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的初雪落得悄无声息,像命运的尘埃,一层层覆盖了李贞恩来时的足迹。她跪在涉外商店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用冻得发红的手指,一点点擦拭着中国游客不慎打翻的蜂蜜。粘稠的金色液体沿着瓷砖缝隙蔓延,像极了那个十月黄昏,她从导游培训院捧回的奖状上滚烫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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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北京来的老太太颤声说,想要帮忙。
李贞恩抬起头,露出标准到令人心疼的微笑:“没关系,这是我的工作。”她的中文依然字正腔圆,甚至比三年前更流利——如果流利意味着每句话都能精确剔除个人情感。
擦完最后一点污渍,她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低血糖。她已经习惯了。昨晚给父亲熬完中药,又缝补弟弟的制服到凌晨三点,今早餐桌上那碗稀得照见人影的粥,她推说在酒店吃过了。
“小李,你脸色不好。”团里最年轻的女孩小孟递来一颗巧克力,“吃一点吧。”
李贞恩看着那颗裹着金色锡纸的糖果,突然想起三年前另一个中国女孩的赠予。那个女孩说:“贞恩姐,你这么美,中文这么好,应该去更大的世界。”然后偷偷塞给她一本皱巴巴的《红楼梦》。
那本书,连同她偷偷写满注解的笔记本,在她接受“特殊任务”的那个夜晚,被母亲含泪烧成了灶膛里倏忽明灭的火星。
“谢谢,我不饿。”她微笑着推开巧克力,手指却几不可察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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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时,她照例站在宴会厅角落。新来的朝鲜导游小金低声抱怨中国客人挑剔,李贞恩轻声说:“他们只是不习惯。你要理解,在他们的世界,女人不需要跪着擦地板。”
小金愕然看着她。李贞恩别过脸,望向窗外——雪更大了,像要把整座城市掩埋。
三年前,她也是小金。是那个会背着《长恨歌》接待中国诗歌团、会在讲解间隙偷偷问“中国男人真的会做饭吗”的李贞恩。直到父亲在机床厂事故中失去右臂,弟弟考上大学却凑不齐学费,母亲一夜白头。
那个深秋的傍晚,导游局领导找她谈话。办公室的灯光惨白,领导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个机会。一位重要贸易伙伴的独子,在平壤工作,需要一位妻子。组织考察了很久,认为你最合适。”
她懵懂地问:“是……结婚吗?”
“是为国家做贡献。”领导纠正道,“你的家庭困难,组织都了解。你父亲可以转到更轻松的岗位,弟弟的学费会有助学金。而你,将成为连接两国友谊的桥梁。”
她想起躺在医院等第二次手术的父亲,想起弟弟破旧的书包,想起母亲深夜里压抑的啜泣。窗外的银杏树正疯狂落叶,像无数只求救的手,最终无力地坠入泥土。
“我同意。”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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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很简单,在涉外酒店的小厅。丈夫比她大十五岁,秃顶,微胖,中文只会说“你好”“谢谢”。敬酒时,他的手有意无意搭在她腰间,很重。中国贸易团的客人举杯祝贺,有个年轻的中国工程师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她熟悉的东西,三年前她也有过,叫做“同情”。
她别开视线,微笑,饮尽杯中酒。烈酒灼喉,她没咳一声。
新婚夜,丈夫醉醺醺地说:“你们领导说你最听话。”然后像拆一件精美包装的礼物,撕开了她的旗袍。金线绣的凤凰在灯光下碎裂,她盯着天花板上华丽的水晶吊灯,想起中文老师讲过的一个成语:金玉其外。
从此,她不再是导游李贞恩。她是“朴夫人”,是宴会上得体微笑的女主人,是丈夫商业谈判时安静的陪衬,是必须每月向组织汇报“家庭生活”的编号017。
唯一的奢侈,是偶尔被允许陪同丈夫接待中国访问团。只有这时,她才能重新说流利的中文,才能听见那些熟悉的、来自山海关外的口音。像濒死的鱼,用鳃摩擦最后一点湿润的空气。
今夜宴会结束,她在酒店门口送别客人。小孟突然跑回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布袋:“贞恩姐,这是我妈妈去寺庙求的平安符。你……多保重。”
布袋很轻,李贞恩却觉得掌心滚烫。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孟站在酒店辉煌的灯光里,朝她用力挥手,像告别,更像某种无望的救援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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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轿车驶向龙北区的别墅。丈夫在后座闭目养神,突然说:“下个月沈阳有个洽谈会,你准备一下。对方林总的夫人喜欢歌剧,你学几首中文歌应付。”
“是。”她望着窗外飞逝的街灯。
“还有,”丈夫补充,“把头发染回黑色。中国人不喜欢太鲜艳的。”
她摸了摸酒红色的发梢——这是去年生日,她唯一一次叛逆,偷偷染的。那天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想起中国团里那个染着粉红色头发的女孩,那么自由,那么刺眼地美丽。
车停在别墅前。丈夫径直走进书房。她独自站在玄关,脱下高跟鞋。左脚后跟又磨破了,血丝渗进丝袜。没有人在意。
她走向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餐。冰箱里食材丰富,比娘家半年见的都多。她拿出鸡蛋,突然想起三年前母亲生病,她攒了三个月外汇券才买到十个鸡蛋,一路小跑回家,像捧着全世界。
打蛋时,她低声哼起歌。不是丈夫要求的中文歌,是很久以前中国团教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飘荡,孤零零的。窗外的雪停了,月光照进来,映着她眼角的湿润。她没有哭,只是哼着,一遍又一遍,像念诵某种濒临失传的咒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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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传来丈夫的咳嗽声。歌声戛然而止。
她快速做好早餐备料,洗净手,上楼。经过书房时,门缝里漏出丈夫打电话的声音:“……放心,她很听话,就是个漂亮花瓶。中国人就吃这套……”
她脚步未停,走向尽头的卧室——他们的婚房,分床而睡。
梳妆台上,放着今晚小孟给的平安符。她拆开,除了符纸,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中文:
“贞恩姐,这是我邮箱。如果你需要帮助,任何时候。”
后面是一串英文字母,像一串密码,通向另一个世界。
李贞恩盯着那串字母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台爬到床脚。然后,她拿起打火机,点燃纸条。火焰腾起,照亮她平静得可怕的脸。
灰烬落入烟灰缸,像极小的、黑色的雪。
她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诗句突然翻涌上来,像沉船最后的呼救: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来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一字一句,清晰如昨。
她突然蜷缩起来,手指深深陷进枕头。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在月光下,像受伤的鸟最后一次扑打翅膀。
第二天清晨,她准时起床,化好精致的妆,头发染回乌黑。早餐桌上,她为丈夫布菜,微笑,说话轻声细语。
上午陪丈夫见中国客户,她穿着得体的套装,翻译时滴水不漏。午宴上,林总的夫人果然问起歌剧,她唱了一小段《我爱你中国》,掌声雷动。
一切都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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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自己知道,昨夜烧掉的那串字母,已经和《长恨歌》一起,刻进了她的骨髓。每当她微笑、鞠躬、说“是”的时候,那些字符就在黑暗中闪烁,像永不愈合的伤口,像永远到不了的彼岸。
下午送走客户,丈夫难得满意:“今天表现得很好。”
她微笑:“应该的。”
回程车上,她望向窗外。平壤的街道整洁有序,行人步履匆匆。一个年轻女孩抱着书本走过,马尾辫在脑后摇晃,那么像三年前的自己。
轿车驶过金日成广场,阳光正好,纪念碑熠熠生辉。她突然想起《长恨歌》的最后两句: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原来古人早就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瞬间,而是一生。有些死亡不必见血,只要缓慢地、一寸寸地,让那个叫“自己”的人,在微笑中化为灰烬。
雪又开始下了。李贞恩摇上车窗,隔绝了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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