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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冬,武汉协和医院重症监护室的窗帘紧闭,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与窗外寒风交织。病床上,81岁的冯天瑜瘦骨嶙峋,却仍紧攥着一支铅笔,在稿纸上勾画着《周制与秦制》的最后几行批注。氧气面罩遮不住他眼中的光——这部耗时20年、在病房里完成的“关门之作”,是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份学术答卷。
“先生,该休息了。”护士轻声劝道。他摇摇头,用颤抖的手写下:“周制重礼治,秦制尚法治,二者张力贯穿中国三千年……”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成了这位史学巨擘与世界的最后对话。2023年1月12日,冯天瑜溘然长逝,终年81岁。书桌上,未完成的书稿旁,放着半块冷掉的馒头——那是他住院三个月来,唯一肯吃的“病号饭”。
书香门第:百年文脉的“种子”
1942年,湖北红安金沙村冯家畈的青砖瓦房里,一个男婴的啼哭划破晨雾。父亲冯永轩——这位曾在清华国学研究院师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的史学教授,颤抖着翻开《史记》,在扉页写下:“天瑜,愿汝承史学之志,守文明之根。”
冯家的“史脉”可追溯至清末。冯永轩早年就读武昌高师(武汉大学前身),师从黄侃研习文字学,后入清华国学院,与徐中舒、刘节并称“梁门三杰”。母亲张秀宜更是不凡:国立武昌高师毕业,与赵一曼同窗于黄埔军校第六期女生队,后赴苏联学俄语,是武汉最早一批“新知识女性”。
“我家的书桌,永远摆着两样东西:父亲的《二十四史》和母亲的俄文词典。”晚年的冯天瑜回忆。9岁那年,因母亲在湖北省图书馆工作,他随母住进图书馆宿舍,开始了长达八年的“驻馆”生涯。清晨开门时钻进去,深夜闭馆时出来,青石板路上留下他瘦小的脚印。管理员老张头记得:“小天瑜看书从不挑,从《安徒生童话》到《资治通鉴》,从《徐霞客游记》到《物种起源》,书架上的书,他几乎翻遍了。”
1960年寒假,父亲冯永轩在书房给他讲授《论语》。炉火烧得正旺,父亲用红笔圈出“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说:“史学家当有‘弘毅’之志,不为浮名所累。”这句话,成了冯天瑜一生的座右铭。
跨界转身:37岁的“学术叛逃”
1964年,冯天瑜从武汉师范学院生物系毕业,成为武汉教师进修学院的生物老师。课堂上,他能精准画出细胞结构,却总在课后偷偷翻阅《历史研究》杂志。“生物是生命的科学,历史是文明的科学,本质上都是探索‘人何以成为人’。”他在日记中写道。
1976年,一篇《孔丘教育思想批判》让他意外进入公众视野。文章因视角独特,受到中央领导关注,他被调入武汉市委宣传部。秘书、调研、开会……行政工作的琐碎,让他日渐憔悴。“每天签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我像个陀螺,离史学越来越远。”他在给哥哥冯天瑾的信中坦言。
1979年春天,37岁的冯天瑜做出惊人决定:辞去宣传部职务,调入湖北大学(原武汉师范学院)历史系。“我要研究文化史,那是中华文明的‘基因图谱’。”面对亲友劝阻,他只说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件让自己不后悔的事。”
当时的文化史研究在国内尚属冷门,资料匮乏,经费短缺。他在湖北大学一间废弃仓库里创办“中国思想文化史研究所”,用木板搭起书架,借来旧桌椅当办公桌。“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我们就裹着棉袄备课。”首届研究生李华回忆,“冯老师常说:‘冷板凳坐热了,学问就出来了。’”
三大理论:重构文化史的“坐标系”
在湖北大学仓库改造的办公室里,冯天瑜的“文化生态”说悄然萌芽。他提出:文化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地理环境、经济基础、社会结构、政治制度“四要素”相互作用的产物。为验证这一理论,他带着学生跑遍湖北各县,考察楚文化遗址、明清市镇、少数民族村落,笔记本记了上百本。
“冯老师的地图册比我们还旧。”学生王芳记得,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上,满是红笔标注的箭头和批注,“他说:‘不看地理,就看不懂为什么江南出文人,塞北出猛将。’”1986年,《中国文化生态论纲》出版,学界震动——这部书首次将“生态”视角引入文化史,被费孝通赞为“打通了文化与环境的任督二脉”。
如果说“文化生态”说是宏观架构,“文化元典”说则是微观深耕。冯天瑜从《诗经》《尚书》《周易》等“元典”中提炼出“循天道、尚人文”“通变易、守圜道”的精神内核,指出这些思想如何塑造了中华民族的思维方式。“元典不是古董,是活着的智慧。”他在《中华元典精神》中写道,“读懂元典,才能读懂中国人的‘根’。”
最具颠覆性的,是他的“历史文化语义学”。《“封建”考论》一书中,他用30万字考证“封建”概念的演变:从西周“封土建邦”到近代“封建社会”,这一术语如何被误读、滥用。书中结论振聋发聩:“‘封建’不是筐,不能什么都往里装!”该书获教育部人文社科一等奖,至今仍是史学界的“工具书”。
晚年坚守:病床上的“文化长征”
2003年,冯天瑜确诊肺癌。手术前一天,他还在修改《中国文化生成史》的书稿。“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五年,可我觉得,五年能做很多事。”术后第三天,他就让妻子把电脑搬到病房,戴着呼吸机敲键盘。
2018年,他将父亲冯永轩毕生收藏的数百件文物——包括梁启超手书的信札、王国维批注的《宋元戏曲考》、黄侃的甲骨文拓片——全部捐赠给武汉大学图书馆,建立“冯氏捐藏馆”。“文物是文化的载体,不是金钱的等价物。”他在捐赠仪式上说,“这些东西,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2020年,他回到家乡红安金沙社区,援建“冯氏书屋”。书屋的墙上,挂着他自己题写的展标:“睹乔木而思故家,考文献而爱旧邦。”村民们记得,他拄着拐杖,在书屋里给孩子们讲“红安为什么出将军”“冯家的史书怎么读”,讲到激动处,眼里闪着光。
2022年,癌细胞扩散至全身。他在病房里完成《周制与秦制》的最后校订,书稿扉页写着:“谨以此书,献给所有为中国文化寻根的人。”新书发布会那天,他的骨灰已安放在黄麻起义和鄂豫皖苏区烈士陵园——那里,长眠着他的父亲冯永轩,长眠着无数守护文脉的先辈。
冯天瑜去世后,武汉大学的学生们在樱花树下立了一块碑,刻着他的一句话:“中华民族正驾驭巨舟,升起云帆,在无垠的文明沧海破浪远航。”
从红安金沙村的青砖瓦房,到武汉大学的珞珈山;从生物系的课堂,到文化史的殿堂;从37岁的“学术叛逃”,到81岁的“关门之作”——冯天瑜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为往圣继绝学”。他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文明的“摆渡人”:将散落的史料渡成体系,将晦涩的理论渡成智慧,将个体的生命渡成民族的记忆。
如今,湖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史研究所”的灯光依然亮着,学生们还在研读他的《中华文化史》;红安“冯氏书屋”的书架上,他的著作被翻得卷了边;长江边的“大河对话”论坛上,他的“文化生态”说仍在启迪后人。
这,就是冯天瑜——一位史学巨擘的精神丰碑,一座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桥梁。他走了,但他的文字、他的思想、他的品格,早已化作文明长河中的浪花,永远奔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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