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像枚生锈的钉子,楔在我心里四十多年了。
暮色,土路,她追出来,衣衫单薄。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
声音不大,却把我钉在了1982年那个初秋的傍晚。
半筐鱼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家灶台上,三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更沉。
我仓皇否认,逃也似地离开。
后来我送粮,她远嫁,人生各自岔开。
我以为故事早被黄土掩埋,直到多年后,一个白发老人拉住我。
他嘴里的真相,狠狠撞了我一个趔趄。
原来那半筐鱼,那一句话,那一场沉默的喝粥,底下藏着那样滚烫的、近乎残忍的生机。
而我,懵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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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彭秀荣把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抻平,挂上院里的铁丝。
转过身,额头上细密的汗也顾不上擦,就盯着我。
“英韶,听见没?明天可不能掉链子。”
我蹲在门槛上,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根草茎。
心里那点不情愿,像墙角阴处的青苔,悄悄蔓延。
“听见了。”我闷声答。
“傅婶子好不容易说合的,隔壁薛家坞的姑娘。”
母亲走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庄稼人议亲时特有的谨慎与热切。
“说人模样周正,性子稳,能干活。家里是紧了点,可咱家也不图啥。”
我知道母亲急。
村里和我同龄的后生,好几个都抱上娃了。
父亲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就盼着我成家。
可我心里乱,像被麻雀啄过的谷穗,理不出个头绪。
傅玉玲傅婶子是下午来的,嗓门亮,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她拍着腿跟母亲保证,说薛家姑娘是十里八乡难找的实在人。
临走时特意嘱咐:“英韶,明天穿精神点。”
“对了,别空手。意思意思,带点东西。”
带点东西?带啥呢?
家里刚收了秋,粮食是有,可背一口袋粮食去,像啥样子。
母亲也为难,在屋里转了两圈。
“要不,去村东头河里看看?弄点鱼?”
村东头那条小河,水不深,鱼也不大。
但秋天水凉,鱼贴膘,捞上几条,金黄油煎,也算一道体面的荤腥。
我“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抓鱼总比干坐着听人盘问家底自在。
第二天晌午过后,日头偏西。
我拎着母亲昨晚编好的半旧竹筐出了门。
筐里垫了湿水草,躺着七八条巴掌大的鲫鱼和两条稍大的草鱼。
都是我一早下河摸的,鱼鳞在透过筐眼的光里,偶尔一闪。
路不远,翻过一座矮山梁就是薛家坞。
但心里装着事,步子就沉。
傅婶子在村口老槐树下等着,见了我,上下打量。
“还行,就是脸色绷着点。笑一笑,讨媳妇儿呢,不是上刑场。”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
傅婶子边走边跟我念叨薛家情况。
“她爹姓周,叫根生。早年修水库伤了腿,不利索。”
“她娘走得早,底下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全靠紫嫣这姑娘撑着。”
紫嫣。薛紫嫣。
名字掠过耳边,轻飘飘的,没留下什么实感。
我只记得傅婶子最后那句叹息:“家底是薄,可闺女是真能顶事。”
山路两旁,苞谷秆子枯黄地立着,风一过,唰唰响。
像无数细小的声音在窃窃私语,议论着我这趟前途未卜的行程。
薛家坞比我们村更显破败些。
土坯房连绵,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掺着的麦草。
偶尔有狗叫,也是懒洋洋的。
傅婶子引着我,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一户低矮的院子,院墙塌了一角,用树枝胡乱堵着。
那就是薛家了。
02
院门是两块破木板,虚掩着。
傅婶子喊了一嗓子:“周大哥!紫嫣!”
里面传来含糊的应声。
推开院门,景象落入眼里,我心头咯噔一下。
院子不大,扫得还算干净。
但堂屋门楣低矮,窗户纸糊得补丁摞补丁。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谷,颜色暗沉,显是陈年的。
一个男人坐在堂屋门槛旁的小木凳上,裤腿挽起一截。
露出的小腿干瘦,皮肤有种不健康的白,上面蜿蜒着暗色的疤痕。
他手里拿着个旱烟杆,却没点,只是握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皱纹深刻,像旱裂的田。
眼神有些浑浊,看了我们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这就是周根生了。
“周大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们村的彭英韶。”
傅婶子热络地介绍。
我赶忙上前,叫了声:“周叔。”
周根生又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滚出一个“嗯”字。
他把烟杆在门槛上轻轻磕了磕,试图站起来。
身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想扶,他已经用手撑住门框,慢慢站稳了。
“进……进屋坐。”他说,声音沙哑。
屋里光线很暗,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草药味。
家具几乎谈不上,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
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杂物。
最显眼的是靠墙一张大炕,炕席破旧,但浆洗得发白。
“紫嫣和她妹子去后山拾柴火了,就回。”
周根生说着,指了指长凳。
我和傅婶子坐下。
他转身,动作迟缓地想去拿桌上的粗瓷碗倒水。
“周叔,别忙,我们不渴。”我连忙说。
他还是拎起墙角竹壳暖瓶,倒了兩碗白水。
水不怎么热,碗沿有个小缺口。
这时,里屋门帘掀开一道缝,探出两个小脑袋。
一男一女,都瘦,显得眼睛特别大。
脸颊没什么肉,头发枯黄。
女孩约莫七八岁,男孩更小些,五六岁光景。
他们怯生生地看着我们,尤其是看着我手里的鱼筐。
“静雯,雯静,峻熙,叫彭大哥。”
周根生对孩子们说。
女孩们小声叫了,声音像蚊子。
男孩躲在他姐姐身后,只露一只眼睛。
我冲他们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
傅婶子逗那男孩:“峻熙,看哥哥给你带鱼来了,晚上让你姐炖汤喝。”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又缩回去。
周根生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像是窘迫,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呵斥孩子:“看啥,回屋去。”
孩子们缩回头,门帘落下。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周根生偶尔压抑的轻咳。
我坐得有些僵,目光无处安放,落在对面墙上。
那里贴着一张褪色的奖状,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薛紫嫣”
“三好学生”字样。
年份是七五年的。
看来,她读过书,成绩应该不错。
傅婶子找了点话头,问今年的收成,问腿伤的药还够不够。
周根生回答得很简短,多是“还行”
“有”
“费心”。
他的眼神常常是空的,望着门外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我端起碗,喝了口水。
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屋外有脚步声传来,轻轻的,带着柴草摩擦的窸窣声。
周根生望向门口,说了句:“回来了。”
我的心不知怎的,微微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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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两捆几乎比人还高的柴禾。
柴禾捆得很扎实,枯枝与灌木条混杂。
然后,柴禾被小心地靠在门外墙边。
一个姑娘的身影才露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裤子,膝盖处打着同色的补丁。
衣裳很旧,却异常干净平整。
头发梳成两根粗辫子,垂在胸前,额前有些碎发被汗濡湿了。
脸颊因为劳作和走路,泛着红晕。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大而清亮,像山涧里的水。
只是那眸光深处,沉淀着与年纪不符的静默和疲色。
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尘土,才抬眼看向屋里。
目光与我接触一瞬,便垂了下去。
“傅婶子来了。”她声音不高,但清晰。
“哎,紫嫣回来了!”傅婶子立刻站起来,笑着拉过她。
“快过来,这就是彭英韶。”
薛紫嫣走到近前,我又看清了些。
她的手不算小,指节有些粗,手掌有薄茧,是常年劳作的手。
指甲剪得短而干净。
“彭……彭同志。”她叫了一声,依旧没看我。
“叫我英韶就行。”我忙说,手心有些汗。
“英韶哥。”她改了口,声音轻了些。
傅婶子推着她坐下,就在我对面的长凳上。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
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和阳光晒过的柴草气息。
“英韶一早下河摸的鱼,鲜着呢!”傅婶子把我脚边的鱼筐往中间推了推。
薛紫嫣这才抬眼,看了看筐里的鱼。
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不安。
“让您破费了。”她对我说。
“不破费,河里捞的,不值啥。”我摆手。
周根生在一旁闷声道:“紫嫣,去……去看看灶上。”
薛紫嫣应了声,起身去了和堂屋相连的灶间。
傅婶子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跟过去搭句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灶间门口。
灶间更显狭窄昏暗。
一眼土灶,一口大铁锅,旁边摆着几个瓦罐和几个粗瓷碗。
灶膛里没有火,冷冰冰的。
薛紫嫣正揭开锅盖。
锅里是清的,能照见锅底隐隐的铁锈色。
她拿起灶台边一个陶盆,盆里是小半盆稀粥,米粒少得可怜。
她用一个长柄木勺,小心地将粥舀进三个碗里。
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每一勺都尽量捞起底下稍稠的部分。
三个碗并排放在灶台边,粥面几乎能照出屋顶椽子的影子。
清汤寡水,没有一丝热气。
没有咸菜,没有窝头,什么都没有。
只有三碗几乎不能称之为“饭”的稀粥。
我心里那点不情愿,忽然被一种酸楚的沉重压住了。
她舀完粥,把陶盆刮了又刮,盆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糊底。
她用手指轻轻抹了,送进嘴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
脸霎时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那是一种混杂着窘迫、难堪和一丝倔强的红。
她没说话,只是迅速低下头,把三碗粥端起来,走向里屋。
“静雯,雯静,峻熙,吃饭了。”
她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僵在灶间门口,进退不是。
傅婶子走过来,往里屋瞥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易啊。”
我退回堂屋坐下,心里堵得慌。
周根生依旧沉默地抽着没点火的旱烟。
那三碗粥的画面,在我眼前晃。
外头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04
薛紫嫣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空了的粥碗。
碗沿被她仔细地擦拭过。
她将碗放回灶台,又舀了一瓢水,就着盆简单洗了。
水声哗啦,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做完这些,她走回堂屋,依旧坐在我对面。
傅婶子开始找话聊。
问紫嫣平时做些什么活计,家里几亩地,收成如何。
薛紫嫣回答得条理清楚,声音平稳。
说地不多,旱地为主,种些苞谷红薯。
父亲腿脚不便,重活干不了。
弟弟妹妹还小,她除了地里的活,还接些缝补、纳鞋底的零工。
“针线活好,绣的花样子,镇上收货的都夸。”
傅婶子适时地夸赞,冲我点头。
我听着,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灶间。
那三只空碗,像三只沉默的眼睛。
“读过书?”我问了一句。
薛紫嫣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又垂下。
“嗯,念到初中。家里……就没再念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遗憾,只是陈述事实。
“可惜了。”傅婶子接话,“紫嫣当时成绩好着呢。”
薛紫嫣没接这话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彭……英韶哥,听说你们村今年苞谷长得不错?”
她主动问了一句,大概是觉得沉默太久不好。
“还行,比去年强点。”我顺着她的话说。
“我们这边旱,浇不上水,穗子瘪。”
她说着,眼神望向门外渐浓的暮色。
“靠天吃饭,都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谈话又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一阵,多是傅婶子在说,我和薛紫嫣简单应和。
周根生几乎不插话,像个沉默的影子。
气氛始终是客气而疏离的,隔着厚厚的、看不见的墙。
我能感觉到薛紫嫣的紧绷。
她坐得笔直,回答谨慎,笑容很淡,转瞬即逝。
那不是害羞,更像是一种长久的、生活磨砺出的戒备和自尊。
她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底下或许藏着不甘,但藏得很深。
傅婶子看看天色,站了起来。
“时候不早了,英韶还得赶路回去。”
我也连忙起身。
薛紫嫣和周根生也跟着站起来。
“这鱼……”我看着地上的鱼筐。
“留下吧,晚上给孩子们添个菜。”傅婶子替我说了。
薛紫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周根生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太……太客气了。这怎么好。”
“周叔,一点河鲜,别嫌弃。”我把鱼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薛紫嫣终于低声说:“谢谢英韶哥。”
她俯身,想把鱼筐拎到灶间去。
竹筐有些分量,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她的手肘碰到我的手腕,冰凉。
“我来吧。”我说。
“不用。”她已经稳稳地拎起了筐,走向灶间。
背影瘦削,却撑着一股劲儿。
傅婶子又和周根生说了几句客气话,无非是“孩子们多处处”
“常来往”。
周根生点着头,送出屋门。
薛紫嫣放好鱼筐,也跟了出来,站在父亲身边。
暮色四合,院子里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远处的山峦只剩下起伏的暗影。
“那我们走了,回吧,别送了。”傅婶子说。
我和傅婶子转身往院门外走。
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响起。
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
这趟相亲,就像喝了一碗温吞水,没什么滋味。
刚走出院门五六步,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我下意识回头。
薛紫嫣追了出来,停在离我两三步远的地方。
暮色勾勒出她单薄的身影,脸颊的轮廓有些模糊。
只有那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她微微喘着气,胸脯起伏。
看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因为周围的寂静,一字一字,清晰地撞进我耳朵里。
“彭英韶。”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
说完,她紧紧盯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是难堪?是愤怒?还是某种绝望的求证?
我完全愣住了。
万万没想到,她会追出来,问这么一句话。
傅婶子也停住脚,惊讶地回头看着。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暮色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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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片慌乱的涟漪。
瞧不起?
我一时语塞,脸皮发热。
看见她家喝粥无菜时,我心头确实沉了一下。
有同情,有惊诧,或许,潜意识里,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衡量?
但那绝不是“瞧不起”。
至少,不全是。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没有。”这两个字终于挤了出来,干巴巴的。
“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薛紫嫣依旧看着我,那灼亮的目光,像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
她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暮色更浓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绷直的肩膀,显露出她此刻的紧张。
“紫嫣,你这孩子,说啥呢!”
傅婶子反应过来,赶忙走回来打圆场。
“英韶是实诚孩子,咋会瞧不起?快别瞎想。”
薛紫嫣没有理会傅婶子。
她还是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
“我家是穷,碗里没油水,房子漏风。”
“可我爹妈没偷没抢,我弟妹没做错事,我……我也在使劲活着。”
这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用力掏出来的。
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尊严。
我心里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
“我没那么想。真的。”
她又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眼里的火光,慢慢黯了下去,恢复成那种深潭似的静默。
“那就好。”她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的。
说完,她不再看我们,转身往回走。
步子比追出来时稳了许多,背影挺直,消失在院门内。
我站在原地,夜风拂过,脊背有些凉。
才发现,刚才竟出了一层薄汗。
“唉,这姑娘……”傅婶子摇着头,“心气高,心思重。也是苦出来的。”
我没接话,心里乱糟糟的。
那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反复回响。
还有她追出来时,那混合着倔强、脆弱和孤注一掷的眼神。
回去的路上,傅婶子说了些什么,我都没太听清。
只记得她最后说:“我看紫嫣对你还行,至少敢跟你说话。”
“她家这情况,你也看见了。你琢磨琢磨,回头给我个话。”
我含糊地应着。
翻过山梁,回头望去,薛家坞的灯火星星点点,昏黄微弱。
其中有一盏,或许就是她家。
那半筐鱼,她晚上会炖了吗?弟弟妹妹们喝上鱼汤了吗?
那三碗清粥的影子,和那句追问,在我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
晚上躺在炕上,睁眼闭眼,都是暮色中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在寂静的夜里,一遍遍回放。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问话。
这是一个姑娘,在穷困压顶时,用尽力气,为自己、为家人守住的一点东西。
那东西,叫尊严。
而我那仓促的“没有”,在她听来,够分量吗?
我失眠了。
06
接下来的几天,我干活总有些心不在焉。
母亲问起相亲的事,我只说“还行,再看看”。
母亲看我神色,没再多问,只是叹气。
那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像根细刺,扎在心肉里。
不碰不疼,一碰就丝丝缕缕地难受。
我忍不住开始打听薛家坞的事。
问村里偶尔去那边走亲戚的人,问卖货郎。
零零碎碎,拼凑出更多画面。
周根生的腿伤是十年前修公社水库时,被滚石砸的。
当时就瘫了,治了几年,才勉强能挪动。
家里顶梁柱倒了,她母亲熬了几年,积劳成疾,前年也没了。
薛紫嫣是长女,下面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大妹韩静雯,小妹徐雯静,弟弟薛峻熙。
名字都雅致,据说都是她们母亲起的,是个读过书的女子。
薛家原本在村里不算最差,变故后,就一落千丈。
分到的地少,劳力弱,工分挣不够,口粮常年紧巴。
“那姑娘,硬气。”一个老汉咂巴着烟嘴说。
“家里再难,弟妹衣裳补丁都打得齐整,她自己见人也干干净净。”
“就是话少,性子闷,心里有主意。”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更浓了。
除了那句追问,我总想起她舀粥时平静的侧脸。
想起她抹盆底的手指,想起她拎起鱼筐时绷直的背脊。
一个念头,像早春的草芽,悄悄顶破心上的硬土。
我得再去看看。
找个什么理由呢?
直接上门太唐突。
正好,秋收后家里有些多余的陈年红薯,有些个头小,品相差。
母亲原本打算喂猪或晒薯干。
我挑了一小袋模样尚可的,又装了点自家腌的萝卜干。
对母亲说:“傅婶子说薛家那边地薄,红薯收成不好,我送点过去。”
母亲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最后摆摆手:“去吧。”
我又翻过那道山梁。
这次没找傅婶子,径直去了薛家。
院门依旧虚掩,我敲了敲。
“谁呀?”是薛紫嫣的声音。
“我,彭英韶。”
里面静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近。
门开了,薛紫嫣站在门后。
她看到我和我手里的袋子,明显愣了一下。
“英韶哥?你怎么……”
“路过这边办事,”我扯了个谎,脸上有点热,“顺道……家里红薯多,给你家拿点。”
她看着我,没立刻说话。
眼神里有疑惑,有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东西。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周根生不在,可能出去了。
两个妹妹在院里搓麻绳,弟弟蹲在地上看蚂蚁。
看见我,都有些怯生生地站起来。
“叫英韶哥。”薛紫嫣对她们说。
孩子们乖乖叫了。
我把袋子放在堂屋门口。
“一点红薯,还有萝卜干,别嫌弃。”
薛紫嫣看着袋子,嘴唇抿了抿。
“这……这怎么好意思,老是拿你的东西。”
“自家产的,不值钱。”我忙说,“上次的鱼……还行吗?”
“嗯。”她点点头,“炖了汤,弟妹们……很喜欢。”
她说“很喜欢”时,语气微微滞了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那半筐鱼,或许是他们很久没尝过的荤腥。
心里又是一酸。
“你爹呢?”
“去村头老木匠那儿了,看看能不能帮点零碎忙。”
她说着,给我倒了碗水。
这次碗是干净的,水也温热。
我在长凳上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薛紫嫣也没坐,就站在门边。
阳光斜照进来,打在她半边脸上。
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眼帘下淡淡的青影。
“地里活……忙得过来吗?”我找了个话头。
“还行。苞谷收完了,地在翻,准备种冬小麦。”
“翻地累,你爹腿不方便……”
“我慢慢翻,总能翻完。”她截住我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不知该怎么接。
她似乎也意识到口气有点硬,稍缓了缓。
“英韶哥,你们村……今年交公粮任务重吗?”
我们又聊了几句庄稼,天气。
话不多,但比上次相亲时,少了些刻意的客套。
我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捻衣角。
那是她紧张或思考时的习惯。
坐了一刻钟,我起身告辞。
薛紫嫣送我到院门口。
“谢谢你,英韶哥。”她看着我说,眼神很认真。
“不客气。”我摆摆手。
走了几步,回头。
她还站在门口,身影在秋阳里,单薄而清晰。
这一次,我心里那根刺,好像松动了一点。
或许,我可以做点什么。
不为别的,就为那句追问,和那双清亮眼睛里的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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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自此,我去薛家坞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送点菜蔬,有时借口“路过”歇个脚。
东西不多,一点点粮食,几棵白菜,一把豆角。
母亲察觉了,私下问我:“英韶,你莫不是真看上薛家那姑娘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她家……太难了。”
母亲叹口气:“难是真难。可咱家也不是富户,你……”
“我有数。”我打断母亲。
我知道母亲担心什么。担心我陷进去,负担太重。
可我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就压不下去。
我想看见她家灶膛里有火,碗里有点实在东西。
更想看见,薛紫嫣眼里那沉沉的负担,能稍微轻一点。
去的次数多了,和薛家人也熟络些。
周根生话依然少,但见到我会点点头,露出极淡的、算是笑容的表情。
两个妹妹静雯和雯静,不再那么怕生。
有时会小声问我村里有没有小学,她们想认字。
最黏人的是弟弟峻熙,这孩子体弱,常咳嗽。
但很乖,不闹,就喜欢跟在我旁边,看我修农具或劈柴。
薛紫嫣的变化最微妙。
她不再总是紧绷着,偶尔会主动问起我们村的事。
问我母亲身体,问今年的粮价。
她说话依旧慢,但语气里少了些防备。
有一次我去,周根生和孩子们都不在。
只有薛紫嫣坐在堂屋窗下,就着天光,手里拿着针线。
我走近了看,是在一块白布上绣花。
绣的是缠枝莲,花样复杂,颜色配得雅致。
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极好的手艺。
她绣得入神,没发现我。
侧脸沉静,睫毛低垂,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手指捏着针,灵巧地上下翻飞。
那专注的样子,和平时操持家务的利落截然不同。
有一种沉静的、属于女儿家的美。
我看呆了,直到她绣完一片叶子,舒了口气,抬起头。
看见我,她脸微微一红,下意识想把绣活藏到身后。
“绣得真好。”我由衷地说。
她手指攥着布,有些无措。
“瞎绣着玩,贴补点家用。”她低声说。
“这手艺,在镇上能卖好价钱吧?”
“还好。镇上的王记杂货铺收,一方手帕,能给两毛钱。”
两毛钱。她绣得如此精细,才两毛。
我知道,她一定是偷偷绣的,怕父亲知道了心疼眼睛。
也怕别人知道了,说闲话。
“你眼睛还好吗?晚上别绣,伤眼。”
“没事,看得清。”她把绣活放进身边一个小笸箩里,用布盖好。
“英韶哥,坐。”
我坐下,看着她收拾针线。
她的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旧的结了痂,新的还红着。
“怎么弄的?”我指着她的手。
她缩了缩手:“不小心扎的,不碍事。”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清澈。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我家这样……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不说这个。”我赶紧摇头。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
她说起她母亲,是个温和爱笑的人,识得字,会讲古。
说母亲病重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几个孩子。
“娘说,日子再难,人不能弯了脊梁,不能短了志气。”
她说这话时,眼神望向门外,有些飘远。
“所以,”她转回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那天我问你那个问题,不是针对你。”
“我只是……不想让人看轻了我爹,看轻了我娘留下的这个家。”
我终于明白了。
那句追问,是她替这个残破的家,竖起的一道防线。
是她母亲留下的“志气”,在她身上的延续。
我心里那块柔软的地方,被重重触动了。
这个姑娘,像石缝里长出的草,风雨摧折,却努力向着光。
坚韧,洁净,又有一种脆弱的骄傲。
我离开时,天已擦黑。
她送我到村口。
“路上小心。”她说。
“嗯,你回吧。”
我走出很远,回头。
她还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站着,小小的一个身影。
暮色苍茫,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08
那个冬天,我往薛家跑得更勤了。
帮他们修了漏雨的屋顶,用旧木板加固了院墙。
买了点便宜的棉花,让母亲帮着做了两床厚实些的被褥送过去。
每次去,薛紫嫣眼里的光亮,就多一分。
她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会跟我讲弟妹的趣事,讲她绣的新花样,讲对来年春耕的打算。
她笑起来很好看,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
虽然难得一见,但每次出现,都让我觉得,翻山越岭的辛苦,值了。
周根生有一次拉着我,他口齿不清,但努力说:“英韶,好孩子……紫嫣,跟你,好……”
我明白他的意思,脸上发热,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
我以为,春天来时,有些话,就可以说出口了。
腊月里,我特意去镇上,用攒下的钱扯了一块水红色的灯芯绒布。
我想,薛紫嫣常年穿灰蓝,也该有件鲜亮点的衣裳。
还买了两包水果糖,给孩子们。
打算小年那天送过去。
小年前一天,傅婶子突然来了我家。
脸色不太对,坐下后,欲言又止。
“婶子,咋了?”母亲问。
傅婶子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叹了口气。
“薛家坞那边……传了些话。”
我心里一紧:“什么话?”
“说……紫嫣那姑娘,可能要说给外头的人了。”
“什么?!”我猛地站起来。
“你别急,听我说完。”傅婶子拉我坐下。
“说是远处一个煤矿上的工人,三十多了,没了老婆。”
“托人打听踏实能过日子的,不知怎的,就问到了薛家。”
“那人愿意出彩礼,还答应帮衬她家。”
我脑子嗡嗡响:“紫嫣……她同意了?”
“还没定,只是有这么个风声。”傅婶子摇头。
“周大哥腿那样,家里四个孩子张嘴要吃饭。”
“开春青黄不接,最难熬。那煤矿工人,好歹有工资,吃供应粮……”
“不可能!”我打断她,“紫嫣不是那样的人!”
傅婶子看着我,眼神复杂。
“英韶,婶子知道你对紫嫣有心。”
“可过日子,是实打实的。你拿什么帮衬她一家五口?”
“你家也不宽裕,你娘就你一个儿,能眼睁睁看你背上这么大包袱?”
我如遭雷击,呆坐当场。
母亲在一旁沉默,眼圈红了。
“我……我去找她!”我回过神来,就要往外冲。
“英韶!”母亲拉住我,“天晚了,明天再去!”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手里攥着那块水红色的灯芯绒布,攥得紧紧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赶去了薛家坞。
院门紧闭。
我敲门,敲了很久。
开门的是周根生,他看见是我,眼神躲闪。
“英韶啊……紫嫣,她不在。”
“周叔,紫嫣去哪了?我有话跟她说。”
周根生佝偻着背,咳嗽了几声。
“她……她去镇上送绣活了。”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好……可能,晚点。”
他的吞吐,印证了傅婶子的话。
我心凉了半截。
“周叔,外头煤矿那事,是真的吗?”
周根生身体一震,扶着门框,没说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所有力气。
“英韶……你是个好娃。对不住……”
“我要听紫嫣亲口说!”我固执地说。
我在薛家院门外等。
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
寒风刺骨,心里更冷。
薛紫嫣一直没回来。
我知道,她是在躲我。
最终,我拖着僵硬的腿离开。
那块红布和水果糖,被我放在了她家门口。
几天后,消息传来了。
薛紫嫣的亲事,定了。
男方是三百里外煤矿的工人,叫赵大山。
过了年就接人。
彩礼给了二百块钱,还有五十斤全国粮票。
听说,那二百块钱,周根生拿了五十治腿,剩下的留着度春荒。
粮票,更是救命的东西。
傅婶子来告诉我这些时,我正蹲在墙角磨锄头。
我把锄头磨得雪亮,手指被磨石蹭破了皮,血流出来,也不觉得疼。
“英韶,想开点。”傅婶子劝。
“那姑娘,是铁了心要撑起那个家。跟了你,她怕拖死你,也拖垮她自己家。”
“跟了那工人,至少弟妹饿不死了。”
我喉咙哽得生疼,一句话也说不出。
开春时,我听说薛紫嫣出嫁了。
走得很安静,没有唢呐,没有花轿。
据说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穿着半新的蓝布衫。
就是相亲时穿的那件。
我爬到能看见薛家坞的山梁上,站了很久。
直到那蜿蜒的山路,消失在莽莽群山之后。
她终究,还是把自己当成了换粮的“鱼”。
而我那半筐鱼,和后来送去的一点一滴。
在她那庞大的绝望面前,杯水车薪。
那句话,又一次清晰地响在耳边。
现在想来,她那不是在问我。
那是在问天,问命,问这看不见出路的穷日子。
而我,给不了她答案,也给不了她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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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薛紫嫣远嫁后,我消沉了很久。
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母亲看着我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
只说:“缘分散了,强求不来。往前看吧。”
我试着往前看。
日子还得过。
我把所有力气都用在土地上,起早贪黑,像头不知疲倦的牲口。
仿佛身体的极度劳累,能麻木心里的空洞。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我们这穷山沟,已是几年后。
村里有人开始做小买卖,有人外出打工。
我看着,心里也活泛了些。
不能再死守着几亩薄田了。
我跟着村里人去县城倒腾过山货,去南方贩过服装。
磕磕绊绊,吃过亏,也长过见识。
手里渐渐有了点积蓄。
我在县城边上租了个小门面,做起建材生意。
仗着为人实在,价格公道,慢慢站稳了脚跟。
后来成了家,妻子是隔壁县城的人,性子温和,能持家。
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生活似乎走上了正轨,忙碌,充实。
妻子很好,女儿乖巧,生意平稳。
可我知道,心里某个角落,始终是空的。
那块水红色的灯芯绒布,我一直没扔,压在箱底。
偶尔翻到,会愣神片刻。
妻子问起,我只说是早年买的,没用上。
她就不再问。
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想起1982年那个傍晚。
暮色,土路,单薄的身影,清亮的眼睛。
还有那句刀子一样的话:“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
我后来才渐渐咂摸出那句话里全部的滋味。
那不是质问,是试探,是祈求,或许,也是一丝微弱的希望。
希望有人说:不,我不瞧不起,我愿意和你一起扛。
可当时的我,懵懂,仓皇,只给了干巴巴的“没有”。
我后来所有的帮扶,像是赎罪,又像是弥补。
可终究,没能改变故事的走向。
我听说薛家后来好过一些。
周根生用那五十块钱抓了药,腿脚似乎好了点,能做些轻活。
两个妹妹渐渐大了,能帮衬家里。
弟弟薛峻熙身体还是弱,但总算磕磕绊绊长大了。
至于薛紫嫣,消息很少。
只听说她嫁过去后,生了个儿子。
丈夫赵大山下井挖煤,收入还行,但危险。
她日子过得如何,没人知道。
我想,以她的坚韧和要强,大概不会太差吧。
只是,午夜梦回,我偶尔会想。
如果当年我更果决些,更有能力些,结局会不会不同?
这个念头一闪,就被我按下去。
时过境迁,多想无益。
人生就像山间的路,走了这条岔口,就再回不到那条。
只是记忆里那个追出来的姑娘,和那半筐鱼的腥气。
成了岁月里一道淡淡的、永不褪色的疤。
10
时间一晃,又是二十年。
我的建材生意做得不小,在省城开了分店。
女儿也大学毕业,有了工作。
生活富足安稳,前半生的辛苦,似乎都成了谈资。
那年秋天,我回老家给母亲修葺坟茔。
事毕,在镇上小饭馆吃饭,遇见了叶为民。
叶为民以前是我们公社的老书记,后来调到县里,早已退休。
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一眼就认出了我:“彭英韶?是你小子!”
“叶书记!”我连忙上前握手,请他一起坐。
叙起旧来,唏嘘不已。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就聊到了薛家坞。
聊到了周根生,聊到了他家几个孩子。
叶书记抿了口酒,叹了口气。
“老周啊,前年走了。走的时候,紫嫣回来了,哭成泪人。”
我心里一紧:“紫嫣……她还好吗?”
“还行吧。”叶书记放下酒杯。
“赵大山那人,实在,对她也还行。就是前些年井下出了点事,伤了腰,提前退了。”
“现在两口子在矿上家属区开个小卖部,日子还过得去。”
我默默听着,给叶书记斟酒。
“她弟妹呢?”
“都成家了。静雯嫁到隔壁县,雯静在南方打工。峻熙那孩子,身体一直不行,做不了重活,在镇上摆个修鞋摊。”
“唉,一家子,总算都拉扯出来了,不易啊。”
叶书记感慨着,忽然想起什么,看着我。
“对了,英韶,我记得当年,你是不是跟紫嫣相过亲?”
我点点头,有点尴尬:“都是老黄历了。”
叶书记眯起眼睛,像是回忆。
“有件事,可能你一直不知道。”
“什么事?”我疑惑。
“关于你家那半筐鱼。”
“鱼?”
“对,就是你第一次去薛家相亲,拎去的那半筐鱼。”
叶书记压低了声音。
“那年秋天,公社账目有问题,救济粮发晚了。”
“薛家坞好几户断顿的,老周家最严重。他们家,足足断了三天粮。”
“就靠一点薯干渣子和野菜粥硬撑。紫嫣那孩子,自己几乎没吃,全紧着弟妹。”
我握着酒杯的手,僵住了。
“你那天去,他们喝的那三碗清粥,就是最后一点薯干渣子熬的。”
“米?哪还有米啊。”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三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原来,连稀粥都不是。
“你那半筐鱼,救了急。”
叶书记继续说。
“紫嫣当天晚上就把鱼炖了汤,浓浓的一大锅。”
“鱼汤熬得发白,就着那点汤,一家人总算吃了顿有点油水的‘饭’,撑了两天。”
“后来没多久,救济粮才发下来。”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眼前仿佛看见那昏暗的灶间,薛紫嫣默默刮着空盆底。
看见她拎起鱼筐时,那微微的一晃。
看见暮色中,她追出来,眼里烧着的那团火。
原来,那不是普通的相亲见面礼。
那是在他们濒临绝境时,扔过去的半筐“救命粮”!
“还有,”叶书记叹了口气,声音更沉。
“紫嫣后来为什么那么快答应嫁去煤矿?”
“不只是为那点彩礼和粮票。”
“那年冬天,你常去送东西,帮衬他们。村里渐渐有了闲话。”
“说你看上紫嫣了,说老周家想攀高枝,更难听的话也有。”
“紫嫣那孩子,心气多高,你晓得。”
“她后来跟我说过一次,就在她定亲前。”
叶书记看着我,眼神复杂。
“她说:‘叶书记,英韶哥是好人,心善。可他家也不富,背上我家这大包袱,他一辈子就毁了。’”
“‘我不能那么自私。弟妹们快饿死了,赵大山能救他们的命。我就这一条路。’”
“她还说……”叶书记顿了顿。
“她说,那天问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是她最后一点不甘心。”
“她说,要是你当时瞧不起,她反而死心了。可你没有……”
“你那句‘没有’,和后来的帮扶,让她心里更煎熬。”
“觉得欠你的,更觉得不能拖累你。”
我坐在那里,浑身冰凉,又像被放在火上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我那半筐鱼,阴差阳错,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成了推开她的理由。
我后来的每一次“好心”,都在加重她心里的债。
我那句无心的“没有”,竟成了她无法承受之重。
她不是不爱惜自己,不是不想有更好的选择。
是在她面前,根本没有选择。
弟妹饥饿的眼睛,父亲残疾的腿,家徒四壁的冰冷。
还有我那点微不足道、却让她无法心安理得的“善意”。
逼着她,把自己塞进那个陌生的婚姻里,换回一家人的活路。
那句“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哪里是质问?
那是她在沉没前,伸出手,想抓住一点什么。
抓住一点,属于她自己的、无关交换的“可能”。
而我,没能抓住她的手。
叶书记拍了拍我的肩膀。
“都过去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紫嫣现在日子平静,孩子们都大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点点头,举起酒杯,手却在抖。
酒液洒出来一些。
那天之后,我独自去了薛家坞一趟。
老屋还在,更破败了,院里长满荒草。
我站在当年她追出来的位置。
暮色依旧,秋风萧瑟。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穿着蓝布衫的姑娘,从院里跑出来。
气喘吁吁,眼睛亮得灼人。
“彭英韶,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家?”
声音穿透四十年的光阴,依然清晰如昨。
这一次,我在心里,默默回答:“没有,紫嫣。从来没有。”
“是我……没来得及懂。”
风吹过荒草,飒飒作响,像是叹息。
我站了很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
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
来时满腔沉甸甸的往事,去时,只剩空空荡荡的晚风。
那句话,记了一辈子。
那半筐鱼,也记了一辈子。
只是当年不懂,那鱼有多沉,那句话,又有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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