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一些网友评价秦汉历史,对刘邦麾下的樊哙,颇有轻视之意。言语之间,都把樊哙当作了一个身体强壮,容易冲动的莽夫。似乎把他和李逵,看作了同类人物。网上一些关于樊啥的人物画像,也是这种风格。
这简直是天大的误会。
要知道,樊哙官至左丞相、相国。这可不是一个莽夫能担任的角色。这个职位需要的技能,实在太全面了。而樊哙也确实在军事之外,其他能力也异常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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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人误解了樊哙的真实性格
读那段历史,我对樊哙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对人性的理解,以及他能瞬间躬身入局,拿捏人性的能力。
举两个例子:
1,韩信被刘邦云梦游抓获之后,贬为淮阴侯。人生失意的韩信,怏怏不乐,经常借口生病,不上朝,不出席各种活动。
有一次,韩信闲着无事,去拜访樊哙。樊哙听说韩信来了,亲自出门迎接,跪在地上向韩信行礼。嘴里说:“没想到大王竟然来看臣”。
要知道,韩信现在不是王,只是侯爵。樊哙的实际地位是要高于韩信的。但他却对韩信行这种大礼。一般人对现在的韩信,恐怕只是安慰几句。能做到樊哙这样的,那是真没有。
樊哙的这种做法,完全不是莽夫的风格。也不是一个将军,也不是一个文臣能做到的。似乎只有靠讨好和取巧上位的人,才能这般放下得面子。
2,匈奴可汗冒顿,写信要求娶吕后为妻。
冒顿,是历史上第一次统一蒙古草原的强人。并且,他还打败了汉高祖刘邦亲自率领的40万大军。
现在冒顿提这种荒唐要求,看似不合理,但确实符合草原上兄长和父辈去世后,兄弟娶其妻子的传统。关键是,刘邦生前也接受过了对匈奴和亲的妥协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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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后掌权后,一直与功臣明争暗斗
当冒顿的要求被公开时,汉朝上下一片哗然。大家群情激愤,但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时候,樊哙表示,要率十万大军,扫荡匈奴。季布马上跳出来说,樊哙该斩!高皇帝(刘邦)亲率40万大军讨伐匈奴,尚且被围。秦国就是因为不断对匈奴用兵,才让陈胜这些人乘势而起。现在樊哙说只要10万大军,就能扫荡匈奴,这是欺君大罪。
然后,这件事,就此打住,没有了下文。
很多喜欢历史的读者,读到这里,都会关注樊哙率10万大军讨伐匈奴的合理性, 而没有看到事情的本质。
这是一场吕后与文武百官博弈的大戏,吕后完胜!
在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吕氏家族的子弟全都被提上了高位。原来劳苦功高的旧臣,非常不满。但他们被压制的很厉害,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现在,冒顿送上了一个完美的理由。那些文武大臣,只要在这件事情上大作文章,就能剥夺吕后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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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一统草原,困刘邦于白登,大汉不得不和亲
不管是大臣们故意赞同将吕后嫁给冒顿,还是说要替吕后雪耻,带兵去打击匈奴,吕后都吃不消。因为自古以来,对外用兵,都是权力发生转移,局势出现剧烈震荡的的常见原因。
所以,吕后现在担心的不是冒顿,而是刘邦麾下那些能臣老将,借机发难。吕后心里发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时候,樊哙坚定的站在了吕后一边,给吕后吃下了一粒定心丸。
有了樊哙的这个百战老将的支持,再加上吕氏家族控制了汉朝中央最精锐的御林军,那些功臣老将们也就无可奈何了。
至于季布说什么要将樊哙斩首,只能是一句替大家发泄的气话。
吕后也没有怪罪季布,是因为吕后也看出来了,季布后面是那些老将在支持。
因为季布原本就不是丰沛集团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敢于批评丰沛集团中数一数二的大将樊哙呢?说到底,季布只是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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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布,项羽部将,后为汉初名将
季布是项羽的部下。项羽死后,他被刘邦通告捉拿。在丰沛集团老臣夏侯婴的劝说下,刘邦放过了季布,并且重用了他。他在短时间内,升到了高位。
可以说,丰沛集团的老臣夏侯婴等人,对季布有再造之恩。他在关键时刻,在朝堂上发难,就算不是夏侯婴等人的授意,那也是他看出了恩主的意思,主动出击。
所以,围绕冒顿的这封信,吕后与军功大臣们的博弈,非常激烈。水面之下的利益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樊哙一眼看穿了这种把戏。他站在吕后一边,吕后的力量立马占了上风。樊哙要求自己带兵,那其他人想通过对匈奴用兵,来掌控实际兵权的计划,也落空了。
樊哙因为总是能在瞬间万变的局势中站对位置,所以在吕后掌权的15年间,算得上汉朝的二号人物。
那你能说樊哙是个莽夫吗?肯定不能。
可樊哙的莽夫形象,在很多人脑中,都牢不可破,这又是什么原因?
这都是拜《鸿门宴》所赐。很多人并没有完整的读过历史,可是都读过《鸿门宴》这段文章。
文中,樊哙听说刘邦困在项羽军营,带盾直闯入营,撞翻了项羽执戟守卫的士兵,凝视项羽。文中形容樊哙,“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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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门宴,樊哙直闯项羽军营,就着盾牌吃猪腿
吓得项羽一个激灵,赶紧直起身子,紧握剑柄,然后询问情况。然后,项羽赐肉赏酒。樊哙就着盾牌,拔剑把项羽赏赐的猪腿切割并吃完了。
读了这段描绘,不管是谁,都对樊哙那种粗狂豪迈,猛冲猛干的形象,难以忘怀。
人们实在很难想象,樊哙还会跪下来,嘴里说着谄媚的话,讨好地位不如自己的失意人。人们也很难想象,樊哙在刘邦死后的各派斗争中,如鱼得水。
这太不符合他的人设了。
但这两种相反的人设结合起来,才是真正的樊哙。
那就是,他是一个非常勇武,但又心中敞亮,心细如发的人。他非常擅长发挥自己外表上的粗犷,来吓住对手。但他又总是在关键时刻能看清局势,做出正确选择。
《鸿门宴》中的场景,正是樊哙粗中有细,双重性格的真实写照。
我举几个细节,大家就能意识到,樊哙做的事情看似鲁莽,但绝不是一个粗人能做到的。
1,樊哙撞翻了项羽的卫兵,这需要高超的心理与实战技巧。
樊哙如果一开始就咋咋呼呼,那他根本进不了项羽军营大门。在外围,就被人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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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哙肯定不是影视剧中这样闯进去的
因为樊哙是从刘邦军营,临时赶过来的。他作为一个外人,肯定会引人瞩目。没经过通报,正常情况下无法进入。樊哙肯定是装作和进进出出的人一样,若无其事的溜了进去。
樊哙直到抵达项羽营帐门口的最后一刻,肯定没有流露出敌意。否则,门口的卫兵会高度警觉。在卫兵持戟的情况下,樊哙要将其撞翻,是有难度的。
但樊哙没露出敌意,却突然发难,是可以做到的。因为能进入项羽营帐的,全是尊贵的客人。卫兵不认识樊哙,但也不敢一上来就用对敌姿态,这让樊哙有机可乘。
2,樊哙点出了项羽心中,无法说出口的两个痛点。
樊哙“头发上指,目眦尽裂”的形象,着实吓着了项羽。但项羽可不是吓大的,他是在最凶险的伐秦战场上,一刀一枪的拼杀出来的。
樊哙这种直闯军营的做法,不足出改变项羽心中打定的主意。
但是樊哙巧妙的点中了项羽最关心的问题,项羽就不得不另作打算了。
一是,关中土地的归属问题。
刘项之争,说到底,还是利益之争。
项羽生气的是,刘邦居然想独吞关中。虽说有义帝的约定在前,但若不是项羽带各国诸侯扛住了秦军主力,刘邦也无法进入关中。现在,大家牺牲这么大,刘邦却得到了最肥美的一块土地。所有人都气难平。要不然的话,秦国都灭亡了,各国诸侯还带兵跟着项羽进关中干啥呢?
樊哙说了,沛公进入关中,自己没占咸阳,军队都驻扎在灞上,就等着迎接项王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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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在河北与秦军主力血战,刘邦乘虚夺得天下最险要的关中
樊哙这段话,当然也不全是实话。刘邦确实退出了咸阳,但他又派兵守卫潼关,这是啥意思?显然是不想放项羽进来。
项羽派英布攻破了潼关,才出现了与刘邦对峙的局面。项羽当然是了解这一点的。
但经樊哙这么一说,项羽明白了,刘邦愿意把关中交出来,那双向就不必刀枪相向,不用再有更多伤亡了。毕竟,利益到手了,一切都好说了。
二是,丰沛集团和六国诸侯的去向问题。
项羽想拿下刘邦,无非是想“擒贼先擒王”。首脑被灭,群龙无首的情况下,一个集团往往会陷入分裂之中。
但丰沛集团不一样。在几年前,刘邦和身边那些人,还在老家称兄道弟,没有明显的高下之分。大家小时候,说不定还一起玩泥巴呢。只是在反秦浪潮中,大家有了不同的名分,有了君臣之别。
但这些人,从严格意义上,并不能算刘邦的小弟。刘邦没了,这些人也不会自动散去。没有刘邦的指令,他们也有实力搞事情。
就拿当下樊哙的做法来说,这肯定不是刘邦指使的。刘邦也没机会发出这种指令。除了樊哙之外,丰沛集团还有多少能人呢?干掉一个刘邦,又上来一个厉害的,那麻烦还是解决不掉。
更重要的是,丰沛集团都摆明了,愿意把土地交给出,项羽还对刘邦下手,那六国诸侯会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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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后来的分封,部分反应出了当时诸侯的实力格局
从名义上,项羽率领了40万大军,对刘邦10万大军,占尽优势。但这40万人中,大多数都是六国诸侯的军队。这些诸侯愿意跟着项羽,无非也是想来分肉的。结果他们发现,刘邦交出了土地都被杀了,那自己还分什么肉?自己本国的土地能保住吗?交出来了会不会被杀?
六国诸侯一旦这么想,那项羽的40万大军,瞬间就分裂了。他的兵力就变得极为劣势。
要知道,在这一刻,项羽还没有分封天下。楚国的最高统治者,还是楚怀王,项羽只是一名臣子。再往细处说,在楚国势力中,项羽、刘邦、英布、共敖,都拥有独立的武装。项羽只是实力比他们强一点,并不是他们的真正意义上的领导。此外,六国诸侯,都是靠自己打下了一片土地,军队也是自己召募起来的,不是项羽分配的。
项羽反秦时,大家愿意配合项羽,让项羽当主帅。但项羽跟自己抢利益时,肯定就没人听他的了。
通盘考虑,项羽没法对刘邦下手。特别是看到刘邦麾下有樊哙这种硬茬,事情很不好办。为了自己更长远的利益,项羽只能作罢。
3,樊哙的临场应变,是常人所不及。
樊哙的勇武,很多英雄能做到。樊哙能看穿项羽心思,很多英雄也能做到。
但是樊哙能把这两者结合起来,那就非常罕见了。
在最紧急的情况下,樊哙没有犹豫,就勇闯项羽军营,说服了项羽。这种胆识,只能是天生的。刘邦指点不了,因为他自己都陷入了困境。张良虽然告知了樊哙情况,但他也教不了樊哙。因为张良自己身上都没有这种特质。张良亲自带兵时,一仗都没打赢过。张良最多只能给点意见,一切都看樊哙的自我发挥。
樊哙的表现,超出意料。樊哙点中项羽心思后,还贴心的表示,项羽只是误信人心。这是在照顾项羽面子,让他有台阶可下。因为要对刘邦下手,就是项羽自己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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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哙绝非莽夫,而是阴阳兼修
了解了樊哙的性格,再来看樊哙人生中的其他事情,就会恍然大悟了。
1,吕后因为冒顿书信,陷入困境时,樊哙站了出来,慷慨陈词,为吕后解了围。是不是和樊哙在鸿门宴上,为刘邦解围的场景很像?
2,刘邦死前,担心吕后和樊哙联手,不再相信任何人。刘邦诏令宫门守卫,谁也不见。群臣中就算是周勃、灌婴这种亲信重臣,都无法入宫。
结果,樊哙带人直闯入宫,没人拦得住。原本卧病在床的刘邦,吓得直坐起来,强作笑颜,安抚樊哙。
这是不是和樊哙直闯项羽军营后,项羽被一顿惊吓,最后又赐酒赐肉给樊哙的场景很像?
不要怪网友看不懂樊哙,项羽都没能防得住樊哙,刘邦自己也没做到。
说到底,这些从万千人马中杀出来的英雄人物,个个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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