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桂芬,今年五十八岁,退休三年了。别人眼里我这日子该是养花遛狗、跳广场舞的清闲光景,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前半辈子我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钟,一刻不敢停,后半辈子才慢慢学会给自己松弦,才敢认认真真想一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啥。
我十八岁那年嫁给老周,是家里人介绍的。那时候哪懂什么爱情啊,就觉得他老实,话不多,手艺人,会修自行车,后来还开了个小修车铺,能靠手艺吃饭,这就够了。我们那代人,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把孩子拉扯大,把老人伺候好,把日子过红火,就是最大的本事。那时候我心里偷偷想过,要是能每天晚上有口热饭吃,冬天被窝里能暖乎乎的,就知足了,哪敢奢求什么甜言蜜语。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是真苦。我们挤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平房里,冬天漏风,窗户上糊的报纸被吹得哗哗响,我和老周缩在一床薄被里,他把我的手揣进他怀里,说:“等以后有钱了,咱盖个大瓦房,四面都封得严严实实的。”我鼻子一酸,往他怀里拱了拱,心里默念,会的,一定会的。我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下了班就往家跑,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老周的修车铺忙,经常半夜才回来,我就给他留一盏灯,温一碗粥。那时候累是真累,腰杆疼得直不起来,手指头被纱线磨得全是茧子,可每次听到老周回来的脚步声,看到他狼吞虎咽喝粥的样子,我心里就踏实得不行,觉得两口子一条心,黄土都能变成金。
后来女儿出生了,日子更紧巴,也更有奔头了。我记得女儿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喊妈妈。那时候是冬天,下着大雪,老周背着女儿,我在后面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医院跑。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我一边跑一边哭,怕女儿有什么好歹,心里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我那时候想,要是能替女儿受罪就好了,她那么小,怎么能扛得住这么高的烧。到了医院,医生说要住院,押金要五百块。那时候我们俩一个月工资加起来才三百多,翻遍了家里的柜子,翻出了压箱底的几块钱,又跟邻居张婶借了二百,才凑够。在医院的那几天,我和老周轮着守夜,他趴在床沿上睡,我就握着女儿的小手,一宿一宿不合眼。女儿好了之后,老周抱着她,眼圈红红的,说:“以后咱得使劲挣钱,不能让娘俩再受这罪。”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觉得这辈子跟着他,值了。
为了挣钱,老周把修车铺扩大了,还雇了个学徒。我也在厂里申请了加班,有时候连轴转,累得饭都吃不下,坐在机器旁就能睡着。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我吃多少苦都值得。女儿很争气,学习一直拔尖,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我们那条街上第一个大学生。送她去报到那天,我和老周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女儿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我突然就哭了。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可我知道,他心里也跟我一样,又高兴又舍不得。我心里空荡荡的,像少了一块什么,女儿长大了,要飞走了,我这个当妈的,以后好像没什么可操心的了,可又觉得,好像这辈子的任务,一下子就完成了大半。
女儿工作后,留在了省城,后来结婚生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们俩也搬进了新楼房,老周的修车铺生意越来越好,日子终于宽裕了。可我却发现,我和老周之间,好像越来越没话说了。每天早上,我买菜做饭,他去修车铺。晚上他回来,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收拾碗筷,然后各自回房玩手机。有时候我想跟他说说小区里张阿姨家的孙子会走路了,说说楼下新开的那家包子铺的包子好吃,他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根本没离开过电视屏幕。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透不过气。我偷偷问自己,这就是我熬了半辈子盼来的好日子吗?怎么一点滋味都没有。
有一次,我感冒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头晕眼花,浑身发软,给他打电话,他说修车铺忙,让我自己叫个外卖。我挂了电话,眼泪就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们俩好像已经走得太远了,远到连一句关心的话,都变得那么奢侈。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我们年轻时的样子,闪过我们一起在雪地里跑着送女儿去医院的样子,闪过我们一起数着零钱凑女儿学费的样子,那些日子那么苦,可心里是热的,现在日子好了,心怎么就凉了呢?
我开始反思,我这一辈子,到底在忙些什么?年轻的时候,忙着挣钱养家,忙着拉扯孩子,忙着应付生活里的一地鸡毛,却唯独忘了,我也是个女人,也需要被关心,被疼爱,也需要有自己的生活。我是谁?我是老周的妻子,是女儿的妈妈,可我还是王桂芬啊,那个也喜欢穿漂亮裙子,也喜欢听好听的话,也想有自己的小爱好的王桂芬啊。
退休后,女儿让我去省城帮她带孩子,我去了三个月,就回来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我突然明白,我不能再围着别人转了,我得为自己活一次。在省城的那些日子,每天围着外孙转,做饭洗衣哄孩子,女儿女婿下班回来,我还要笑脸相迎,可我心里空落落的,像个没根的浮萍。有一天晚上,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突然就哭了,我想我的小房子,想楼下的老槐树,想那个虽然话少但会给我暖手的老周,更想那个被我弄丢了的自己。
回来后,我报了个广场舞班,一开始不好意思,站在最后面,手脚都不协调,像个木偶,别人看我一眼,我都觉得脸红心跳。后来慢慢熟悉了,跟那些姐妹也聊得来了。我们一起跳舞,一起逛街,一起喝下午茶,说着家长里短,说着年轻时候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我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么有意思,原来我也可以这么开心,原来我不是只能围着灶台和家人转的。
老周看我每天乐呵呵的,也有点好奇,有时候会站在广场边上看我跳舞,手里还拎着我爱吃的糖葫芦。有一次,他居然走过来,挠着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要不,我也学?”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啊,正好缺个舞伴。”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家,跟着手机视频学跳舞,他笨手笨脚的,踩了我好几脚,我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直不起腰。他也笑,笑得像个孩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盛开的菊花。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回到了那个挤在小平房里,却充满了烟火气的日子,心里的那团湿棉花,好像被风吹散了,透进了光。
现在的我们,每天早上一起去公园散步,他牵着我的手,慢悠悠地走,说着公园里的花花草草,说着谁家的鸽子又下蛋了。晚上吃完饭,我们一起跳广场舞,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有时候女儿打电话来,问我们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爸现在可浪漫了,昨天还给我买了一束玫瑰花。”女儿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终于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了。”
是啊,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不再为柴米油盐愁眉苦脸,不再为家庭琐事斤斤计较,不再把自己困在“妻子”“母亲”的身份里,忘了自己是谁。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前半辈子,我为别人活,后半辈子,我要为自己活。我终于明白,幸福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来的。你得先爱自己,才能有余力去爱别人,才能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柔。
往后的日子,我想和老周一起,牵着彼此的手,慢慢走,看遍春花秋月,尝遍人间烟火。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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