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下那盘未下完的棋,困了他一生
桂陵之战前夜,庞涓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上:
“师弟,这局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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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膑沉默地看着被围剿的白子,忽然笑起来:
“师兄可知为何我总执白棋?”
次日两军对阵,当庞涓看见齐军阵前那面“孙”字大旗时,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鬼谷子的话:
“涓性急,当以缓制之;膑智深,须以险激之。”
原来师父早就把破局之法,刻在了他们的名字里。
夜,深得像是泼翻的墨。魏军主帅大帐内,灯烛跳动着,将两个对坐的人影长长地投在帐壁上,随着火焰不安地摇曳。空气凝滞,只有偶尔灯花爆开的毕剥声,和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清脆却又沉甸甸的“啪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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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上,黑白两条大龙正死死纠缠,杀得难解难分。黑棋攻势凌厉,咄咄逼人,已隐隐形成合围之势;白棋则左支右绌,阵地被压缩得只剩一角,看似岌岌可危。
庞涓的手指捻着一枚光润的黑子,悬在棋盘上空,目光却越过纵横十九道,灼灼地盯在对面那人的脸上。孙膑微微垂着眼,脸庞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过分苍白,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极细微的波澜。他的膝上盖着薄毯,毯子下是空荡荡的——那是多年前,在魏国,被他眼前这位同门师兄下令剔去膝盖骨留下的永恒空缺。
“师弟,”庞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胜券在握的沙哑,那枚黑子终于重重落下,敲在棋盘要害处,发出几乎震碎寂静的一响,“此局,你输了。”
黑棋的合围之势,在此一子后,似乎已成铁壁。白棋大龙气息奄奄,回天乏术。
孙膑的目光久久凝滞在那枚决定性的黑子上,仿佛要将其看穿。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更衬得帐内死寂。良久,就在庞涓嘴角那抹弧度即将彻底化为胜利的冷笑时,孙膑却忽然抬起头,极其轻微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绝望,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温度,却让庞涓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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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孙膑的声音很缓,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冰凉地滑过庞涓的耳膜,“你可曾想过,为何这些年对弈,我总是执白,而你,总是执黑?”
庞涓一怔,眉头骤然锁紧。这个问题看似无关棋局胜负,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破了他精心营造的、充满压迫感的气氛。他想起少年时在鬼谷山中,与孙膑一同随师父修习兵法、纵横之术。那时也有对弈,似乎……也总是如此。他性子急,喜执黑先行,攻势如狂风暴雨;孙膑则沉稳,执白后手,常常在看似退让与格挡中,悄然布下令人窒息的罗网。难道……
孙膑没有再看他,目光飘向帐门外无边的黑暗,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座云雾缭绕的山谷,回到了那位须发皆白、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老人面前。“师父当年……”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庞涓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衣袍带翻了棋盘,黑白双子哗啦啦洒了一地,滚落到阴影里。他不想再听下去,某种直觉在尖声警告。他死死盯着孙膑,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慌乱或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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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要故弄玄虚!”庞涓低吼,甩袖背过身去,面向帐壁上悬挂的魏国疆域图,那上面,赵都邯郸已被他的大军象征性地重重圈起,“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任你巧舌如簧,也改不了齐军远来疲敝、我军以逸待劳之势!这桂陵,便是你孙膑,和你那田忌的葬身之地!”
孙膑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弯腰,用那双因长年支撑身体而骨节粗大的手,一粒一粒,慢慢拾起散落的棋子。黑与白,在他掌心渐渐分明。
次日,桂陵之地。魏军阵列森严,戈矛如林,在阳光下反射着铁血的寒光。庞涓高踞战车之上,盔甲鲜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对面正在布阵的齐军。齐军阵型似乎有些松散,兵士脸上也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这让庞涓嘴角掠过一丝不屑。果然如他所料……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齐军阵前那杆突然竖起、迎风猎猎展开的大纛旗时,他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冻结了。
旗是素色底,上面赫然一个墨色淋漓、铁画银钩的大字——
“孙”。
不是“田”,是“孙”!
仿佛一道裹挟着冰雪的惊雷劈中天灵盖,庞涓整个人僵在战车上,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倒流,四肢冰凉。耳边,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战鼓声骤然响起,齐军那看似松散的阵型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动,骤然变幻,两翼如鹤翼般展开、包抄,中军坚固如磬石,一股熟悉的、令人骨髓发冷的算计感,透过这精妙绝伦的阵势,扑面而来!
是孙膑!他就在这里!亲自指挥!
电光石火间,昨夜帐中那一幕猛地撞回脑海。孙膑那平静到诡异的脸,那句石破天惊的询问:“为何我总是执白?” 还有,那未曾听完的、关于师父的话……
“涓儿性急如瀑,遇事当以缓制之;膑儿智深似潭,谋定需以险激之。”
师父苍老而深邃的声音,穿越十几年光阴,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原来如此!原来师父早已将一切看透!将他们的性情,他们的优劣,他们致命的弱点与破局的关键,都浓缩在了那寻常的教诲里,甚至……刻进了他们的名字里!
“庞涓”——“涓”,细流也,却性急如瀑,易涸易断,需“缓”制。
“孙膑”——“膑”,刑名也,断足之痛,铸就隐忍,须置死地而后生,以“险”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执黑先手、掌控全局的那个人,却不知在师父眼中,在他这位师弟的棋局里,他庞涓,从来都是那枚因急躁而落入彀中的黑子!孙膑一次次执白,一次次看似退让、示弱、身陷绝境,都是在演练,在等待,等待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时刻,将他引入万劫不复的“桂陵”!
“啊——!!!”
庞涓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目眦欲裂,猛地拔剑指向前方那面刺眼的“孙”字大旗。无尽的愤怒、被愚弄的狂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进攻!全军进攻!杀孙膑者,赏万金!!”他嘶哑的吼声淹没在震天的鼓噪声中。
战车轰然启动,魏军如同被激怒的蜂群,朝着齐军阵型猛扑过去。然而,他们冲锋的势头,却正一头撞进那早已张开的、优雅而致命的鹤翼之中。齐军阵势转动,如磨盘,如漩涡,将魏军前锋轻易吞没、绞碎。
庞涓听不见部下惊慌的喊叫,看不见阵型已开始溃乱。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面越来越近的“孙”字大旗,还有旗下车辇上,那个依稀端坐的、平静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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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早在昨夜,或者说,早在多年以前,就已注定。
只是执黑者,从来都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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