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霞圃,这座位于嘉定的古代园林,既是嘉定作家张旻少年求学的故地,也是他笔下长篇小说的精神载体——这里有亭台楼阁的雅致,有岁月变迁的沧桑,更有藏于时光深处的人情与心事。近日,《秋霞圃》读书分享会在思南文学之家举行。张旻携同嘉宾王冉冉、许佳,与读者齐聚一堂,共话园与文、岁月与人生,解锁藏在文字里的“宝藏”与初心。
![]()
![]()
《秋霞圃》读书分享会
![]()
现场实录
![]()
作家,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
小飞人文学之家创始人许佳
许佳:听了张老师和王老师的发言受益匪浅,他们为我理解这本书提供了更多的素材。()
在此之前我读过张老师的其他小说作品,在我看来,张老师在小说中所关注的核心,跟他过去的作品是一致的,同时他也有一些新的尝试。下面我就谈谈关于这本书的三个感想:
![]()
第一,这本书和园林的关系是什么?
我不像张老师和王老师对园林这么有研究,我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游客。从我的角度看,这本书的结构方式很像在造园。
全书有上篇和下篇。上篇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幽深,柳暗花明——穿过羊肠小道、夹弄,钻山洞。你前面走了一个人,你只听得见他的脚步声、说话声,看不见那个人;或者走着走着,从山洞的孔隙可以看到一些外面的风景,但看不到全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走出去,可能走着走着,连进来时山洞的样子你也不记得了。这就是王老师说的“藏”。
但下篇不是“藏”了,就像走出了山洞,突然间开阔了。回头一看,山洞、小径还在后面,但直到此时你才看到了全貌。所以下篇是“显”。我觉得这是这本小说大概的思路。
其实“藏”和“显”也代表着主人公不同时期的心态。上篇讲的是主人公张海少年和青年的故事,下篇就到了中老年,他跟少年时惊鸿一瞥女同学再次相会的故事。张海和林红莲两个人的心态,在人生不同的阶段有所变化。上篇的张海有一种跟外部世界的对抗,书中写道:“我后来明白,在当年我其实特别热衷于向世人表明自己的一种态度和立场,即对身边的人和事的否定。这种包括或者说主要可能是针对身边异性的否定由来已久。我在毕业分配中没有逃避下乡,内心对离开周围的一切还怀有莫名的热忱,其实也可以被看作是这种逆行心理的表现”。这时的张海内心存在对这个时代所带给他所有东西的对抗,他把包括对林红莲的感情在内的过去全部打包抛弃。这种心态,在小说前半部分没有明说,被藏起来了。作者还藏起了他们所处的时代背景、张海父母的命运、姐弟之间的感情。
其实,“藏”本身就是塑造人物的一种方式,表现出了张海这个男生有一些不愿意启齿,甚至不愿意想起的事。到了后半段,已经时过境迁,这个时候他就有了包容和坦然的心态。他跟林红莲见面,彼此都说开了,所以对那段往事有了新的认识——过去他们各自都只知道一部分,就像在钻山洞一样,后来心境变化,等于来到了开阔的地方,回望过去,看见了过去的新面貌。
王老师刚刚也讲到一个细节,就是关于“米汁囊”——一方名石。小说中提到秋霞圃有一块石头叫米汁囊,“文革”期间被人用水泥包起来,看不见了。其实这和张海偷偷藏起来的林红莲的发夹,是互为表里的关系。“它一直都在原位,只是蒙了一层纱,使人们对它视而不见,说它不知去向,不如说它已被淡忘,要不是王贵生按图索骥将它确认,它恐怕再无被看到的机会。这般感慨是因为我每次站在这块石头前面,对他从面纱后面露出的真容,我的心情竟更多关乎着他的心情。”小说开头这番话,其实是作者对我们的提示,读第一遍的时候不会发现。看起来在说米汁囊,实际上也是在说藏在米汁囊里面的发夹。发夹一直都在原位,只是一直都被人遗忘。
其实发夹这件事仅对两个当事人有意义,对其他人是没有意义的。这是这本小说非常核心的东西——个体的感情和记忆。对曾在秋霞圃念过书的人来说,它是这个样子,但是对于没有在秋霞圃念过书的人来说,它就不是这样。它的面目在每个人的心中都不一样。
小说当中还有另外一处,虽然讲的是别的东西,其实依然和发夹有关。书中写道,张海在家里看一本书:“这本书是我父亲带回来的一本奇特的书,我不怎么看得懂,对许多内容连一知半解也谈不上,看一会儿还有可能会犯困打瞌睡。……后来我明白,这本该是一本在未来等着我的书,却又格外适合当下阅读。虽然对它不得甚解,但懵懂感受中那些深刻复杂、触目惊心的内容和仿如天籁之音般的表达,使我最早领悟到了写作这件事的秘密所在。”我觉得他不仅仅在说看书,其实也是在讲他对林红莲的感情,或者说当时学校里男女同学之间的感情状态——“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些地方都在提示我们,这本小说写的是一个人的记忆,一个人的人生故事。
第二,我是一个“80后”,读这本小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局外人。小说虽然几乎没有讲任何时代背景,但却很有时代感。时代感表现在什么地方?一代人有一代人情感表达的方式和习惯,我作为一个“80后”,在读这本书上篇的时候,觉得非常迷人,但一开始又不是很明白在讲什么,因为其中六七十年代的少年表达情感的方式,是我很陌生的。
上篇里面我比较喜欢的一部分,也是张老师着力刻画的一段关系,就是“我”张海和一个高两年级的男同学“大头”的友情。这个大头人很好,主动邀请“我”打乒乓球。后来“我”的妈妈被送走,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在家。姐姐出去比赛不回家的那两晚,大头还到“我”家里陪伴“我”。他非常体贴地说,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睡觉害怕?我可以陪你。大头还从家里偷钱请他吃饭。嘉定有一个嘉宾饭店,我父母结婚就在那里摆酒的。大头就请张海到嘉宾饭店吃了两顿,第一顿是吃面,第二顿是吃炒菜和米饭。
起初我觉得这个人非常好,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人呢?看着看着,我发现不是这么单纯。事实上,他们两个人对彼此都有一个藏起来不说的心结。张海的姐姐,是大头的同班同学,而大头的妹妹是张海的同班同学。各位看官,你们知道大头的妹妹是谁吗?就是林红莲。但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从来也不提这一茬,装作不知道。甚至当大头问张海是几班的时候,张海明明在9班,却含糊答道在7班。后来大头发现了,把“我”给拆穿了。大头也不想让“我”跟另外两个打乒乓的玩伴提“我”姐姐和他同班的事情。“大头说:你不懂,本来我让你进来打球,是因为看你喜欢球,球技也不错。要是你把我刚才和你说的话告诉他们,那就不对了。阿宝和我也同班的。我问:你今天叫我进来打球,不是因为你昨天看到我和我姐姐在一起?大头马上说,你要是这么理解,明天就不要来了。”他们两个人一直互相撇清,不想承认。
更有意思的是,大头好心陪伴“我”过夜的那一天,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进“我”和姐姐的房间。大头说,我就在你们厨房用四张板凳搭一张床,睡一晚上,我就当作是你的门房。因为这样子,他就觉得他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张海比较不理解。他觉得可以让大头睡自己的床,他去睡姐姐的床。大头却无论如何是不肯的,而且他要求张海千万不能告诉姐姐他曾经来过。这在当时成了一个秘密。当大头偷钱的事东窗事发,被家里人抓回去,张海也装作不知道。这是他们俩的默契。
那么这种默契是怎么来的呢?小说中多次讲到男女同学互相之间绝不说话,男同学绝对不会多看女同学一眼。包括张海把发夹藏在石头缝里拿不出来了,他又拿了姐姐的发夹冒充,去还给林红莲,这也是偷偷放在桌肚里,而不是当面奉还。这种藏着掖着的沟通方式,对我来说非常新奇。我小的时候,男女同学之间虽然也是互相讨厌,但是界线没有这么森严。这也让故事合理了:为什么在当时,表面上很平淡,很多事没有发生?有没有发生,其实不是那么重要,因为在人的心里,一切早已发生。
第三,这本书让我有一点不满足的地方,是关于秋霞圃的往事,龚汪两家的传奇故事。我觉得写得有些直白,却又有些绕。这段故事在小说里怎么讲呢?其实全靠下篇中,男女主两个人诉说往事。有点像看侦探小说,两个人一直在讲犯罪前情。你说一段,我补充一段。作为读者,我却在期待:张海和林红莲会有什么发展呢?他们却只是不停地谈论龚氏和汪氏两家的事。
但是我后来理解了张老师的苦心和这样写的妙处。前面说过,他们的心态改变了,可以摊开来讲一切往事。但是,他们小时候养成的沟通习惯还在延续。大家想想,你跟喜欢的人刚刚重逢时,是否也会这样?你们可能不会直接互诉衷肠,而是把所有的同学、熟人的事全部说一遍。两个主人公看起来是在说典故,说别人的事,实际上说的还是自己的事。当然这典故后来确实与他们有点关系。
比如你出了山洞,看到湖面,湖面上有一座湖心亭,连通湖心亭的只有一座桥,是九曲桥。你要到湖心亭,必须九曲十八弯地走。这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沟通方式,也是人物塑造的一环。
这也提醒了我一件事:龚汪两家出现在这本书里,是不是还有别的深意?我的第一感觉,是作家想要给小说增加历史的厚重感,但是,我的真实阅读感觉又相反。说起来,这个故事好像连接着很长的时光,里面有很多人物,有很多传奇。但是说到最后,我觉得男女主人公聊所有这些事情,第一是对他们过去人生的回望,第二就是他们未来人生的一个开场。也就是说,他们讲的一切,其实只是互相试探的材料而已。仿佛把整个园子的景色落在一张画片之上,就是这么轻轻巧巧,削减了所有历史的沉重感。
![]()
苏式园林有悠久的历史,背后有那么多故事和人,但是我们身处其间,看到的却是一份精巧宜人的风景。
张老师写的《秋霞圃》,秋霞圃是除男女主之外另外一个主角。在座各位可能对秋霞圃不熟悉,但你们自己一定也有自己的秋霞圃、自己的米汁囊。这是难以复制的。我觉得这是小说应当表达的东西。
讲到这里,我其实有几个问题问张老师。
第一个问题是:我读下来,很喜欢上篇的曲折,小说对人物的感情没有挑明,读者却更有会心的感觉。为什么到了下篇,却要解释往事中“我”的一些心思,要“显”呢?
张旻:刚刚听了两位嘉宾的发言给了我启发,也让我学到了很多,包括王老师提到了“藏”,对此他也解释了很多,充分体现了他的学养和小说解读能力。包括许佳“轻轻巧巧”消解了我小说当中的某些笨拙,这是必然会有的,她非常宽容。
回答许佳的问题,为什么小说后面会比较“显”呢?书的封底印有一句话,是小说里面的,这句话是:“在彼此都曾以为自己是被对方无视、漠视的岁月里,彼此间发生过什么?”这其实是小说的一个看点。我读书的年代非常特殊,昨天在幼儿园时男女同学之间还没有界限呢,经常一起玩过家家的游戏,玩看病打针的游戏,但是上了小学互相就不说话了,突然就这样了,一直到中学毕业都互不说话。我们好像被对方漠视,也好像漠视了对方。但是其实互相之间的交流根本没有停止过,只是不是以平常的方式。
我们中学同学第一次返校是在毕业四五年后,那天男女同学在一起相处交谈非常顺畅,互相之间都能说出对方的许多事,现场气氛非常热闹,也就是说非常“显”,完全看不出彼此之间其实是第一次说话。在这本小说里,男主女主同窗四年,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学农的时候,在棉花田里面意外互相对视了一眼,但是他们的对视跟平常男孩女孩一见钟情的对视完全没关系。这个女同学为什么会忽然看他一眼?因为女同学前些日子终于在他们班级里发现了一个和汪姓有关的男生。这件事她是受到外婆给她讲的一个故事的影响,小说里有详细描述,这里就不展开了。至于男同学发现女同学在看他,和她对视一眼时,心里是充满被对方“看穿”的惊慌,原因这里也不展开。半个世纪之后,女同学林红莲委托电视台一档节目《找到你真好》寻找这位男同学张海,林红莲给节目组的寻找理由是张海是她的初恋,张海听到后自然非常吃惊,因为在他心里,对方才是自己的初恋,准确的说法是暗恋对象。当张海接受和对方见面,两人在节目组的镜头下对坐晤谈时,他们的表现不仅“显”,“盲盒”一一揭开,而且还会令人觉得有点“绕”,话题有点游离“主题”,不像是恋人之间的状态。这不仅是因为像前面说的,虽然半个世纪不见,过去也没有说过话,但作为同班同学他们互相并不陌生,而且还因为他们今天各自带来的话题互不相同也互不了解。张海埋在心里的秘密是曾经偷藏了林红莲的一个发夹,而林红莲今天来见张海的理由,一个是小时候受外婆讲的那个故事的影响,一个是半个世纪前收到的一封署名张海的情书,这些都是张海完全不知道的(情书并非张海所写)。所以这一次重逢,两人的相处过程是由“错位”最后达成“同位”,最后在秋霞圃的即山亭里,两人似乎才“言归正传”。小说这样结束:“起风了,树叶瑟瑟,潭水不惊”,似乎对两人的未来有所暗示。
小说里所写半个世纪前的故事,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记忆。时代和个人的关系是许多作家感兴趣的话题。个人对身处时代的反应和作为历史对那个时代的评价,两者之间会差异很大。如果用一般的历史观去表现过去时代中某个个人的生活和情感状态,可能会适得其反,反而会“失真”。
许佳:男女主开始于一个电视节目,而且他们见面是在电视制作组的见证之下见到的,如果没有这么档节目的话也可以找到张海,书里张海也提到了,那么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这档节目呢?
张旻:人生如戏,故事里面有传奇性。林红莲从小就热爱舞台,她的青春期就是在舞台上度过的,舞台给了她表现的机会,也令她引人瞩目。大家可能知道当时许多学校都有一个简称“小分队”的文艺演出团,林红莲是团里一个舞蹈演员。她可能老早就想去找张海的,但她还是习惯于有一个合适的“舞台”帮助她表达和实现。另一方面,对于和林红莲这一场意外约会中带一点“戏份”,介于虚实之间,似乎恰恰也是作家张海容易接受的。
许佳:还有一个问题已经被解答了,关于龚汪两家的传奇问题,增加了一种宿命感,好像让小说变得不是那么厚重了,想问问张老师是不是有意为之的。我的答案是,这个厚重感被刻意削减了,主角应该还是张海和林红莲,张老师也说了是园林故事吗?是爱情故事吗?其实是人生经历,让故事变得更加轻巧了。张老师可能是想刻意回避一点太过于宿命的沉重感觉,毕竟这两个人最后在一起或者是怎么样可以由我们猜测,因为这两个人也不一定会白头到老。
张旻:如你所说,对这个问题我前面已经有所解答。我想到有必要补充说一下另外一个情节,就是小说中对张海母亲的交代。小说中没有正面描写张海母亲,只是写到她被送去“学习班”,张海给她去送生活用品,到了“学习班”院子外面,陪他去的大头告诉他,这儿原来是精神病院,所以院子里的楼房走廊和窗户外面都安装了铁栅栏。然后小说里写道:“那是我唯一一次给我妈送东西,她后来去了别处,我不知道,不过别处显然不如这所院子:里面楼房的露天走廊和窗户都安装了铁栅栏。”就是说别处的楼房没有这样的铁栅栏。此后母亲没再出现过。这样“轻巧”的处置实际是符合当时的状态。
王冉冉:许佳问的问题,除了张老师刚的回应之外,我自己的感受是前面对于这两个人情感的微妙之处写得很朦胧、很含蓄,这当然和他们所处的人生阶段有关,还有许佳提到了李商隐的“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当时处于很难的状态,想表达也很难表达清楚,这是一个层面。后来他们两个人再续前缘,包括林红莲拿出假的情书,这个时候就是往事值得期待,这个往事已经变成了重温反省的对象,你要重温了反省的话,要有一些细节再比较详细地呈现。一方面是把往事值得期待,当年的惘然有了表现,这个时候由于有了新的人生阅历,又有了对于往事的重温,还有对于往事的反省,再加上情书,又是童老师的视角,那么这种情感不仅仅是一种感受,还有反思了之后复杂微妙的内涵。所以这个“显”也有“隐”,前面的“藏”也有“显”,因为很明显就是惘然的状态。
张老师刚刚谈到前面暗示了母亲的命运,许佳也提到历史的沉重感在一定程度上被消解变成了一种轻巧,有时候历史的沉重感倒不一定非得用凝重的笔墨或重大事件,因为重大事件或者是凝重的笔墨有的时候是一种简化,它只是突出了主流的或者是被很多人所接受的包含了很多价值的内容。历史本来很沉重,但是张老师也提到父母等于是改造被迫害,其实是历史很沉重的一面,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就是一种轻松,因为没有管,但是这种轻松反而还凸显出历史的沉重,历史本来不应让人承受这种苦难,所以这种轻巧是不是还有一种反衬的作用。
来源: 上海文艺出版社、思南读书会
编辑:王安琪、杨玉洁

点赞分享给身边的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