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王禹偁《李氏园亭记》
提及大宋,世人多念及“东京梦华”的繁盛:州桥夜市的烟火气漫过朱雀大街,勾栏瓦舍的丝竹声穿透寻常巷陌,漕运码头的舟楫承载着万国风华。
这座名为汴京的都城,是北宋最耀眼的名片,巅峰时人口逾150万,人口密度达1.2-1.3万人/平方公里,远超同期世界任何一座都市,即便是今日的纽约、伦敦等国际大都市也难以企及。
然而,在这份繁华背后,却藏着无数人的安居之痛。
“居者有其屋”从来都是古今共通的朴素愿望,但在北宋汴京,这愿望却成了绝大多数人的奢望。
无论是跻身仕途的官员、奔走谋生的商贩,还是寒窗苦读的学子,都被高企的房价裹挟,沦为“房奴”或是终身“租房族”。
苏轼、欧阳修、苏辙等文坛巨匠、朝廷重臣,都曾在汴京的房价面前倍感窘迫;底层百姓为求一瓦遮头,更是要耗尽毕生积蓄。
今天,我们就循着史料的脉络,揭开北宋汴京“寸土寸金”的真相,看看千年前的“房奴”们,究竟要面对怎样的房价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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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汴京房价全景图
从贫民窝棚到天价豪宅的层级碾压
要读懂汴京的高房价,首先要厘清其房价的层级分布。
作为北宋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汴京的房价并非铁板一块,而是随区位、户型、用途呈现出天差地别的梯度,这种梯度差异,也精准划分出不同阶层的居住困境。
最顶层的天价豪宅,集中在皇城周边、御街两侧等核心地段,这里是权贵世家的专属领地,房价高到令人咋舌。
据《宋会要辑稿》记载,太平兴国年间,一套皇城附近的豪宅标价高达1万贯,而当时的宰相楚昭辅,竟需动用宋太宗赏赐的1万两白银(折合1万贯)才能全款购置,可见即便是当朝宰辅,买一套核心区豪宅也需倾尽全力。
到了北宋末年,豪宅价格更是疯狂飙升,部分顶级宅院标价突破数十万贯,按米价基准换算,1贯钱约等于今日590元人民币,数十万贯便相当于数亿元,堪比今日北京二环的四合院,堪称“天价”。
除了住宅,汴京的商铺更是“寸铺寸金”,尤其是州桥夜市、御街等繁华商圈的商铺,价格远超普通住宅。
宋徽宗时期,一处仅10平米的临街商铺,售价就达250贯,折合人民币约14.75万元,每平米单价高达1.4万余元,放到今日的新一线城市也毫不逊色;而州桥夜市的核心商铺,更是标价8000贯,折合人民币472万元,足以让普通商贩望而却步。
中间层级的普通民宅,是大多数官员、富商的置业目标,但其价格也足以让多数人承受不起。
综合各类史料记载,北宋汴京的普通民宅均价约在3000贯左右,部分区位稍差的宅院价格约1300贯,按购买力换算,分别相当于今日177万元和76.7万元,对标新一线城市的三居室。
这样的价格,对于中低收入群体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最底层的贫民窝棚,多分布在汴京郊区或城墙根下,房屋简陋,仅能遮风避雨,即便如此,价格也需300贯,折合人民币17.7万元,相当于今日县城的老破小。
从数十万贯的豪宅到300贯的窝棚,汴京房价的层级差高达数百倍,这种极端的价格分化,也折射出北宋社会的阶层差异,而无论是哪个层级的房价,都让普通民众的安居梦变得异常沉重。
02
名人“房奴”图鉴
名臣文豪也逃不过的置业困境
提及北宋的名人,我们多想到他们的才情与仕途,却鲜少知晓,即便是这些位高权重、名满天下的人物,也难逃汴京高房价的“收割”,不少人终身未能在汴京置业,沦为“租房族”,甚至到晚年才在外地圆梦安居。
苏轼的置业之路,堪称一部充满辛酸的“房奴奋斗史”。
这位北宋文坛巨匠,仕途最高至礼部郎中(正六品),年薪约400贯,折合人民币23.6万元,按当时普通民宅3000贯的价格计算,需不吃不喝7.5年才能全款购置。
但现实远比计算更残酷,苏轼一生仕途起伏,频繁被贬,收入不稳定,根本无力在汴京全款买房。
为了在汴京立足,他不得不动用父亲的遗产、妻子的嫁妆,还向弟弟苏辙借了7000贯,即便如此,也未能在汴京购置一套属于自己的房产,直至47岁,才在密州拥有了首套房产,而终其一生,都未能在汴京圆梦安居。
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曾坦言“犹复羇旅,未有定居”,言语间满是漂泊无依的窘迫,一代文豪尚且如此,普通百姓的置业困境可想而知。
苏轼的弟弟苏辙,置业之路更是艰难。
苏辙官至副宰相,月俸300贯,收入远超兄长,但即便如此,他也迟迟未能在汴京买房,直至70岁退休后,才在二线城市许昌盖起了三间新房。
晚年的他,回首一生的置业历程,写下了“我生发半白,四海无尺椽”的辛酸诗句,字里行间满是对安居的渴望与无奈;而在终于拥有自己的房产后,他又赋诗“平生未有三间屋,今岁初成百步廊”,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这份欣喜背后,是数十年的漂泊与坚守。
除了苏氏兄弟,“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也长期深陷租房困境。
欧阳修官至副宰相,却在汴京租房住了十几年,所租房屋简陋破旧,位于杂乱的城中村,他在诗中直白描述自己的窘境:“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
即便后来官至高位,他也未能在汴京购置房产,全家长期挤在破旧的租屋里,甚至下雨天房屋漏雨,需要戴斗笠办公,这般窘迫,与他的文坛地位、官场身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更令人唏嘘的是,即便是宰相级别的高官,也有不少人终身租房。
北宋名相寇准,尽瘁国事、清廉自守,“公历富贵四十年,无田园邸舍,入觐则寄僧舍或僦居”,他在京城任职数十年,始终没有自己的房产,进京述职时要么寄居僧舍,要么租房居住,被时人赞为“无地起楼台”的清廉典范,但这份清廉背后,也藏着高房价下的无奈。
北宋名臣韩琦曾直言:“自来政府臣僚,在京僦官私舍宇居止,比比皆是”,可见在汴京,官员租房是普遍现象,即便是政府核心官员,也难以逃脱高房价的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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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底层“房奴”的挣扎
耗尽毕生积蓄,难换一瓦遮头
相较于名臣文豪的租房困境,汴京底层百姓的居住状况更是惨不忍睹。
对于他们而言,在汴京买房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即便是租房,也需倾尽所有,不少人甚至连简陋的窝棚都住不起,只能栖身于城墙根、桥洞下。
我们先来看一组直观的数字对比,感受底层百姓的购房压力。
北宋汴京底层工匠的日薪约100文,月收入约3贯,年收入36贯;普通市民家庭年收入约30贯,而当时汴京最简陋的贫民窝棚价格为300贯,普通民宅价格为3000贯。
按此计算,底层工匠要不吃不喝8年才能买得起窝棚,买普通民宅则需83年;普通市民家庭买窝棚需10年,买普通民宅则需100年。
这样的房价收入比,远超今日的北京、上海,即便是放在全球范围内,也堪称极端。
对于大多数底层百姓而言,全款买房根本不现实,于是“赊宅”(分期付款)成了少数人的选择。
据《名公书判清明集》记载,北宋的“赊宅”制度规定,首付需支付30%,余款分10-30年还清,年利率高达20%。
即便如此苛刻的条件,也并非人人都能享受,只有少数有稳定收入或担保人的人才能申请。
而一旦选择“赊宅”,便意味着终身被债务捆绑,成为彻底的“房奴”,一旦遭遇失业、疾病等变故,便会面临房财两空的风险。
更可怕的是,北宋的房地产市场缺乏监管,烂尾楼频发,不少百姓耗尽积蓄参与“赊宅”,最终却未能入住。
据史料记载,汴京曾有一个名为“锦绣园”的住宅项目,吸引了上千户百姓参与“赊宅”,结果项目崩盘,导致72家钱庄倒闭,万户百姓积蓄蒸发,许多家庭因此陷入绝境。
对于绝大多数底层百姓而言,租房是唯一的选择,但即便是租房,也需承受高昂的租金压力。
北宋汴京的租房市场分层明显,富人租赁“邸店”华屋,月租高达30贯,折合人民币1.77万元;平民只能挤在“廊屋”隔间,月租约3贯,折合人民币1770元,占底层工匠月收入的100%;而最底层的百姓,只能栖身于瓦舍的“群租房”,8人挤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月租50文,折合人民币29.5元,即便如此低廉的租金,也让不少人难以承受。
为了缓解百姓的住房压力,宋政府设立了“店宅务”,专门管理公租房,公租房的租金相对低廉,月租约450文,折合人民币265.5元,仅为民间私宅租金的三分之一。
但公租房的数量极其有限,巅峰时期汴京的公租房也仅有2.6万间,对于150万人口的都城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公租房的申请条件极为苛刻,需要五品以上官员担保,普通百姓根本无法触及,最终公租房大多被中低阶官员或富商占据,底层百姓难以受益。
04
高房价的推手
人口、资本与权力的三重裹挟
汴京房价之所以高到令人绝望,并非单一因素导致,而是人口集聚、资本炒作与权力垄断三重作用的结果,这三重力量相互交织,共同推高了房价,让汴京的安居梦变得愈发遥远。
人口的大量集聚,是汴京房价飙升的基础动力。
北宋是中国古代城市化进程的重要阶段,商品经济的繁荣吸引了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而汴京作为都城,更是成为人口集聚的核心。
据史料估算,北宋前期汴京人口约50万,到北宋中期增至100万,巅峰时期突破150万,人口密度高达1.2-1.3万人/平方公里,远超今日的北京、上海。
大量人口的涌入,带来了旺盛的住房需求,而汴京的城市面积有限,土地资源稀缺,“尺地寸土,与金同价”的局面就此形成。
除了常住人口,汴京还常年聚集着大量的流动人口,包括往来的商旅、赴京应试的学子、待命的官员等,这些流动人口进一步加剧了住房需求。
据《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载,每逢科举“混补”之年,赴京应试的学子就达10万人,每位学子需携带一名仆人,仅学子与仆人就达20万人,这些人的居住需求,极大地支撑了租房市场,也间接推高了房价。
资本的疯狂炒作,是汴京房价飙升的核心推手。
北宋商品经济发达,房地产行业成为最赚钱的行业之一,“富家巨室,竟造房廊”,不少富商巨贾将房地产作为主要的投资方向,通过囤房囤地、哄抬房价获取巨额利润。
司马光曾做过估算:“十口之家,岁收百石,足供口食;月掠房钱十五贯,足供日用”,可见出租房屋能获得稳定且丰厚的收益,这进一步刺激了资本对房地产的投入。
南宋时,建康府(今南京)的“有房廊之家,少者日掠钱三二十千”,每天的房租收入就达二三十贯,这样的高收益,让资本趋之若鹜。
在资本的推动下,汴京的房地产换手率极高,“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成为常态,不少房产在短时间内多次转手,价格不断攀升。
更有甚者,一些商人通过散布谣言、操纵市场等手段哄抬房价,如汴京曾有中介借助“帽妖”谣言压低房价收购房产,再高价出租售卖,从中牟取暴利。
权力的垄断与寻租,是汴京房价居高不下的重要保障。
北宋的权贵阶层利用手中的权力,大量侵占官地、囤积房产,形成了对房地产市场的垄断。
奸相蔡京家族凭借权势,掌控了汴京五分之一的房产,通过出租房产年收租金上万贯,富可敌国;宰相晏殊也曾“托借名目,射占官地,盖屋僦赁”,利用公家土地经营私人租房业务,从中牟利。
权贵阶层的大量囤房,进一步加剧了房源紧张,推动房价不断上涨。
同时,权贵阶层还通过各种手段规避宋政府的调控政策,让调控措施形同虚设。
例如宋政府规定非本地户籍限购1套、二套房首付50%、严禁官员炒房,但权贵阶层通过“房契会”等形式,变相囤房炒房,宋政府对此束手无策。
此外,北宋政府的“土地财政”也间接推高了房价,宋政府将房地产税收作为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城郭之赋,宅税、地税之类是也”,房地产交易中的契税、房产税等税种繁多,这些税收最终都转嫁到购房者和租房者身上,进一步加重了民众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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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廷的调控尝试
收效甚微的“维稳之举”
面对日益高涨的房价和尖锐的住房矛盾,宋政府并非坐视不管,而是出台了一系列调控措施,试图稳定房地产市场、缓解民生压力。
这些措施涵盖了住房保障、租金管控、市场监管等多个方面,堪称古代版的“楼市调控”,但由于触及权贵阶层的利益、执行不到位等原因,最终大多收效甚微。
设立公租房体系,是宋政府最主要的住房保障措施。
宋初即设立“店宅务”(地方称“楼店务”),专门负责官营房地产的租赁、维修与管理,相当于今日的房管局+住建局。
据《宋会要辑稿》记载,真宗天禧元年(1017年),汴京店宅务辖下有公租房23300间;仁宗天圣三年(1025年),公租房数量增至26100间。
公租房的租金相对低廉,天禧元年开封府一间公租房月租约500文,天圣三年物价上涨后,租金反而降至430文,旨在为中低收入者提供基本住房保障。
同时,宋政府还规定公租房只能自住,严禁转租,以杜绝“二房东”牟利;对租赁公租房的百姓,在特殊时期还会减免租金,如大中祥符五年(1012年)正月,因雪灾严寒,宋政府“免僦钱三日”;冬至、寒食等节日,也会对贫民减免公租房租金。
但如前文所述,公租房数量有限,申请条件苛刻,难以覆盖底层百姓,最终未能从根本上缓解住房紧张。
管控租金价格,是宋政府调控房地产市场的重要手段。
由于汴京“租房族”数量庞大,租金压力直接影响民生稳定,宋政府多次出台法令,严禁房东随意涨租、强制夺赁。
真宗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六月,诏“在京店宅,自今止以元额为定,不得辄增数剗夺”,规定房租以原额为准,不得随意上涨或强制收回房屋;徽宗大观元年(1107年)重申:“自今后京城内外业主增修屋业,如不曾添展间椽地步者,不得辄添房钱。如违,以违制论”,将禁止乱涨租写入法令,违者以违法论处。
这些规定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房东的漫天要价,但在实际执行中,由于权贵阶层的干预、监管不力等原因,大量房东阳奉阴违,随意涨租的现象依然普遍。
规范房地产交易,加强市场监管,是宋政府维护市场秩序的重要举措。
宋政府对房地产中介“庄宅牙人”进行严格管理,要求其必须持有从业执照“牙人身牌”,遵守《牙保法》,纳入行业组织“牙行”统一管理,明确其权利义务与职业规范,防止中介操纵市场、欺诈百姓。
同时,宋政府规定房地产交易必须签订“红契”(经官府备案的契约),缴纳“印契钱”(契税),否则交易无效,称为“白契”,不受官府保护,以此规范交易行为,增加财政收入。
此外,宋政府还实行拆迁补偿政策,如神宗元丰六年(1083年)开封外城扩建,占用130户百姓房屋土地,宋政府按每户平均170余贯的标准进行补偿,保障了被拆迁户的利益;同时,由“街道司”严查违章建筑,维护城市规划秩序。
除了上述措施,宋政府还出台了限购政策,限制非本地户籍购房、抑制二套房需求,严禁官员炒房;对贫困无房者,通过福田院、居养院等福利机构提供食宿救助。
但这些措施大多触及权贵阶层的核心利益,遭到强烈抵制,执行过程中大打折扣。
权贵阶层通过各种手段规避调控,囤房炒房的现象依然猖獗,房价居高不下的局面始终未能改变,宋政府的调控最终沦为“维稳之举”,未能从根本上解决住房矛盾。
06
古今对照
千年未变的安居之思
回望北宋汴京的高房价与“房奴”困境,我们会发现,尽管时代变迁、社会制度不同,但“居者有其屋”的愿望始终未变,房价与民生的关联也始终紧密。
千年前的汴京,人口集聚推高需求,资本炒作加剧泡沫,权力垄断固化矛盾,宋政府调控收效甚微;千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面临着住房供需平衡、房地产市场调控、保障房建设等诸多课题,古今之间,有着太多相似的思考。
北宋的“房奴”们,为了一套房子耗尽毕生积蓄,甚至背负终身债务;而今日的我们,也有不少人为了房贷奔波,承受着巨大的生活压力。
苏轼、欧阳修等名臣文豪的租房困境,让我们看到了高房价对不同阶层的普遍裹挟;而今日,无论是普通打工人还是中产阶级,都在住房问题上有着各自的焦虑。
但值得欣慰的是,随着社会的发展,我们的住房保障体系不断完善,公租房、廉租房、经济适用房等多种保障房形式并行,努力解决中低收入群体的住房需求;房地产市场调控也更加精准有力,致力于实现“房住不炒”的目标,让房价回归合理区间。
从北宋汴京到今日的大都市,安居梦始终是人类共同的追求,这份追求背后,是对稳定生活的向往,是对幸福人生的期许。
千年前的“房奴”困境,为我们提供了历史的镜鉴:住房问题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民生问题、社会问题,唯有平衡好供需关系、遏制资本炒作、保障民生需求,才能让“居者有其屋”的理想照进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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