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通唐碑和少林寺的百年寺产保卫战

一

1099年，十五岁的李清照，雨夜畅饮，次日醒来，纵笔写下：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一曲《如梦令》，名动汴梁城。

1101年，李清照与赵明诚喜结连理。婚后，赵明诚每次从太学回家，都到相国寺淘碑刻拓片，“每获一书”，夫妻二人就“相对展玩咀嚼”、“同共勘校”（李清照撰《金石录后序》）。他们展玩过的藏品中，有一件《唐太宗赐少林寺教书》。

赵明诚把这件藏品，著录进《金石录》。

《唐太宗赐少林寺教书》：八分书，无姓名，高祖武德二年，疑后人重书。

五百年后，清代大儒顾炎武看着《金石录》，不禁挠头。

《金石文字记·卷五·秦王告少林寺教》： 行书。 今在寺中，其文刻于裴漼碑之上方，首曰：“太尉、尚书令、陜东道益州道行台、雍州牧、左右武候、大将军、使持节、凉州总管、上柱国、秦王（王字为后人镌去）世民告柏谷坞少林寺上座寺主以下徒众及军民首领士庶等”（柏谷坞，王世充建为辕州。少林寺碟云：武德四年四月廿七日，众僧等翻辕州城归国）末曰：“四月卅日”。

按旧唐书太宗纪：“高祖受禅，拜尚书令、右武侯大将军，进封秦王，加授雍州牧。”武德元年冬，拜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寻加左武侯大将军、凉州总管。三年加拜益州道行台、尚书令。七月总率诸军攻王世充于洛邑，则此乃四年之四月卅日也。其五月丙寅则世充降而河南平矣。“世民”二字草书特大，乃太宗亲书。

又按金石録载：“唐太宗赐少林寺教书，八分书，武德二年”。与此不同，或别是一教。

两位大家，意见相左。

赵明诚说“武德二年”，顾炎武说“武德四年”，赵明诚错了。

赵明诚说是“八分书”，顾炎武说是“行书”，孰对孰错？

顾炎武猜测，赵明诚所著录的“或别是一教”，猜对了吗？

二

1920年代，日本学者常盘大定和关野贞组织的田野调查团，对中国华北、东北和西南地区的重要石窟、寺观、造像、祠庙进行调查，拍摄照片三千幅照片，并于1939年至1941年间陆续出版十二辑图录（日文初版名为《支那文化史迹》，2017年中文译本名为《中国文化史迹》）。

第二辑刊印的79和80号图版，即为《皇唐嵩岳少林寺碑》（常盘大定定名为《少林寺唐太宗皇帝御书碑》）。

其中，第79号图版是碑身正面。如图：

第80号图版为碑文拓本。如图：

第80号图版的碑阳刻文，分为两截，上截刻《秦王告少林寺教》( 又名 《秦王告少林寺主教》) ，下截刻贞观年间的吏部尚书崔漼（cuǐ）撰书的 《皇唐嵩岳少林寺碑》（以下简称“皇唐碑”），两篇刻文均为行书。

顾炎武是对的。

赵明诚错了吗？并没有！

三

少林寺里有座千佛殿，千佛殿的对面有座立雪亭。立雪亭始建于明代，最初名叫达磨亭。

达磨亭的东山墙上，嵌着三种明代以前的碑刻，靠南边的小碑是金代大安元年刻的观音像碑。碑身断为三截，上方刻有苏轼的观音像赞，下方刻有一幅金代少林寺僧祖昭绘的观音像。

1980年，少林寺修葺达磨亭时，拆掉观音像碑，意外发现碑阴是一件唐代旧物：《大唐太宗文武圣皇帝龙潜教书碑》（以下简称“教书碑”）。

教书碑，隶书体。妥妥的“八分书”。碑文也与皇唐碑所刻的《秦王告少林寺教》内容一致。

李清照和赵明诚“相对展玩咀嚼”过的《秦王告少林寺教》，正是这通唐碑的拓本。

顾炎武推断出“或别是一教”，高人卓见呢！

但是，教书碑一现世，难解的疑窦随之而来。比如：

教书碑刻于何年？

教书碑何时被嵌入立雪亭东山墙？

一篇《秦王告少林寺教》，为什么要刻两次？

四

前两个问题，很好回答。第三个问题，回答起来会很费劲。

先说第一个问题：教书碑刻于何年？

教书碑现世后，这个问题就被提了出来，并很快有了答案。因为少林寺东一公里处有座法如禅师塔，塔内的法如禅师行状碑，正好刻有答案。

行状记载：法如禅师于“永昌元年岁次己丑七月二十七日午时，寂然卒世”。

法如禅师于永昌元年归西，行状碑自然书丹于公元689年前后。

据崔耕考证，教书碑的字迹与法如禅师行状碑。由此判断，教书碑的镌刻时间应该也在公元689年前后。

至于教书碑何时被嵌入立雪亭东山墙，顾炎武的《金石文字记》里有现成的线索。

在考订崔漼撰写的皇唐嵩岳少林寺碑时，顾炎武说：

“碑内王字俱镌去。按金史：海陵正隆二年（1157年）二月癸卯，改定亲王以下封爵等第，命置局追取存亡告身、公私文书，但有王爵字者，皆立限毁抹，虽坟墓碑志竝发而毁之。则知前代封爵之碑有‘王’字者，多毁仆于此时。而此碑以梵力独存，乃其间‘王宫’、‘夏王’、‘王言’、‘育王’等字亦从而镌去矣。完顔之不通文义而肆为无道，可胜叹哉！”

据此判断，被镌去“王”字的教书碑，在金代海陵王正隆年间还没被嵌入达磨亭的东山墙。

碑阴的观音像，由僧祖昭绘于金大安元年（1209年），而达磨亭修建于明代。

至此，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言自明：教书碑在1209年之后断为三截，在明代的某年被人嵌进达磨亭山墙。

但要说清楚唐代的少林寺僧人为何要把《秦王告少林寺教》刻两遍，我们就得把教书碑和皇唐碑的碑文，细细地耙梳一遍了。

五

我们从比较简单的教书碑开始。

教书碑的碑额，篆刻“大唐太宗文武圣皇帝龙潜教书碑” 。很显然，教书碑是镌刻于李世民登基之后。

教书碑的碑文，全文如下：

太宗文武圣皇帝龙潜教教书，武德四年也。 太尉、尚书令、陕东道、益州道行台、雍州牧、左右武侯大将军、使持节凉州总管、上柱国、秦王世民，告柏谷坞、少林寺上座、寺主以下徒众，及军民首领士庶等：比者天下丧乱，万方乏主，世界倾沦，三乘道绝。遂使阎浮荡覆，戎马载驰，神州糜沸，群魔竞起。我国家膺图受箓，护持正谛，驭象飞轮，光临大宝。故能德通黎首，化阐缁林，既沐来苏之恩，俱承彼岸之惠。

（续）王世充叨窃非据，敢逆天常，窥觎法境，肆行悖业。今仁风远扇，慧炬照临，开八正之涂，复九寓之迹。法师等并能深悟机变，早识妙因，克建嘉猷，同归福地，擒彼凶孽，廓兹净土。奉顺输忠之效，方著阙庭，证果修真之道，更弘像观。闻以欣尚，不可思议，供养优赏，理殊恒数。今东都危急，旦夕殄除，并宜勉终茂功，以垂令范，各安旧业，永保休祐。故遣上柱国、德广郡开国公安远，往彼指宣所怀，可令一二首领立功者，来此相见。不复多悉。四月卅日。

隋末大乱，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强占少林寺的寺产柏谷坞，设立军事据点，并纵火烧寺。武德三年，李世民率领唐军，出关进攻王世充。少林寺的僧众趁机而起，擒获王仁则，把轘州献给唐军。故而，李世民特别指派李安远，携教书前往少林寺，传达秦王对少林寺僧众的感谢，并论功褒奖。

由此，少林寺持续百年的寺产保卫战，正式开打。

六

要理清楚这场寺产保卫战，我们得先看一下皇唐碑的整体布局。

阳面碑额：“太宗文皇帝御书，已上七字，开元神武皇帝书”

碑阳上段：《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教》（又名《告柏谷坞少林寺上座书》，内容和教书碑一致）。

碑阳下段：裴漼撰书 《皇唐嵩岳少林寺碑》（我们暂时把它放一边，需要碑文内容出场时再请它出来）。

阴面碑额：“太宗文皇帝御书，开元神武皇”。

碑阴分上下两段，整体布局如下图。

我们文件的先后顺序，从上段右端开始，依序精读碑文。

1、《武德四年秦王李世民教》

这是秦王府的官方文件，也是少林寺僧众被李世民认定为有功、当赏的证明文件。

但是，秦王府四月三十日下文件，六月份政策就变了。

武德四年六月，太史令傅奕上疏：“搢绅门里，翻秃丁邪戒；儒士学中，倒说妖胡浪语；剥削民财；截割国贮；朝廷贵臣，曾不一悟”，要求废僧尼、减塔寺。李渊随即下达敕令，表示“伪乱地僧是非难识”，要求“州别一寺留三十僧，余者从俗。”少林寺地处关东，也在裁减之列。

武德五年，少林寺的地和水碾都被没收。僧众不服，开始申诉。

武德七年七月，李渊法外施恩，把少林寺从裁减名单中拿掉。

“少林寺听依旧置立”。

少林寺依旧不服，继续申诉。

2、《武德八年赐少林寺田教》

少林寺赐地肆拾顷， 赐水碾壹具。 教：前件地及碾，寺废之日，国司取以置庄。寺今既立，地等宜并还寺。武德八年二月十五日，兼记室参军、临淄侯房玄龄宣。 兼主簿玄道白。奉教如右，请付外奉行。谨谘。武德八年二月十五日。 依谘。二月十六日，录事郭君信受。 录事参军事师仁付田曹。

申诉四年之后，李世民兑现承诺，赐给少林寺肆拾顷地和一座水碾。

秦王府再次签发文件，经过房玄龄、李玄道、郭君信、师仁之首，完成稽程、勾检程序，下发到土地管理部门。

3、《陕东道大行台尚书省牒少林寺》

牒：今得京省秦王府牒称，奉教连写如右，此已准教下洛州，并牒秦府留后国司准教，牒至准教，故牒。 武德八年二月廿二日， 令史胥威幹牒 主事 膳部郎中、判屯田君胤

武德八年二月十五日签发的文件，二十二日就发往洛州。秦王府的办事效率相当高。

4、武德八年司户牒

司户牒少林寺，赐地肆拾顷、水硙壹具。 牒：上件地及硙，被符奉教：“前件地及硙，寺废之日，国司取以置庄，寺今既立，地等宜并还寺”者，以状录牒，任即准教，故牒。 武德八年二月廿七日，史张德威 尉权判丞张开

洛州收到秦王府的指示，赶紧照办，二月二七日就把发文件到少林寺。

隋朝时拥有寺田一百顷的少林寺，终于得到四十顷地和一座水力谷物加工厂（水碾）。

寺产到手，事情却又闹出了岔子。

5、贞观六年缑氏县牒

少林寺今得牒称：上件地，往因寺庄翻城归国，有大殊勋，据格合得良田一百顷。去武德八年二月，蒙敕赐寺前件地为常住僧田，供养僧众。计勋，仍少六十顷。至九年。为都维那故惠义不闲敕意，妄注赐地为口分田。僧等比来知此非理，每欲谘改。今既有敕，普令改正，请依籍次，附为赐田者。 又问僧彦等：“既云翻城有勋，准格合得赐田，当时因何不早陈论？翻城之时，头首是谁？复谁委知？” 得款称 “但少林及柏谷庄，去武德四年四月翻城归国，其时即蒙赏物千段，准格合得者未被酬赉之间，至五年，以寺居伪地，总被废省，僧徒还俗，各从徭役。于后以有翻城之功，不伏减省，上表申诉。

至七年七月蒙别敕：“少林寺听依旧置立。” 至八年二月，又蒙别敕：“少林寺赐地四十顷、水碾硙一具。前寺废之日国司取以置庄，寺今既立，地等并宜还寺。”其教敕案今并在府县。少林若无功勋，即是雷同废限。以有勋绩，别敕更听存立。其地既张顷数恩敕还僧，寻省事原，岂非赐田? 不早改正，只是僧等不闲宪法。今谨量审，始复申论。其翻城僧昙宗、志操、惠玚等，余僧合寺为从僧等，不愿官爵，唯求出家，行道报国。若论少林功绩，与武牢不殊。武牢勋赏合地一百顷，自余合赏物及阙地数，不敢重论。其地肆拾顷特敕还寺。既蒙此赉，请为赐田乞附籍从正。又准格以论，未蒙佥赏，但以出家之人不求荣利，少亦为足。

其翻城之时，是谁知委者？“伪轘州司马赵孝宰、伪罗川县令刘翁重，及李昌运、王少逸等，并具委”者。依问僧彦、孝宰等所在，款称“其人属游仙乡，任饶州弋阳县令，无身。刘翁重住在偃师县。李昌运、王少逸等二人属当县， 见在”者。 依状，牒偃师勘问翁重。得报称“依追刘重勘问，得报称：‘少林寺去武德四年四月内，众僧等翻轘州归国是实。当翻城之时，重见在城所悉。’”者。 又追李昌运等问，得款与翁重牒状扶同者。又问僧彦等：“既称少林僧等为归国有功勋，未知寺僧得何官？”款称“僧等去武德四年四月廿七日翻城归国，其月卅日即蒙敕书慰劳，敕书今并见在。

又至武德八年二月，奉敕还僧地肆拾顷，敕书今并见在。当时即授僧等官职。但僧等止愿出家，行道礼拜，仰报国恩，不取官位。其寺僧昙宗蒙授大将军，赵孝宰蒙授上开府，李昌运蒙授仪同，身并见在”者。并追在手敕教，及还僧地符等，勘验有实者。少林僧等先在世充伪地，寺经废省，为其有功翻柏谷坞，功绩可嘉，道俗俱蒙官赏，特敕依旧置立其寺。寺既蒙立，还地不计俗数，足明赍田非惑。今以状牒，帐次准敕从实改正，不得因兹浪有出没。故牒。贞观六年六月二十九日。 丞万寿、佐董师、史吉海

赐田到手，办理产权登记的惠义和尚却把赐田登记成了口分田，把少林寺推入生存危机。

唐代《田令》规定，“诸道士、女冠受老子《道德经》以上，道士给田三十亩，女冠二十亩。僧尼受具戒者，各准此。身死及还俗，依法收授。若当观、寺有无地之人，先听自受。”

《唐律》规定，“诸占田过限者，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过杖六十，二十亩加一等，罪止徒一年。若于宽闲之处者，不坐。”

惠义把四十顷地登记为口分田，只要少林寺的合法僧人不到134人，就涉嫌“占田过限”。

再者，口分田不仅要承担国家赋役，而且，人一死，就得把口分田还给官府。

不享受优惠政策，谁还来少林寺当和尚？少林寺必须申诉！

这一申诉，又是六年。

贞观六年，缑氏县牒经过追问、勘验、核实，最终 “准敕从实改正”，少林寺得偿所愿。

从此，少林寺过上了无忧无虑地吃斋念佛、不用下地干活的好日子。

直到九十年后，长安吹来一阵寒气。

开元初年，农民流亡已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农民为沉重的赋役所逼，逃离原籍，有的沦为流民，有的成为佃户，户籍人口减少，影响朝廷税赋。开元九年正月二十八日，宇文融上书唐玄宗，建议检括逃户、增加租赋收入。唐玄宗命他制定检括之法。12天之后，宇文融拟定的括户办法颁行天下。

宇文融把佃户、流民括走，谁替少林寺种地呢？！

贞观十年，唐玄宗又收紧扶持政策，要求百人以上的寺院，寺田不得超过一千亩；百人以下、五十人以上的寺院，寺田不得超过七百亩；五十人以下的寺院，寺田超过五百亩。

《唐会要》 卷五九，“祠部员外郎”： “开元十年正月二十三日，敕祠部。天下寺观田，宜准法据僧尼道士合给数外，一切管收，给贫下欠田丁。其寺观常住田，听以僧尼、道士、女冠退田充。一百人以上， 不得过十顷。五十人以上， 不得过七顷。五十人以下， 不得过五顷。”

少林寺有四十顷地，远超限额，但少林寺拿到了豁免资格。

对此，裴漼撰书《皇唐嵩岳少林寺碑》时，解释说：

日者明敕，令天下寺观田庄，一切括责。皇上以此，寺地及碾，先圣光赐，多历年所，襟带名山，延袤灵迹。群仙是宅，迈罗阅之金峰；上德居之，掩育王之石室。特还寺众，不入官收。

这个理由，过于冠冕堂皇，不宜偏听。

实际上，从裴漼所撰的碑文内容看，说动唐玄宗、替少林寺拿到豁免资格的，应该是一行禅师。

《旧唐书·方伎传》说，一行禅师本名张遂，其曾祖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功臣、襄州都督、郯国公张公谨，其父张擅是武功县令。一行禅师“博览经史，尤精历象、阴阳、五行之学”。唐睿宗征召，一行禅师称病不出。开元五年，唐玄宗派一行的族叔、礼部郎中张洽，亲自到湖北荆州敦请一行入朝，让一行协助印度来华僧人善无畏共同译经。

《新唐书·历志》记载，开元九年，由于《麟德历》推算日蚀接连出错，唐玄宗“诏僧一行作新历”。一行禅师“推大衍数立术以应之，较经史所书气朔、日名、宿度可考者皆合。”

毫不夸张地说，一行禅师是开元年间不可多得的高科技人才，唐玄宗御座前的宠臣和红人。

对一行禅师来说，替少林寺要个豁免资格并不是啥难事。

唐玄宗御书碑额的流转手续也可以证明，为少林寺说项的正是一行禅师。

6、开元十一年陈忠牒

太宗文皇帝教书一本，御书碑额一本。 牒: 奉敕，付一行师，赐少林寺。谨牒。 开元十一年十一月四日，内品官陈忠牒

寺院的事，归祠部管。赐给少林寺的碑额，唐玄宗不给祠部，却直接让宦官陈忠交给一行禅师，其中原由，不言自明。

7、开元十一年丽正殿修书使牒

敕丽正殿修书使，牒少林寺主慧觉 牒：谨连敕白如前，事须处分牒举者。使、中书令判“牒东都留守及河南府，并录敕牒少林寺主，检校了日状报。敕书额及太宗与寺众书，并分付寺主慧觉师领取”者，准判，牒所由者。此已各牒讫。牒至准状，故牒。 开元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牒，判官、殿中侍御史赵冬曦 用秘书行从印。副使、国子祭酒徐坚，中书令、都知丽正修书张说。

十一月四日，陈忠碟发出。一个半月后，丽正殿修书使张说再发一牒，这就有意思了。

这一情况，曾让日本学者砺波护百思不解。

开元十一年十二月的牒，为什么由丽正殿修书使发出呢？很遗憾，这当中的情况不得其详。

我倒想到一个解释。

慧觉怕少林寺被括户，怕寺田被没收，所以，找门路，请受宠的一行禅师，代为恳求唐玄宗亲笔御赐碑额，把少林寺的历史 、获得赐田的经过，以及历代皇帝御赐的文件 ，逐件刻写于石碑之上，永保寺产无虞。而拿到唐玄宗亲笔御赐，只能算完成了慧觉计划的一半。

一行禅师还得找个有分量的人物写篇官样碑文，然后，再把御赐碑额、碑文、敕书、文牒，放进从长安到河南府的驿传系统中走一遍，把不为人知的私人请托，变成广为人知的官府文件。唯有如此，少林寺日后才能免受地方官府滋扰，才能高枕无忧。

于是，丽正院修书使张说被选中了。

丽正院负有“制诏书敕”的职责，修书使又是使职，张说替玄宗制敕不会引人注意。

另外，张说与一行禅师关系密切。更重要的是，张说的密友裴漼，是替少林寺撰书碑文的合适人选。

8、裴漼撰书《皇唐嵩岳少林寺碑》

裴漼撰写的碑文，虽然有些臭长，但声律、辞藻和排偶有可观之处，不失为唐代官样文章中的佳作。故据《全唐文》，录全文如下（全网独此一份，大家且看且珍惜）：

银青光禄大夫、守吏部尚书、上柱国、正平县开国子崔漼文并书。 原夫星垂梵界，圣缘开万化之先；日照王宫，神迹蕴三灵之始。包至虚以见世，象教久传於旷劫；笼群有以示凡，法身初应於中古；见神通之力，广拔苦因；开智惠之门，深明乐界；鹤林变色，观其恋慕之心；雁塔开扉，通其瞻仰之路。少林寺者，後魏孝文之所立也。东京近甸，太室西偏，正气居六合之中，清都控九州之会。缑山北峙，亘宛洛之天门；颍水南流，连荆河之云泽：信帝畿之灵境，阳城之福地。

沙门跋陀者，听琶人也。空心元粹，惠性淹远，传不二法门，有甚深道业。缅自西域，来游国都，孝文屈黄屋之尊，申缁林之敬，太和中，诏有司於此寺处之，净供法衣，取给公府。法师迺於寺西台造舍利塔，塔後造翻经堂。香水成涂，金绳为约，苦心精力，俾夜作昼。多宝金身之地，不日就工；如来金口之说，连云可庇。西缘长涧，夹松柏之萧森；北拒深崖，覆筠篁之冥密。烟花浓霭，暝下天香；泉籁清音，晓传空乐。

跋陀息心兹地，乐静安居，感而遂通，境来斯证。寤寐之际，若有神人致石磬一，长四尺，规制自然，声律咸具。得之河曲，空闻汉使之谈；浮于泗滨，徒入夏王之贡。管弦风夜，合清响於中天；钟梵霜晨，谐妙音於上劫。时有三藏法师勒那翻译经论，游集刹土；稠禅师探求正法，住持塔庙。虬箭不居，光尘易远，虹梁所指，象设犹存。周武帝建德中，纳元嵩之说，断佛老之教，率土伽蓝，咸从废毁。明皇帝继明正位，追崇景福，大象中，初复佛像及天尊像，迺於两京各立一寺。因孝思所置，以陟岵为名。其洛中陟岵，即此寺也。

隋高祖受禅，正朔既改，徽号已殊，惟此寺名，特令仍旧。开皇中有诏，二教初兴，四方普洽，山林学徒，皈依者众，其柏谷屯地一百顷，宜赐少林寺。大业之末，九服分崩，群盗攻剽，无限真俗，此寺为山贼所劫，僧徒拒之，贼遂纵火焚塔院。院中众宇，倏焉同灭，瞻言灵塔，巍然独存。天龙保持，山祇福护，神力所及，昔未曾有。寺西北五十里有柏谷墅，群峰合遝，深谷逶迤，复磴缘云，俯窥龙界，高顶拂日，傍临鸟道。

居晋成坞，在齐为郡，王充僭号，署曰轘州。乘其地险，以立烽戍，拥兵洛邑，将图梵宫。皇唐应五运之休期，受千龄之景命，扫长蛇荐食之患，拯生人涂炭之灾。太宗文皇帝龙跃太原，军次广武，大开幕府，躬践戎行。僧志操、惠瑒、昙宗等，审灵眷之所往，辨讴歌之有属，率众以拒伪师，抗表以明大顺，执充侄仁则以归本朝。太宗嘉其义烈，频降玺书宣慰，既奉优教，兼承宠锡，赐地卌顷，水碾一具，即柏谷庄是也。迨海宇既平，宪章云始，伪主寺观，尽令废除。僧善护洞晓，二门，远该三行，诣阙进表，特蒙置立。

武德中，寺有白雀见。贞观中，明禅师造重塔之辰，白雀复示见。璇图肇启，初欲呈祥；宝殿才兴，遽闻相贺。高宗天皇大帝光绍鸿业，钦明至理，尝因豫游，每延圣教。咸亨中，乘舆戾止，御飞白书题金字波若碑，留幡像及施物。永淳中，御札又飞白书一飞字题寺壁。云开顾鹤，电转游龙，神草竞秀於椒涂，云泉迥飞於锦石。雕甍增耀，若缀春葩；金叠分辉，似悬秋露。天皇外遐，则天大圣皇后为先圣造功德，垂拱中，有冬竹抽笋，塔院後复有藤生；证圣中，中使送钱於藤生处，修理陛阶；寺上方普光堂功德，随日修造，自尔飞鸟，莫敢翔集。

此寺跋陀疏置，业造神微，皇家尊崇，事光幽秘。珍符荐臻於动植，灵应亟发於庭除，累圣属心，每颁渥泽。王言宸翰，既叠映於难峰；宝象珠幡，亦交驰於龙壑。皇上睿图广运，神用多能，藉明台之化清，绎天池之墨妙。以此寺有先圣缔构之迹，御书碑额七字，十一年冬，爰降恩旨，付一行师，赐少林寺镌勒。梵天宫殿，悬日月之光华；佛地园林，动烟云之气色。汉元、魏武，徒炫奇於篆素；锺繇、蔡邕，虚致美於缃简。日者明敕，令天下寺观田庄，一切括责，皇上以此，寺地及碾，先圣光赐，多历年所，襟带名山，延袤灵迹。群仙是宅，迈罗阅之金峰；上德居之，掩育王之石室。特还寺众，不入官收。曾是国土崇绝，天人归仰，固以名冠诸境，礼殊恒刹矣。

高僧跋陀明三藏心禅；诸门弟子惠光、道房、稠禅师等，精勤梵行，克传胜业。惠光弟子僧达昙、隐法、上法师等十大德，亦号十英。复有达摩禅师，深入惠门，津梁是寄；弟子惠可禅师等，元悟法宝，尝托兹山。周大象中，寺初复，选沙门，中德业灼然者，置菩萨僧一百廿人，惠远法师、洪遵律师即其数也。皇唐贞观之后，有明遵、慈云、元素、智勤律师，虚求一义，洞真谛之源。复有大师讳法如，为定门之首，传灯妙理。弟子惠超，妙思奇拔，远契元踪，文翰焕然，宗途易晓。

景龙中，敕中岳少林寺置大德十人，数内有缺，寺中抽补，人不外假，座无虚授。澄什联华，林远接武，星霜殆周於二纪，兰菊每芳於十步。上座、寺主、都维那等，牢笼法藏，游息禅林，德蓥神珠，戒成甘露。海内灵岳，莫如嵩山，山中道场，兹为胜殿。二室回合，八谷潺湲，地匝贝花，门连石柱。妙楼香阁，俯映乔林；金刹宝铃，下摇清汉。法界之幽赞如彼，皇家之福应如此。天长地久，不传忉利之宫；劫尽尘微，孰记铁围之会？精求贞石，博访良工，将因墨客之词，或颂金仙之德。聿宣了义，远喻真空。其词曰：

恒沙国土，微尘品类。妄见飞奔，正心蕴柜。昏途莫晓，净根将坠。乐於荩缠，若安梦寐。烝哉大圣，降迹阎浮。潜回宝轴，广运慈舟。实无灭度，示有降柔。绀宫西辟，白马东流。迷因慢生，悟为信起。玉刹斯建，宝山载峙。花台竹林，清泉妙水。静惟真相，湛然攸止。岩岩嵩岭，河洛巨镇。下属九溪，上干千仞。天磴重阻，仙都清竣。式创招提，是资诱进。婉彼上德，载诞耆阇。传业西土，演教中华。孝文申敬，恩赐仍加。经营宴室，迥出云霞。中岳北阯，嵩山西麓。斜界玉池，洞开柏谷。纡馀岗涧，连延水木。郁起旃檀，云谁卜筑。

吾师苦行，清修道场。励精像宇，专力经堂。金界绳直，椒涂水香。散花有地，栖禅得方。解空应真，默识开士。乘杯游集，振锡戾止。翻译幽偈，发挥妙理。仙磬感灵，神雀降祉。运交土木，代历周隋。劫火递起，魔风竞吹。法身咸翳，净国同隳。或闻兴复，讵振奔离。神尧应期，拨乱反正。皇矣觉力，大宏福庆。式遏丑徒，聿扶神圣。屡降恩旨，兼敷锡命。

高宗时豫，先后卜征。亟回雕辇，屡倚虹旌。岩题玉札，地振金声。珍符荐至，在物斯呈。我皇龙兴，有典咸秩。懿兹上界，式诸神笔。云摇大围，鉴回少室。草垂仙露，林升佛日。护持八正，每候能仁。跋陀降德，稠公有邻。厥后真侣，更传了因。辨才高行，无替清尘。倬焉梵众，代有明哲。今我诸公，蕴彼禅悦。芳越蘅杜，净窬冰雪。远缔津梁，无非苦节。颍上灵岳，山间宝殿。秀出梵天，孤标神县。芥城可竭，桑田有变。贞石永刊，灵花常遍。 开元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建。

顶着一串头衔的崔漼，荣衔有派，实职够用，是撰书碑文的不二人选。

碑文有三处文字，很有价值。

其一：

皇上睿图广运，神用多能，藉明台之化清，绎天池之墨妙。以此寺有先圣缔构之迹，御书碑额七字，十一年冬，爰降恩旨，付一行师，赐少林寺镌勒。

崔漼点破了少林寺的运作手法。

其三：

日者明敕，令天下寺观田庄，一切括责，皇上以此，寺地及碾，先圣光赐，多历年所，襟带名山，延袤灵迹。群仙是宅，迈罗阅之金峰；上德居之，掩育王之石室。特还寺众，不入官收。

崔漼点破了少林寺的实际目的。

其三：

开元十六年七月十五日建。

开元十一年已经拿到玄宗御赐，为何少林寺到开元十六年才建碑呢？

我猜，可能有两个原因。

开元十五年，一行禅师卒了。一行在世，少林寺头上有把大伞。一旦伞没了，少林寺就得赶紧把煞费苦心得到的护盾竖起来。

开元十五年，形势有点微妙。唐玄宗不仅再次征召道士司马承祯入长安，而且针对佛教收紧了政策。

敕天下村坊佛堂小者并拆除之，功德移入近寺，堂大者皆令封闭，公私望风，凡大屋大像亦被残毁。（《佛祖统纪》卷四十）

少林寺得未雨绸缪。

即便已有教书碑，少林寺仍然把武德四年到贞观十五年的所有官府文书，统统刻在一通新碑上，甚至把秦王教在碑阳和碑阴各刻了一遍。

9、敕授少林寺柏谷庄立功僧名

唐武德四年太宗文皇帝敕授少林寺柏谷庄立功僧名：上座僧善护、寺主僧志操、都维那僧惠玚、大将军僧昙宗、同立功僧普惠、同立功僧明嵩、同立功僧灵宪、同立功僧普胜、同立功僧智守、同立功僧道广、同立功僧智兴、同立功僧满、同立功僧丰。

煞费苦心的慧觉，自然不会忘记在皇唐碑上镌刻一份武德四年的立功僧人名单。

刚看到这份立功僧人名单时，我怔了一下。

不多，不少，刚好十三位！

“十三棍僧救唐王”的民间故事，是少林寺百年寺产保卫战的副产品？

七

1980年，教书碑重见天日。

1981年，16岁的颍上青年刘应成拜入行正法师座下，18岁的退役运动员李连杰正在片场饰演武僧觉远。

他们可曾在教书碑和皇唐碑驻足？

他们可曾读懂过隐身在碑文背后的寺主慧觉？

他们可曾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将被眼前的碑文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