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的寒风格外刺骨,上海提篮桥监狱门口,人群稀疏。五十岁的李俊敏被狱警交接完毕,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同样年过半百的妻子隔着铁门对望,两人都愣了几秒。“算是熬出来了。”妻子低声说。她并不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时间往前拨回到1978年盛夏,台北看守所里闷热难耐,22岁的李俊敏因为斗殴案件等待宣判。面对牢房,他心生忐忑。台“军情局”人员递过来一支烟,顺带一句:“想立功吗?”这句话像钩子,一下勾住了他的野心。为了换取减刑,他点头答应,随即被带往一处秘密训练点,获得一个冷冰冰的数字——“308”。
密训三个月,潜伏、破译、心理战一样不少,军装和誓词让他误以为自己改写了命运。1979年冬天,他被授予少尉军衔,代号改成“428”,首要任务是潜入大陆建立情报网。出发前,教官递给他一条皮带,里层暗藏半粒氰化钾;另一只手塞来一叠美钞,拍着肩膀笑道:“命要紧,线索更要紧。”简短的道别,李俊敏踏上偷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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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初,他在深圳换乘开往广州的绿皮火车。旅途颠簸,却意外邂逅人生“贵人”——广州军区总医院护士长周晓琳。姑娘刚探望完在通讯部队服役的未婚夫,心情轻快。李俊敏亮出伪造的“中调部工作证”,谎称奉命去新加坡。只一句“中央派来”,足以消解对方戒心。接下来的七天,他以“表弟”身份住进护士宿舍,出手阔绰:一块“欧米格”手表、一条港版女裤、四百块现金,周晓琳心甘情愿带他逛景点、跳军区舞会。七个夜晚的甜言蜜语,感情闸门被彻底打开。
诱惑得手后,他才倾吐真实来意,并暗示希望对方帮忙获取通信名单。周晓琳先是惊恐,旋即沉默。她担心前途,却又被“海外生活”“自由空气”诱惑。李俊敏立即利用军情局提供的小型电台发报,将广州军区医院位置、人员构成等零散情报发送出去。电波划破夜空,也暴露了坐标。大陆技术侦察部门捕捉到异常信号,锁定女军医宿舍,却扑了个空——“428”已潜逃。
他没走远。三个月后,上海闸北,一名自称“邓小刚”的外地人靠十元钱购买二十斤全国粮票,引起工商干部警惕。粗声粗气的辩解并未奏效,他掏出的“中调部证件”漏洞百出。警方审讯室灯光昏黄,他一度顽抗,但对随身携带的大额现金、密写工具解释不清;熬不过“车轮战”,最终全盘招供。对话简单却致命——
审讯员:“代号多少?”
李俊敏沉默三秒,低声:“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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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周晓琳也被带走调查。她交代自己在爱与恐惧中被策反,心底其实一直惴惴不安。案件发酵后,广州军区通讯部完成安全大排查,高干子弟私交外人问题再被敲响警钟。
进入看守所后,李俊敏想起教官的话,打算以毒自绝。11月某天他悄悄撬开皮带夹层,吞服半粒氰化钾。由于狱医及时抢救,他命悬一线又被拉了回来。1982年5月,上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间谍罪、非法出入境罪判处李俊敏无期徒刑。那一年,他二十六岁。
在服刑期间,他表现平稳,先后五次减刑。最漫长的日子里,李俊敏喜欢盯着监舍高墙发呆。有人问他后悔吗?他摇头,“都是自己选的。”话音很轻,却透着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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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两岸红十字会启动受刑人家属探视沟通机制,李俊敏的第一封书信辗转寄到台北。妻子泪眼婆娑,却又不敢声张。台“军情局”仍将他列为失联状态。1999年春,“军情局”人员登门要求家属办理“阵亡”手续,理由简单粗暴:“不办就没抚恤。”李妻内心挣扎,最终签了字,换来九十六万新台币。那一刻,她心里像堵上了一块石头,却也压住了另一块石头。
2006年10月,大陆方面主动通知其妻可来沪“接人”。当夫妻俩申请返台时,意料之中的阻碍随之而来——身份已被注销,“军情局”档案盖了“因公殉职”的章,必须重新开具生存证明,还要说明“失踪”期间没有叛变。层层公文,来回推诿。台湾某报评论尖锐:“情报人员不过是一只夜壶,事急时用完便弃。”
李俊敏申请补办身份证、户口、军职抚恤,均被拖延。理由花样繁多:档案缺页、役龄存疑、健康评估未过。直到2009年,他才拿到暂时旅行证,仍无法彻底回归。多年奔波,所剩积蓄几近耗尽。昔日训练教官、联络员已早早退役,有人主动失联,还有人转身做了商人,对他的遭遇一声不吭。
值得一提的是,冷战尾声阶段,台方派遣到大陆的间谍数量曾以两百人为基数逐年递增,而成功撤回的不到一成。情报价值对岛内高层而言易如数字报表,而人员生命却极易被“统计学”冲淡。李俊敏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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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49年起,两岸情报暗战从未停歇。1970—1990年代,台湾购入美制KH-8卫星影像,辅以前沿侦搜船及无线测向站,对大陆东南沿海主要机场、雷达阵地进行成像侦察。电台潜伏与“民间走线”并行,一旦失败,责任多由基层人员独吞。李俊敏的遭遇,正是这种模式的缩影:前期有资源倾斜,后期却面临切割。
再把目光拉回到2006年的冬夜。机场大厅灯光明亮,李俊敏坐在候机区,注视着登机口的指示牌。身旁妻子翻看资料,偶尔叹气。航班信息不断滚动,他们却依旧没能登机。原因只有一句:“文件尚未核准。”夫妻俩收拾行李,拖着步伐去寻找下一位“负责人”。铁轨与海峡之间的距离,看似几个小时航程,却因政治博弈变得遥不可及。
26年的铁窗生涯,加上三年多的身份拉锯,让李俊敏鬓发提前斑白。有人问过他是否还愿意回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岛屿,他沉默良久,说出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是愿不愿意,是能不能。”这一句,无奈倾泻。
李俊敏事件尘埃尚未落定,可它提醒世人:任何情报机构在做风险评估时,永远有一项隐性成本——人的一生。那些看似冰冷的代号后面,是血肉和岁月。驳杂的历史往往不会提前写好结局,而代号消失的那一刻,人,才真正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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