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突围”——原材料涨价潮催生锂电池产业变革

来源：科技日报

图为海博思创智能制造生产线。 受访单位供图

开栏的话 风电奔向深蓝，储能迈向平价，电网走向智能……能源变革浪潮奔涌，产业格局加速重塑。为此，本报今起推出“能源风向标”栏目，旨在洞察产业趋势、解析创新内核、探寻转型路径，助力产业高质量发展。

苏州德加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日前宣布，其电池系列产品售价上调15%，理由是“受锂电池原材料价格大幅上涨的影响”。

这并非孤例。2025年末，一场由锂电池核心原材料价格飙升引发的连锁反应，正从产业链上游向下游蔓延，在电池行业激起千层浪。作为锂电池的重要原材料，六氟磷酸锂价格从2025年7月的每吨4.93万元飙升至近日的每吨17万元左右，市场一度呈现“一天一价”的态势。与此同时，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宁德时代”）、惠州亿纬锂能股份有限公司等头部锂电池企业集体按下扩产“加速键”。

原材料涨价与锂电池扩产并行，这看似矛盾的现象背后，实则蕴含着我国锂电池产业转型的深层逻辑——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突围”。

供需错配导致价格上涨

“涨得太快了，猝不及防。”多位锂电池产业链中下游从业者向记者坦言，六氟磷酸锂等核心原材料价格的飙升，让整个行业措手不及。

中关村新型电池技术创新联盟理事长、电池百人会理事长于清教分析说，原材料涨价的根源，在于储能与新能源汽车两大领域持续超预期的需求，特别是海外储能市场出现的“爆单”现象，加剧了这一趋势。

市场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高工产业研究院2025年底发布的数据显示，全球储能市场正快速扩张，2025年全球储能电池出货量预计超过650吉瓦时，同比增长80%以上；中国储能系统（交流侧）出货量预计超过320吉瓦时，同比增长88%以上。动力电池方面，采用磷酸铁锂路线的电池占比已升至73%，增速接近70%。

政策为这一轮扩张注入了关键动力。2025年2月出台的《关于深化新能源上网电价市场化改革 促进新能源高质量发展的通知》规定，存量项目（2025年6月1日前并网）采用差价结算机制，确保其收益不低于原机制电价，但需逐步缩减保障电量比例；增量项目（2025年6月1日后并网）则完全通过市场竞争确定电价，这直接触发了2025年中的“531抢装潮”。政策效应在2025年5月集中释放，单月新型储能新增装机达到10.25吉瓦/26.03吉瓦时，新增装机同比超过460%。

然而，供给端对扩产的态度却异常谨慎。一方面，六氟磷酸锂等锂电池关键材料扩产门槛高、周期长；另一方面，锂电池原材料行业历经三年价格下行与激烈竞争，普遍处于亏损状态。在近期行业协会研讨中，多家原材料企业已形成“不能盲目扩产”的共识。供给的刚性约束与爆发式需求正面碰撞，成为点燃本轮涨价的关键。

此外，六氟磷酸锂是电解液的核心材料，成本占比高达40%—50%。其价格在短期内大幅上涨，压力已沿着“碳酸锂—关键材料—电解液/正极—电池成品”的路径向下游层层传导。

推动电池技术结构性优化

涨价潮是挑战，更是产业升级的催化剂。此前，长期的价格战已让行业不堪重负。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曾公开说，近3年储能系统价格下降约八成，恶性低价竞争给行业埋下了质量和安全隐患。“本轮涨价将推动电池技术路线结构性优化。”陕西省锂/钠离子电池关键材料工程技术研究中心负责人、西安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院长李喜飞说，龙头企业的生产重心已经从“数量增长”转向“质量升级”。北京海博思创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博思创”）董事长、首席执行官张剑辉认为，这是储能行业从“价格战”转向“价值战”的关键契机。

企业已经有所行动。当前头部企业的扩产，普遍聚焦于高压实密度、长循环寿命的高端磷酸铁锂产品以及更大容量的储能电芯等先进产能。例如，公开信息显示，远景动力技术（江苏）有限公司等头部企业已设立动力和储能电池的独立产线，重点推进新一代大容量电芯的产能布局。

天合光能股份有限公司储能事业部总裁杨豹说，公司依托全栈自研能力，通过提升能量密度与循环寿命来对冲成本，坚定不移地通过产品创新为客户创造全生命周期的更高收益。“安全、高效、长期可靠的产品价值，远胜于初始报价的微小差异。”杨豹说，这预示着产业竞争的维度正从单纯的价格比拼，全面转向长期的经济性、安全性与可靠性的比拼。

海博思创则致力向“综合能源服务商”转型，“公司聚焦储能系统在全生命周期内的效率、寿命与可靠性，通过技术和服务创新塑造‘价值曲线’。”张剑辉说。

“要把资源投向先进产能与差异化能力，而不是低水平重复。低端产能重复建设的本质，是把电池产业误判成‘设备+规模’的简单工程，忽视了真正的门槛在于体系设计、良率、一致性与供应链稳定性。”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储能应用分会秘书长刘勇说。

为建立健康的市场秩序，2025年11月，中国化学与物理电源行业协会首次发布磷酸铁锂材料行业成本指数，旨在为企业提供透明的价值参考，辅助上下游企业进行市场研判和决策。

提升产业韧性成破局关键

除了技术创新，产业链协同与全球化布局，也是行业给出的应对原材料涨价潮的策略。

向上游延伸、锁定关键资源，成为领先企业的共同选择。

2025年11月，海博思创披露，公司已与宁德时代签署了为期十年的战略合作协议，并约定2026—2028年向宁德时代采购电芯电量累计不低于200吉瓦时。此举旨在“打造稳定、韧性的产业链体系”。

于清教建议，企业应从根本上提升对上游矿产资源的话语权，头部企业可推进供应链垂直整合，中小企业则需采取多元化采购策略以稳定供应。这种上下游的深度绑定与策略分化，成为平抑波动、协同创新的关键。

“更加紧密、更有韧性的产业生态，是抵御风险、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基础。”刘勇说，政府应引导产业从“扩产”转向“提质”，其中的关键在于“立规则、提门槛、促出清、强安全、靠市场”，推动形成优质供给。他建议，可引导锂电池产业进军低空经济、人形机器人等对价格不敏感、对性能要求高的新兴领域。

同时，出海布局成为消化先进产能、提升盈利水平的关键。然而，全球化竞争正从“成本与规模优势”升级为“合规能力、规则适配、品牌与服务体系”的综合比拼。刘勇提醒，需警惕国内过度价格竞争外溢，影响产业国际声誉与竞争力。

“未来3—5年，动力与储能电池将呈现主流技术迭代升级搭配多元技术并行发展的演进格局。”李喜飞预测，“材料价格波动将成为行业多元化技术生态形成的重要催化剂，推动电池产业构建更具韧性的发展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