地发现,他麾下那些最得力的将领和谋士,早在几年前,就因为各种“意外”,或死或贬,七零八落。他引以为傲的军队,内部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建文朝廷,似乎对他的一切行动都了如指掌。他的每一次军事调动,都会被朝廷精准地预判和瓦解。
最终,靖难之役,以燕王朱棣的惨败而告终。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锦衣卫指挥佥事——陈循,和他留下的那张情报网。
更没有人知道,在金陵城外的一处秘密庄园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听到燕王兵败的消息后,只是默默地将一壶酒,洒在了地上。
“兄弟,看到了吗?这天下,安稳了。”
他喃喃自语,眼中,是无尽的沧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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