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情文化】汤家埂子上的一棵树——忆父亲

父亲突然离开,我没有心理准备。今天是他的“七七”忌日,一家人聚在一起缅怀,泪水再次冲破眼眶,回忆如江河决堤奔涌。

2025年11月16日,西财智库10周年座谈会成功举办

2025年11月16日,我们成功举办了西南财经大学西财智库10周年座谈会,海内外嘉宾云集,学术界大咖发声,各级领导肯定。当天座谈会顺利举办的消息迅速传回家中,弟弟给父亲看视频照片,父亲很开心。

16日下午,我陪嘉宾游览都江堰,在伏龙观偶遇外交部领导,当时也没有料到他们可能是为19天之后的12月5日那场令世界关注的中法元首非正式会晤打前站而来的。

17日上午,我陪嘉宾游览青城山,烟雨濛濛,好一派幽美如诗的画意天成。17日下午,在都江堰市委举行了一场内容丰富的文旅专题学习会议,效果很好。当夜,家里人来电话,说父亲因便秘已送家附近的镇卫生院,再后又说他出现低血糖、低血压症状,已转送彭州人民医院。其时我都还没有太过在意,因为家父既无重病也无顽疾,眼睛不花,牙齿还能嚼干胡豆,每次有点小病小痛,稍加调养也就过去了。

18日早上,弟弟打电话说凌晨5时父亲心脏骤停正在抢救,我一下就慌了神,立即火速从都江堰出发,直奔彭州。车还未到彭州,又听弟弟说父亲抢救回来了。我心里松了一口大气,总以为他能闯过这关,没有料到当天晚上他便撒手人寰。我们父子一场,最终连一句话都没有说上。

这几年,我们给父亲做过多次体检,经过多个权威医疗机构检查,他既无“三高”,也不“肥胖”,许多指标比普遍的人还好。我常常对他说,您好好养,争取活过120岁,等我过几年退休了,就回家来陪您。父亲回我说,好啊,顺其自然吧。

现在回想起来,估计他自己心里也没有这么快就走的准备。最近些年,我凡是有空就回乡下的家中看望二老,有时陪他们吃完晚饭我就要回城里的家,可最近两年我感到一些反常的信号,父亲表现得特别不舍:你就不能在家里住呀?我说,早点回去,明天上班方便点。他说,走吧走吧,不留你。我们乡下的家离成都天府广场不到40公里,从乡下回城里的家不到1小时的车程,我一踩油门就回来了,但父亲如小孩子般的不舍,现在让我想起来就掉泪。

父亲是汤家埂子出名的文化人,也是家中的独苗。爷爷奶奶一共生了五六个孩子,存活下来的只有四个,父亲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父亲的身材没有遗传到爷爷的高大英俊,却像奶奶一样标致俊朗,听说年轻时想参军因为体重不达标而没有如愿。20世纪60年代初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父亲在濛阳中学读书,成绩是很优秀的,那时国家千方百计要保这些国家未来人才,在普遍人家都饿肚子的情况下,他们在校还几乎能吃饱饭。父亲会节约下自己的口粮,带回家给年幼的妹妹做一些补充。

作者被父亲抱着与母亲及襁褓中的妹妹合照

20世纪70年代,父亲回家乡教书,那时的小学老师教学分得不是很清楚,父亲既要当音乐老师、美术老师,还要当体育老师,样样都教,所以全校的学生几乎都认识他。

他教书的地方就在我家附近,是一个旧庙改造过来的,庙子原名三兴寺。这个三兴寺现在已变成一个网购蔬菜的直送基地了,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直至前些年,一直都是学校。我的爷爷对我讲,他读书时就与“流浪文豪”大作家艾芜(原名汤道耕)一起念到小学三年级,后来艾芜转学到新都清流的火神庙小学,他们才分开。三兴寺小学是我们家几代人——我爷爷、我父亲、我以及我们家的三个弟弟妹妹的启蒙之地。它也是我父亲职业生涯中最难忘的地方。

2024年作者为艾芜诞辰120周年纪念活动敬题书法作品

听长辈们讲,汤家埂子是汤家人“湖广填四川”落地的区域总站,他们先在这里落脚后,再扩散至省内其他地方。据传,从这个地方走出过许多达官显贵、书匠学者。汤家人的大祠堂也在这里,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被破坏了。在我的记忆中,我们这里分上下两个大院子,位于今天彭州濛阳(原竹瓦乡)界内的叫“汤家三道龙门”(三个大户人家的简称),位于新都清流翠云村的叫上汤家院子,艾芜故居就在此处。虽然上下两个院子分属两个不同的县级行政区,但从乡里乡亲及文化的视域看,他们从来都是一个整体。

在以前的文章中我写过,从小父亲就常对我们说:“要向艾芜伯伯学习。”1985年,母亲带我去成都拜访艾芜,也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我的偶像和亲人。第二年春节,父亲专门带我进城给老人家拜年。艾芜伯伯就在他家附近的锦江剧场旁盘飱市招待我们吃饭,一口一个“道聪老弟”,叫得亲切。那天父亲话不多,但眼睛一直亮亮的,我至今记忆深刻。

位于成都市华兴正街锦江剧场旁的盘飧市(2025年7月13日蓬州闲士摄,图源:四川方志图库)

记得我上初一那年,总爱低头含胸。有一天,父亲很认真地对我说:“男子汉,要昂首挺胸、顶天立地。”他当时给我讲话的神情语气,至今宛在,不敢稍忘,也一辈子鞭策着我。父亲爱看书,眼界也宽。有一次说起农村的事,他忽然讲:“美国一个农民能种两千亩地。”我们几个孩子听了直瞪眼,觉得不可思议。可这句话,就像一粒种子,让我后来真的去了美国留学、访学。我在那边拍了好多照片给他看,他说:“你看,我没骗你们吧。”

2017年,作者专程去考察调研了习近平总书记早年参观过的金佰利农场并与农场创办人瑞克·金佰利先生合影。

我工作结婚之后,孩子一直由我的母亲和父亲带大,从幼儿园到中学,一直由他帮着带着,所以儿子跟他的感情很深。听说爷爷在抢救,儿子立刻从国外飞回来,哭得一塌糊涂,并在爷爷的灵前表示,明年就回国,不在外面漂泊了。

父亲的突然离开,我有许多极其悲伤的点。一是我本可以让他得到更好的治疗救治,可惜来不及了;二是如果我工作不要那么拼,多花点时间陪陪他,心里会好受一些;三是本以为把他们二老的居住条件改善一些他们会更开心,没有想到陪伴的重要比房子的漂亮更值得重视;四是从他发病到离开只有20多小时,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父亲的离开,仿佛天都塌下来了,但未来的路还要继续走。当满屋的亲人在一起时,父亲却只能以照片的方式在墙上看着我们;当满院的花开树茂,却怎么也看不见父亲那熟悉的身影。

天上的父亲,您安息吧。我写不下去了,如果您看到了我的悲伤,就变成一棵树,一棵高大的树,让我们远远地就能看见并可以跑过来与您拥抱。

哪怕是一棵草,也没有关系,我会轻轻地,把您捧在手心里。

2026年1月6日

来源:都江堰青城山研究院

作者:汤继强(西南财经大学西财智库主任、首席经济学家 ,西南财经大学中国金融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