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时,我正在整理明天开庭用的证据清单。
陌生号码。
彩信。
点开。
照片像素很高,角度是俯拍,像是自拍。我丈夫陈默侧躺在床上,闭着眼,似乎睡着了。一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轻轻搭在他裸露的肩膀上。背景是酒店的白色床单,皱巴巴的,透着一种事后的慵懒和亲密。
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没有文字。
只有这张照片。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心脏在最初的几秒骤然收紧,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然后,以一种奇异的平静,缓缓松开。指尖有些发凉,但很稳。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看手里的卷宗。
第三页,关于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条款。
窗外的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灯光惨白,照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冰冷的电脑屏幕。空气里有纸张和旧书籍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
九点二十七分。
陈默今天加班,这是他两个小时前在家庭群里说的。配图是一张办公桌,一角放着半杯咖啡,电脑屏幕亮着,隐约是某个项目的界面。我那时回了一个“嗯”字。
现在,那张照片里的肩膀,和早上我帮他整理衬衫领子时看到的,是同一个。
皮肤的颜色,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形状,甚至靠近颈侧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痣。
我都认得。
我把卷宗合上,仔细对齐边角,放进公文包。动作不疾不徐,和每一个加完班的夜晚没有区别。关电脑,检查电源,熄灭顶灯。走廊很长,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规律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
三十四岁。职业律师。结婚七年。
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还算清明。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身上的米白色西装套裙熨帖平整,是我惯常的打扮,理性,克制,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雨丝在走出大厦时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我没带伞。
站在廊檐下等车,手机又震动了一次。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一段简短的文字:“苏姐,对不起。但我真的爱他。我们……是认真的。”
我按熄了屏幕。
网约车到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小区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脸色过于平静,不像刚下班的人。他没说话,打开了交通广播。
女主播用甜腻的声音说着路况信息。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城市夜晚的光流淌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破碎又迷离。那些光点连成线,又散开,像极了某些抓不住的东西。
我想起两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晚上,陈默开车来接我。我因为一个棘手的离婚财产分割案,在事务所熬到深夜。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我一杯还是温热的红枣茶。车里放着我喜欢的古典乐,声音开得很低。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线条柔和。
那时我们刚经历第三次试管婴儿失败。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两人沉默了一路。压抑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回到家,我径直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水很热,但我还是觉得冷,冷到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陈默敲门,声音沙哑:“苏颖,你还好吗?”
我没回答。
他推门进来,浴室内水汽氤氲。他隔着朦胧的水雾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还有某种深重的、我那时看不懂的无力。他走过来,关掉水,用浴巾把我裹住,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衬衫被我的湿发弄湿了,贴在身上。
“没关系,”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我们两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我当时信了。
或者说,我逼着自己信了。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我们从那个绝望的泥潭里爬出来的理由。我们必须相信,没有孩子,仅仅是“我们两个人”,也可以构筑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坚固的、足以抵御一切风雨的堡垒。
现在看来,堡垒的墙,或许早就有了裂缝。
只是我太忙了,忙于在法庭上为别人的婚姻财产据理力争,忙于用法律条文构建秩序和公正,却忘了回头看看,自己那座堡垒的根基,是否已经松动。
车停在小区门口。
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细雨。我付钱下车,走进熟悉的大门。保安亭的老张探出头,笑着打招呼:“苏律师,才回来啊?陈先生好像也刚回来没多久。”
我点点头:“有点事。”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16楼。我们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的瞬间,温暖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涌了出来。陈默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那还是我们刚结婚时一起在宜家买的——从厨房探出身,脸上带着惯常的、让人安心的笑容。
“回来了?刚好,汤快好了。今天炖了你喜欢的山药排骨。”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接过我的公文包。
我侧身避开了。
动作不大,但足够让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
“怎么了?案子不顺利?”他问,语气里带着试探和关切。
我脱下高跟鞋,放进鞋柜,换上柔软的居家拖鞋。然后才抬头看他。
“有点累。”我说。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我先洗个澡。”
“好,好,热水一直有。”他连忙说,眼神却在我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搜寻什么痕迹。
我没再看他,拎着包走进卧室。
关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
我把公文包放在梳妆台上,没有立刻去浴室。我在床沿坐下,床垫微微下陷。这张床是我们结婚时定制的,当初选了很久,要足够宽大,足够舒适,足够承载两个人未来几十年的夜晚。现在,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岛屿。
手机又安静了。
那个号码没有再发来任何信息。或许在等待我的反应,愤怒的,崩溃的,质问的。任何一种激烈的情绪,都能成为她确认自己“胜利”或者“重要性”的佐证。
但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很空。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吞噬了四肢百骸。好像站在一个废弃的房间里,灯光惨白,照着满地狼藉,而你突然发现,这里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存放过让你觉得温暖的东西。
那些所谓的“我们两个人”的岁月,那些相互扶持的瞬间,那些深夜的拥抱和安慰,此刻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可疑的阴影。
他是在从那个女孩身边离开后,才回来给我炖汤的吗?
他在拥抱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那句“我们两个人也能过得很好”,现在听起来,是不是更像一种无奈的妥协,甚至是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人”的预留伏笔?
我甩甩头,把这些翻涌的、无益的念头压下去。
我是律师。
我知道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只会干扰判断,让人做出愚蠢的决定。我需要的是证据,是逻辑,是清晰的策略。
我拿出自己的另一部工作手机,打开一个很少用的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定位记录,消费账单,通讯记录……一些需要特定权限和技巧才能调取的碎片信息,在数字的世界里悄然汇聚。
陈默很谨慎。
社交软件干干净净,转账记录没有异常,通话记录里也没有可疑的频繁号码。
但“常用同行人”这个功能,在某个地图软件里,安静地躺着一条记录。过去三个月,平均每周两次,相同的终点:城东的一个高端公寓小区。时间通常是工作日的傍晚,停留两到三个小时。没有住宿记录,大概只是“拜访”。
同行人备注:“小安”。
安。
一个简单的,甚至有点甜美的名字。
就是那只淡粉色指甲油的主人吗?
我保存了这些截图。然后,我开始搜索那个小区的信息。房价,物业,住户大概构成。很巧,那个小区有一个业主张先生,是我去年帮他处理过一桩商业纠纷的客户,当时他对结果非常满意,多次表示要好好谢我。
我找出他的名片,存下了他的私人号码。
做完这一切,我才起身,从衣柜里拿出睡衣,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水很烫,皮肤微微发红,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似乎并没有被驱散多少。镜子很快蒙上水雾,里面的人影模糊不清。
我想起照片里陈默沉睡的侧脸。
那么放松,毫无戒备。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睡颜了。即使同床共枕,中间也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我们更像室友,默契地分担家务,讨论工作,偶尔一起看场电影,但那些亲昵的、毫无保留的瞬间,早已消失在日复一日的平淡和一次又一次希望落空的倦怠里。
是我忽略了他吗?
还是他,先一步放弃了“我们两个人”的这个命题?
我不知道。
或许两者都有。
洗完澡出来,陈默已经摆好了碗筷。简单的三菜一汤,冒着热气。他坐在桌边等我,手里无意识地划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像是在处理工作消息。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洗好了?快过来,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走过去坐下。
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乳白色的汤汁,里面沉着酥烂的排骨和洁白的山药,几粒枸杞红得鲜艳。“小心烫。”
“谢谢。”我说,拿起勺子,慢慢地喝。
味道很好。他一向擅长煲汤。记得刚结婚那会儿,我工作忙,胃不好,他就变着花样研究各种汤谱,说要把我的胃养好。那时觉得,这就是幸福最具体的模样。
现在,汤还是那个味道。
人可能已经不是了。
“今天所里忙吗?”他挑起话题,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到我碗里。
“还好,老样子。”我喝了一口汤,抬起眼,很随意地问,“你呢?项目还顺利?今天加班到这么晚。”
他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嗯,有个模块测试出了点问题,排查了很久。总算搞定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所以回来晚了点,赶紧给你炖上汤。”
“辛苦了。”我说,语气平淡。
他似乎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一些公司里的琐事,谁和谁又闹了矛盾,领导又画了什么新的大饼。我听着,偶尔点点头,或简短地回应一句。
这顿饭,和过去无数个夜晚一样,寻常,安静,甚至称得上温馨。
只有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积聚力量。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陈默有些意外,往常这都是他的活。“我来吧,你累了一天了。”他说。
“没事,顺手。”我把碗碟叠起来,端进厨房。
他跟着进来,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我们都没说话,只有洗碗棉摩擦瓷器的声音。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他侧脸上,柔和了他略显硬朗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产生错觉,仿佛那些照片和记录,都只是我疲惫过度产生的幻觉。
“苏颖。”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
“嗯?”
“我们……”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是不是……很久没好好聊聊了?”
我关掉水,拿起干布,慢慢擦拭手里的盘子。“聊什么?”
“就是……随便聊聊。感觉你最近,话特别少。”他靠在水池边,看着我,“是不是……还是因为孩子的事?”
盘子擦干了,光滑的釉面映出头顶灯光模糊的光晕。我把盘子放进消毒柜,码放整齐。
“孩子的事,已经过去了。”我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我接受了。”
“真的?”他追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还有一丝……愧疚?
我转过身,面对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邃,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看不真切。
“真的。”我说,“没有孩子,生活也要继续。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不是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你能这么想,就好。”
我能这么想。
那他呢?
他是不是觉得,没有孩子,所以生活出现了巨大的缺憾,需要别的什么东西,或者别的什么人,来填补?
我没有问出口。
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没了回旋的余地。而我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个可能血淋淋的答案,或者更糟糕,面对他精心编织的、却漏洞百出的谎言。
那是对我智商的侮辱。
“我去看会儿案卷。”我说,擦干手,走出厨房。
“别熬太晚。”他在身后嘱咐。
我走进书房,关上门。
书桌上还摊着明天开庭的文件。我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点开手机,那条彩信和那条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苏姐,对不起。但我真的爱他。”
爱。
这个字眼,从这样一个身份的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她爱他什么?爱他事业有成,风度翩翩?爱他能提供物质保障和情绪价值?还是爱他在婚姻之外的、那份刺激的“禁忌感”?
那陈默呢?他又爱她什么?年轻?鲜活?崇拜?还是仅仅因为,在她面前,他可以暂时忘记生活的乏味和传宗接代的压力,做一个简单的、被需要的男人?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费力去揣测这种感情的成分。
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事实,是行为,是结果。
事实是:我的丈夫,在婚姻存续期间,与另一个女人发生了亲密关系。
行为是:他对我隐瞒,并持续欺骗。
结果是:我们的婚姻契约,已经被单方面实质性破坏。
这就够了。
至于他们之间是“真爱”还是“各取所需”,对我而言,没有区别。那只是他们需要对自己良心(如果还有的话)交代的故事,与我无关。
我的战场,不在这里。
我需要的,不是撕心裂肺的质问,不是痛哭流涕的挽回,甚至不是报复的快感。
我需要的是,在废墟上,重新建立秩序。
用我熟悉的方式。
法律,或者,类法律的规则。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略微停顿,然后开始敲击。
标题是:《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权利义务补充协议(草案)》。
我的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冷硬的节奏。屏幕上,黑色的宋体字一行行出现,工整,严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鉴于甲方(陈默)与乙方(苏颖)于XXXX年X月X日登记结婚,建立合法婚姻关系。婚姻期间,双方应互负忠诚、抚养、扶助之义务。”
“近期,因甲方行为,已对乙方情感及双方婚姻信任基础造成重大损害,且存在导致婚姻关系破裂之现实风险。为明确现状,厘清责任,保障乙方合法权益,并为双方未来关系之可能走向提供清晰预期及处置依据,经双方协商(待),特订立本补充协议。”
我停下,端起手边已经冷掉的半杯水,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协商?
不,这不会是一场协商。
这将是一场告知,一场单方面的规则宣示。他可以选择接受,或者,选择承担不接受之后的一系列后果。但那些后果,我会提前写清楚,明明白白,让他知道每一个选择的价码。
就像我在法庭上为当事人争取权益时一样,把所有的可能性和代价,都摊在阳光下。
我继续打字。
第一条,共同财产现状确认与分割预案。我列出了目前我们名下的主要资产:这套房子(婚后购买,共同还贷),两辆车,各自的存款、理财、股票,以及他公司那部分估值不低的期权。我标注了当前市场估价,以及若启动离婚程序,在无过错方权益优先原则下,可能的分配比例。数字是冰冷的,但最有说服力。
第二条,重大开支与债务。明确了今后任何超过一定额度的支出,必须双方书面同意。单方擅自处置共有财产或产生大额债务,后果自负。
第三条,忠诚义务与违约责任。这是核心。我详细定义了“不忠诚行为”的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与婚外异性发生亲密关系、长期情感出轨、共同居住、大额经济输送等。然后,是违约责任:若甲方违反,则自愿在后续可能涉及的离婚财产分割中,大幅度让步;若因甲方行为导致乙方社会评价降低或精神受损,甲方需承担相应赔偿责任,金额……我敲下了一个足够让他肉疼的数字。
第四条,分居条款。若双方关系持续恶化,或一方认为有必要,可启动事实分居程序。分居期间,居住安排、费用分担、互不打扰等细则。
第五条,离婚触发机制。列明几种视为婚姻关系彻底破裂、乙方将立即启动离婚诉讼的情形。其中一条就是:甲方与本协议提及的“特定第三方”(我写下了那个小区的名字和“小安”这个称呼)继续保持任何形式的、超出普通社交范围的接触。
第六条……
我一条一条地写着,力求严谨,堵死所有可能的漏洞。这不是感情用事的发泄,这是一份法律文件草案,它用最理性的语言,描绘了婚姻破裂后可能面临的最糟糕的财务和法律图景。我要让他看清楚,背叛这个契约,成本有多高。
写到最后,我加上了一句:“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与《结婚证》共同构成双方婚姻关系之完整约定基础。一方违反,另一方有权依据本协议及《民法典》相关规定,追究其法律责任。”
保存文档。
书房里只有电脑风扇低微的嗡鸣。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窗外城市的灯火变得朦胧而遥远。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但并不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轻松。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刀,终于被我看见了形状,并且,我给自己打造了一面盾牌。
这面盾牌或许不能阻止伤害,但至少,能让我在伤害来临时,不至于毫无防备,血流满地。
我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陈默已经不在客厅了。主卧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我走到次卧门口——自从试管失败后,我们默契地减少了亲密接触,他有时会在次卧睡,美其名曰怕打呼吵到我——停下脚步。
里面很安静。
我站了几秒,转身回了主卧。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沉,断断续续地做梦。梦里有时是法庭,我在辩护,但被告席上坐着陈默,面无表情。有时是医院的走廊,无穷无尽,我怎么也走不到头。有时又是那张照片,那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不断地放大,放大,几乎要覆盖整个视野。
凌晨四点左右,我彻底醒了。
天色还是浓黑,只有远处天际线有一丝极淡的灰白。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
我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微微眯起。
那个陌生号码,依然安静。
她没有再发信息来催问,也没有进一步的挑衅。这种沉默,反而让人觉得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她在等什么?
等我崩溃?等我找陈默大吵大闹?然后她就可以扮演那个温柔解语花的角色,衬托我的“歇斯底里”和“不可理喻”?
很遗憾,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昨天存下的那个号码——那个小区业主张先生的电话。现在是凌晨四点,显然不是打电话的时候。我点开微信,搜索了他的手机号,果然找到了他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在高尔夫球场的照片。
我发送了添加好友的申请。备注:苏颖律师,去年XX案。
然后,我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我需要休息。接下来的事情,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充足的精力。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条明亮的光带。房间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睡眠不足带来的钝痛隐隐约约。
拿起手机,微信显示有一条新消息。张先生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并且发来一个握手的表情:“苏律师!好久不见!怎么突然想起我了?有什么能效劳的?”
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回复:“张总早,打扰了。确实有件小事,可能需请您帮个忙,不知是否方便?”
对方几乎秒回:“苏律师客气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去年要不是你,我那笔钱可就打水漂了。尽管说!”
我直接问:“您是否居住在XX小区?或者对那边物业、业委会比较熟悉?”
“巧了!我就住那儿啊!三号楼。物业经理跟我熟,业委会王主任也常一起喝茶。苏律师是对那边的房子感兴趣?想投资还是……”
“不是买房。”我打断他,打字,“是想了解一下,如果有个别住户,行为可能不太妥当,比如……影响到其他业主的正常居住环境,通常咱们小区会怎么处理?业委会和物业的态度如何?”
那边停顿了片刻。
张先生是聪明人,大概从我的措辞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不妥当行为”,而是给出了一个很实际的回答:“这个嘛……要看具体是什么事。如果是噪音、乱扔垃圾这种,物业上门沟通,严重的警告罚款。如果是涉及到治安、风化之类的……”他又停顿了一下,“业委会和物业一般会比较慎重,但也不是不管。尤其要是证据确凿,引起其他业主反感了,联合起来施压,物业也得管。苏律师,你这是……?”
“我有个朋友,”我用了最惯常的托词,“可能遇到点麻烦,和那边一位住户有关。想先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社区规则途径解决,避免闹大。”
“明白,明白。”张先生发来一个“了然”的表情,“这样,苏律师,你把那住户的楼栋号、房号(如果知道的话)发我,我侧面帮你打听打听。放心,我有分寸。”
“谢谢张总。楼栋号我知道,房号暂时不确定。我晚点把信息发给您。麻烦您了。”
“不麻烦!等你消息。”
结束对话,我放下手机。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我需要知道那个“小安”的确切住址,以及她在小区里的基本情况。张先生这样的人精,打听这些不会太难。
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暗,但眼神清亮。我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更清醒些。
走出卧室,陈默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了。煎蛋的滋滋声传来,伴随着咖啡机的嗡嗡声。空气里有培根的焦香和烤面包的麦香。
“醒了?”他端着一杯刚榨好的橙汁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睡得怎么样?看你昨晚书房灯亮到很晚。”
“还行,看了会儿材料。”我拉开椅子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温牛奶。
他坐在我对面,面前摆着一份煎蛋培根三明治。他吃得很慢,似乎没什么胃口,眼神时不时飘向我,欲言又止。
“今天周六,有什么安排吗?”他问。
“上午要去趟打印店,处理点文件。”我撕下一小块面包,蘸了点果酱,“下午……可能去趟超市。”
“我陪你?”他立刻说。
“不用,你忙你的。”我语气平淡,“打印店就在附近,超市也不远。”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用力切着盘子里的煎蛋。
沉默在餐桌上蔓延。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这种沉默,和以往那种安宁的、各自放松的沉默不同。它是有重量的,带着试探,带着不安,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上。
我知道他感觉到了什么。
我的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按照常理,妻子发现丈夫可能出轨的蛛丝马迹,不可能如此镇定。他或许在怀疑我是否知道了什么,又在猜测我知道了多少,更在忐忑我会何时、以何种方式爆发。
这种等待爆发的煎熬,有时候比爆发本身更折磨人。
而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让他猜,让他不安,让他悬着心。这样,当我最终把那份协议摆在他面前时,他的心理防线才会出现缺口。
“对了,”我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你最近……是不是常去城东那边?我记得你提过,那边有个新开的客户?”
陈默切蛋的动作猛地停住。
刀叉在瓷盘上划出轻微刺耳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虽然很快被他用皱眉思索的表情掩盖过去:“城东?客户?哦……好像是有一次,去那边看过一个项目场地,怎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碟,“昨天听一个同事提起那边有个小区环境不错,好像叫‘枫林苑’?你路过有印象吗?”
“枫林苑……”他重复了一遍,喉结滚动了一下,“好像……有点印象吧,不太确定。那边小区挺多的。”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想换房子?”
“随便问问。”我把碗碟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现在这套住着挺好,暂时没考虑。”
他没再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背上,带着审视和惊疑。
我关上水,擦干手。“我出门了。”
“好……路上小心。”
我换好外出的衣服,拿起包和车钥匙。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餐桌旁,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有些僵硬。晨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却照不进他此刻低垂的眼眸。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充满猜测的空间。
电梯下行。
我靠在冰凉的金属轿厢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需要演技,需要克制,这比连续开三天庭还要耗费心力。
但我必须撑住。
走到地下车库,找到自己的车。坐进去,关上车门,世界再次被隔绝。我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拿出手机,把“枫林苑”以及我知道的楼栋号发给了张先生。
很快,他回复:“收到。这栋楼啊……我知道。等我消息。”
发动车子,驶出车库。周六上午的街道,车流不算拥挤。阳光很好,秋高气爽,路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
我开车去了常去的那家图文打印店。店面不大,但设备齐全,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做事很利索。
“苏律师,今天印什么?”他认得我,客气地招呼。
“印点东西。”我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的文件,印一千份。A4纸,单面,普通黑白就行。”
“一千份?”老板有些惊讶,“这么多?”
“嗯,有点用。”我没有多做解释。
老板不再多问,接过U盘,插进电脑。当文件被打开,预览图出现在屏幕上时,他的表情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愕然。
屏幕上,正是那张彩信照片。
只不过,我稍微做了一点处理。陈默的脸部和身体关键部位,被我细心地打上了马赛克,模糊了身份。但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以及酒店床单的背景,清晰可见。照片上方,我用醒目的加粗黑体字打上了一行标题:“致‘枫林苑’某单元‘好邻居’的温馨提示”。
下方是几行小字:
“温馨提示:打扰了。您或许沉浸在一段‘真爱’中,但请别忘了,这份‘爱’建立在另一个家庭的痛苦和欺骗之上。您发送的‘亲密留念’,原物奉还,并附赠小区全体邻居,共同‘欣赏’。”
“爱情虽美,道德底线更应恪守。知三当三,不值得炫耀,更不配得到祝福。”
“望自重。若再有不妥举动,下次派发的,可能就是更清晰的版本,以及法律函件了。”
“一个被您‘无意’打扰的原配。”
老板的嘴巴张了张,看看屏幕,又看看我平静无波的脸,半晌,才干巴巴地说:“苏律师……这……这合适吗?会不会……惹麻烦?”
“印吧。”我说,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钱照付。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来处理。”
老板又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干他们这行的,见过各种奇葩事,但像我这样冷静地来印一千份“小三警告信”的原配,恐怕还是头一遭。他不再多说,设置了打印参数,机器开始嗡嗡作响,吐出一张又一张印着那张打码照片和犀利文字的A4纸。
油墨的味道在店里弥漫开来。
我站在一旁,看着纸张如同雪片般堆积起来。机器的声音规律而单调,却奇异地让我纷乱的心绪逐渐沉淀。
这不是冲动。
这是我计算后的行动。
那个“小安”把照片发给我,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试探。她想看我的反应,想让我痛苦、失态,从而证明她的“胜利”,或者,逼迫陈默做出选择。
我不会如她所愿。
我的反击,不会针对陈默——至少不是现在这种直接撕破脸的方式。我的矛头,指向她。
我要让她知道,招惹一个理性且不按常理出牌的原配,代价是什么。她要玩阴的,发私密照,我就把它公开化,小区化,用她最在乎的“颜面”和“社交环境”来反击。她要“爱情”,我就把这份“爱情”的丑陋底色,摊给她所有的邻居看。
这一千份传单贴出去,她在那个小区,至少短时间内,会“社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足以让任何一个还要点脸皮的人坐立不安。
更重要的是,我要通过这个举动,向陈默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我知道。我不仅知道,我还有能力,用你意想不到的、且无法控制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我不哭不闹,但我出手,就是精准打击。
打印机的嗡嗡声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一千份,厚厚几大摞,用牛皮纸包好。老板帮我搬上车后备箱。我付了钱,额外加了一笔,算是封口费。
“今天我没来过。”老板接过钱,低声说。
我点点头,上车离开。
车子没有开回家,也没有去超市。我驶向了城东的方向。
路上,张先生的消息来了。
“苏律师,打听到了。你问的那栋楼,1602室,租户。登记名字叫‘安冉’,二十五岁,外地人,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搬过来大概……七八个月吧。平时独居,偶尔……咳,有个男的常来,开一辆黑色SUV,车牌尾号好像是XX。物业那边反映,有邻居投诉过几次,说晚上有时动静有点大……大概就这些。需要更具体的吗?”
安冉。
小安。
名字对上了。
“不用了,非常感谢张总。”我回复,“这些就够了。改天请您喝茶。”
“小事一桩。苏律师需要帮忙尽管开口。”
我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路。
枫林苑。一个中高档小区,环境清幽,安保看起来还算严格。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不远处的临时停车位,没有立刻过去。
我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间。
下午两三点钟,秋日阳光正好,周末很多人会出门活动,或者在家休息。这个时候,小区里人流相对较多,但又不会太密集。
我打开后备箱,拿出那几大摞传单,放进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不起眼的环保购物袋里。然后,我拎着袋子,像一个普通的访客,走向小区大门。
门卫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我一眼,大概见我穿着得体,气质沉稳,不像可疑人员,便没有多问,直接放行了。
走进小区,绿化做得很好,小径蜿蜒,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散步,也有孩子在草坪上玩耍。我按照张先生提供的楼栋信息,很快找到了那栋楼。
楼门口需要刷门禁卡。我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很快,有一对中年夫妇提着购物袋回来,刷卡进了门。我快步跟上,在他们门即将关上的瞬间,伸手轻轻挡了一下,很自然地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报以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他们便不再留意。
电梯上行,停在16楼。
走出电梯,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吸音效果很好。1602室在走廊尽头。我走过去,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我放下购物袋,从里面拿出一叠传单。然后,从走廊这一头开始,把传单对折,塞进每一户的门缝里。动作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从容。
1601,1603,1604……
走到1602门口时,我停顿了一下。
看着那扇门,想象着里面住着的那个二十五岁的女孩。此刻她在做什么?在回味昨晚发送照片后可能带来的刺激?在等待我的崩溃,或者陈默的安抚?还是在精心打扮,准备下一次约会?
我弯下腰,将厚厚一叠传单,仔细地、平整地塞进了1602的门缝。
比其他户塞得都要多,都要深。
然后,我继续往前,把剩下的门缝都塞上。
做完这一层,我没有坐电梯,而是走消防楼梯下楼。一层,又一层,重复同样的动作。把传单塞进每一户的门缝里。遇到有住户开门出来,我会提前转身,假装在看手机,或者走向另一个方向,避开正面接触。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有条不紊。
像完成一项既定的工作。
当我终于把最后一叠传单塞进一楼某户的门缝,拎着空了的购物袋走出楼栋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小区里依然宁静,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这个平静的中高档社区里,已经悄然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很快就会扩散开来。
我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小区大门,走了出去。
回到车上,我才感到一丝脱力。不是害怕,也不是激动,而是一种高强度执行计划后的虚脱。手心有点潮,我抽了张纸巾擦了擦。
发动车子,驶离。
我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去了江边。把车停在堤岸旁,我下车,靠着栏杆,望着开阔的江面。江水浑浊,缓缓东流,带着这个城市所有的秘密和不堪,奔向未知的远方。
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起了我的头发。
我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江面染成一片暖金色。
手机一直很安静。
陈默没有打电话来问我在哪里。那个安冉,也没有新的信息。
但我知道,风暴已经在酝酿了。
那一千份传单,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枫林苑各家各户的门缝里。很快,就会有人发现,会好奇地打开,会看到那张打码的照片和那些尖锐的文字。然后,议论会像野火一样蔓延。1602的租客安冉,会成为这个周末小区里最热门的谈资。
她会是什么反应?愤怒?惊恐?羞耻?还是……去找陈默哭诉?
而陈默,当他从她那里,或者从其他渠道得知这件事时,又会是什么表情?
我竟然有些好奇。
但这种好奇,很快就被更深的疲惫取代。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种戏剧性的对峙和难堪。我想要的,只是一个干净、忠诚、可以彼此信任的伴侣,一个安稳的家。当这个基础崩塌,我所做的一切,无论是冷静的调查,还是犀利的协议,甚至是今天这样近乎“疯狂”的张贴传单,都只不过是在废墟上,试图建立起新的、冰冷的秩序,以保护自己不再受到更深的伤害。
仅此而已。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我开车回家。
打开家门,屋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有些异样。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手机。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面前的茶几,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有新冒出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和紧绷。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响。
我换上拖鞋,把包挂在玄关,像往常一样走向厨房,准备倒杯水。
“苏颖。”他终于发出声音,干涩,沙哑。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嗯?”
他站起来,动作有些僵硬。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极了,有惊疑,有恐惧,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哀求?
“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今天下午……去城东了?”
“去了。”我坦然承认,“办点事。”
“办……什么事?”他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我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才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没什么,就是去枫林苑,发了点传单。”
“传单?”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更白了,“什么……传单?”
“哦,就是一些……温馨提示。”我晃了晃手里的水杯,看着里面微微荡漾的水面,“关于道德,关于底线,关于知三当三后果的温馨提示。印了一千份,每家每户都送到了。”
话音落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嘀嗒声,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也能听见陈默骤然变得粗重、混乱的喘息声。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沙发靠背,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看着我,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我,充满了陌生和……骇然。
“你……你怎么能……”他语无伦次,巨大的震惊和某种被戳破的羞耻感让他几乎失语,“那是……那是安冉住的地方!你……你这样做,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安冉?”我微微挑眉,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原来她叫安冉。名字挺好听。”我放下水杯,走向他,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至于她怎么做人……那是她的事。在她选择把那种照片发给我,试图挑衅和伤害我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到,别人也可能用她不喜欢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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