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炕梢,听着她匀净的呼吸,眼皮子却沉不下去。外屋的风呜呜地刮,拍打着糊着报纸的窗棂,爹的咳嗽声隔一会儿就钻进来,一声比一声重。炕头的热度顺着席子往上涌,嫂子翻了个身,露出半截胳膊,皮肤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透着点薄红。我悄悄扯过被子,想给她盖好,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来——这阵子家里的气氛怪得很,哥去县里的煤窑上工,一走就是半个月,嫂子天天守着爹,眉眼间总挂着股说不清的愁。
后半夜,爹的咳嗽声突然变了调,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嫂子“腾”地坐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刚睡醒。她摸黑穿上棉袄,蹬上布鞋,脚步声轻得像猫,却一下下踩在我心上。我假装翻了个身,眯着眼看她端起炕边的搪瓷缸,给爹喂水。爹咳得厉害,水洒了大半,嫂子拿手绢擦着爹的下巴,嘴里念叨着:“爹,您忍忍,等天明我就去大队部借牛车,送您去公社卫生院。”
爹摆着手,喘着粗气说:“不去……白花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个月队里分的口粮刚够糊口,哥寄回来的那点钱,早给爹抓了草药。公社卫生院的门槛高,进去一趟,半袋子麦子就没了。嫂子没吭声,只是把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那双手我见过,夏天掰玉米磨出了厚茧,冬天裂着口子,此刻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暖。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听见嫂子跟队长在院子里说话。队长的大嗓门裹着风,钻进耳朵里:“你男人不在家,你一个妇道人家,拉着个病秧子去公社,路上要是出点啥事……”嫂子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叔,我知道难,可爹这病拖不得。队里的牛车,我用完就还,耽误的工分,我替我男人补上。”
我悄悄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嫂子站在寒风里,头发被吹得乱飞,身上的棉袄还是去年的旧款,袖口磨得发亮。队长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好半天才叹口气:“罢了,牛车你牵去,工分的事,再说。”
嫂子牵车的时候,我跑了出去,说:“嫂子,我跟你一起去。”
嫂子回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疲惫,却又亮堂堂的:“你个小丫头,凑什么热闹,在家看好门。”
我犟不过她,只能看着她把爹扶上牛车,又在车辕上绑了两床厚被子。牛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嫂子的身影渐渐小了,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炕头的热度还在,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想起昨天晌午,嫂子偷偷把自己的口粮分了半碗给爹,想起她夜里坐在灯下,缝补哥那件磨破了的工装,想起她跟我说:“日子难归难,人活着,就得往前捱。”
风还在刮,我抱着膝盖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床被嫂子蹬开的被子,突然明白过来,这日子就像这烧得滚烫的炕,热一阵,冷一阵,可只要有人愿意伸手,就总有捂热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嫂子这趟去公社,能不能把爹的病看好,能不能把这个冬天,也一起焐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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