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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口的风,裹着冰碴子,刮得人脸颊生疼,却刮不散三个兵头将尾骨子里的勇。那日塌方堵了“阎王坡”,碎石堆得像座小山,连长和指导员把一排长老陈、二排长老洪、司务长陈大侠叫到坡下,没摆沙盘,没念稿子,只撂下一句糙话:“三人带兵,各亮各的勇,比的不是嗓门,是能让弟兄们跟着你往前冲的真章!”
这一比,比出了三种截然不同的勇,却又殊途同归,都刻着昆仑魂的印记。
一排长老陈的勇,是“稳”出来的,像昆仑山上的磐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老陈是工兵出身,手上的老茧比炮捻子还糙,最擅长啃硬骨头。那次哑炮惊魂,至今想起来还让人心惊肉跳。当时为了炸通塌方段,炮眼刚填好炸药,引线点着了,却没听见响。浓烟散后,只见那截捻子还在碎石缝里滋滋冒烟,火星子溅得老高。新兵蛋子吓得脸都白了,往后缩着不敢动,几个老兵也攥紧了拳头,额头上的汗珠子滚得比石头还沉。老陈当时正蹲在坡下看图纸,听见动静,二话不说就把手里的笔一扔,一把推开身边的新兵:“都往后退,我来!”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钢钎,让人心里莫名踏实。
老陈猫着腰,一步一步挪过去,脚下的碎石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他没穿防爆服,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手上连副手套都没戴。到了哑炮跟前,他蹲下身,眯着眼打量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慢悠悠地把那根还在冒烟的引线从碎石缝里抠出来,又小心翼翼地把炸药包从土里扒出来。全程他脸上没一点慌乱,甚至还回头冲新兵笑了笑:“怕啥?这炮仗跟咱当兵的一样,你摸透了它的脾气,它就不敢跟你炸毛。”拆完哑炮,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好像刚才不是在跟死神打交道,只是捡了块石头。
老陈的勇,从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带兵的时候,他从不说“给我上”,只说“跟我来”。挖炮眼,他第一个抡洋镐;扛水泥,他挑最重的麻袋;遇到危险,他永远站在最前面。他的兵跟着他,从来不用慌,因为他们知道,老陈的后背,就是最安全的墙。这份稳勇,是历经生死淬炼出来的底气,是能让队伍在惊涛骇浪里站稳脚跟的定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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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排长老洪的勇,是“猛”出来的,像昆仑山上的惊雷,狭路相逢敢亮剑。老洪是步兵转来的,嗓门大,步子急,浑身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暴雪封山那次,刚修的路基被冲垮了半截,上面下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抢通,不然牧民的转场牦牛队就得困在山里挨饿受冻。接到命令的时候,老洪正发着高烧,脸烧得通红,却一把扯掉头上的毛巾,把帽子往地上一摔,扯开嗓子吼:“二排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天塌下来,咱用肩膀扛!地陷下去,咱用脊梁填!三天,咱必须把路抢通!”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跳进了齐腰深的雪水里,铁锹抡得呼呼作响,冰碴子溅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兵们一看排长都这么拼,也都嗷嗷叫着冲了上去,一个个脱了棉衣,只穿单衣在雪水里干。有个新兵叫王小柱,才十八岁,脚冻得发紫,疼得直咧嘴,实在扛不住了,坐在雪地上哭着说:“排长,我走不动了,我想回家。”老洪听见了,走过去,一把拽起他的胳膊,瞪着眼吼:“走不动?咱当兵的,腿断了也得往前爬!爬过去,你就是条汉子!爬不过去,你就一辈子窝在这昆仑山里,让人瞧不起!”
骂归骂,吼归吼,等王小柱缓过劲来,老洪却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裹在了他身上,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冻硬的馒头塞给他:“吃了,有力气了,咱接着干。”那三天三夜,老洪没合过眼,嗓子喊哑了,手上磨出了血泡,却一直冲在最前面。雪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冻得他浑身发抖,他却笑着说:“这点苦算个啥?当年我爷爷扛着枪打鬼子,比这苦十倍!”最后,路终于抢通了,老洪却累得直接栽倒在雪地里,被抬回帐篷的时候,整个人都冻僵了。
老洪的勇,是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锐气。他的兵跟着他,从来不会怂,因为他们知道,老洪的嗓门里,藏着能打胜仗的血性。这份猛勇,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服输,是能让队伍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的冲锋号。
司务长陈大侠的勇,是“柔”出来的,像昆仑山上的暖阳,于无声处显担当。陈大侠手里没有钢枪,没有铁锹,只有一杆秤,一本账,可他的勇,却藏在米面油盐里,藏在战友情义里,比钢枪更硬,比铁锹更沉。大雪封山那段日子,补给车进不来,连队的菜窖见了底,米缸也见了底,顿顿只能啃冻硬的馍馍,喝融化的雪水。兵们嘴上不说,可脸上的愁云,陈大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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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把仓库的门打开,把自己攒了半个月的白面拿出来,又把司务长宿舍里藏着的那块腊肉翻出来,支起锅,在帐篷里蒸起了馒头,炖起了萝卜汤。他守着灶台,熬了整整一夜,眼皮都没合一下。第二天一早,热乎乎的馒头和萝卜汤端到兵们面前的时候,兵们都愣住了,有人红着眼眶说:“司务长,这是你攒的口粮啊!”陈大侠却笑着摆摆手:“啥你的我的,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我陈大侠在,就不让兄弟们饿着肚子修路!”
更让人佩服的是,有两个兵饿急了,偷偷摸了牧民的一头牦牛,想杀了吃肉。陈大侠知道了,二话不说就拦在了他们面前,寸步不让。那两个兵急了,红着眼说:“司务长,我们实在太饿了!”陈大侠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饿?咱可以啃馍馍,可以喝雪水,可牧民的牦牛是命根子!他们靠着牦牛过日子,咱当兵的,宁肯自己饿肚子,也不能坏了规矩,丢了良心!”他说着,把自己的馒头塞到那两个兵手里:“拿着,先垫垫肚子,补给车很快就到了。”
那两个兵看着陈大侠,又看着手里的馒头,羞愧地低下了头,主动把牦牛送回了牧民的帐篷。陈大侠的勇,从不是逞凶斗狠,是守住底线的硬气,是护着兄弟的担当。他不用扛枪打仗,却能让队伍的心聚在一起;他不用冲锋陷阵,却能让兵们的心里暖乎乎的。这份柔勇,是藏在糙汉子心底的温柔,是能让队伍在冰天雪地里拧成一股绳的粘合剂。
连长和指导员站在坡上,看着三个兵头将尾,相视一笑。老陈的稳勇,老洪的猛勇,陈大侠的柔勇,三样勇,看似截然不同,却都冲着一个方向——为了兄弟,为了路,为了昆仑山上的那份责任。
昆仑的风还在刮,炮声还在响,三个兵头将尾的身影,在风雪里站成了三棵松。他们的勇,半斤八两,不相上下,都刻在了青藏公路的路基里,刻在了每个兵的心里,成了《昆仑魂》里最滚烫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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