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砸在酒店宴会厅的玻璃幕墙上,洇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无数哭花了的妆。
我站在主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指尖冰凉。
司仪在台上热情洋溢,说着天长地久,说着永结同心。
新郎是我的亲哥哥,林瑞。
新娘是王莉,今天她最大。
所以她能挽着我哥的手,走到我面前,用一种掺着蜜糖的怜悯语气对我说:“小婉,这桌是给长辈和贵客的,你看……你去那边偏厅和公司的年轻人坐一桌,好不好?”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今天妆容精致,每一根睫毛都翘得恰到好处,像两把蓄势待发的小刷子,准备刷掉一切不合时宜的尘埃。
比如我。
我哥的表情有些尴尬,他轻轻拽了一下王莉的袖子。
王莉不为所动,笑容更甜了,“小婉,不是嫂子不让你坐,主要是咱们这边的规矩,未出嫁的女儿家,不上主桌,怕冲了喜气。你懂事的,对吧?”
未出嫁的女儿家。
这六个字像六根细小的冰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结婚七年了。
我和陈岩的结婚照,就摆在我家客厅最显眼的位置。王莉来过不止一次。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在用一种最委婉的方式,说出最刻薄的话。
因为我结婚七年,无所出。
在一个以子嗣为重的传统家庭里,一个无法生育的女人,某种意义上,和“未嫁女”一样,是不完整的,是不吉利的。
我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他只是一个劲儿地朝我使眼色,那眼神里是央求,是息事宁人。
我懂了。
这不是王莉一个人的意思。
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玻璃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一声微弱的叹息。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我没有看任何人的表情,转身,走向偏厅。
长长的走廊,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像一条手术台上铺开的白布。我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同情的,看热闹的,鄙夷的。
它们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我的体面。
我给这对新人随了9999块的礼金,数字很吉利,寓意长长久久。
可他们甚至不愿意给我留一个体面的座位。
陈岩没有跟过来。
我的丈夫,陈岩,他当时就站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选择了沉默。
和我的哥哥一样。
我在偏厅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这里吵闹,充满了年轻人的欢声笑语。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
我像一个误入别人梦境的孤魂。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岩发来的微信:【老婆,别生气,给我哥个面子。婚礼结束我们就回家。】
我看着那行字,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没有回复。
我点开了两天前无意中看到的一个界面。
是陈岩的手机,他洗澡的时候,我帮他预定下周去北京的出差机票。
航旅APP的首页,有一个“常用同行人”的选项。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这个。
那天,鬼使神差地,我点了进去。
只有一个名字。
备注是:小安。
系统记录着,过去一年里,他们共同飞行了十二次。
北京,上海,广州,成都。
甚至有一次,是去的三亚。
陈岩告诉我的版本是,那些都是他一个人的商务旅行。
那一瞬间,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歇斯底里。
我的心像被投入了一颗速冻剂,瞬间凝固,沉到了最底。
原来那些深夜落地后“太累了,直接睡了”的疲惫是真的。
原来那些带回来的、我并不喜欢吃的当地特产,也不是专门为我买的。
原来我长达数年的自我怀疑和求医问药的痛苦,在他那里,只是一个可以轻易转身、奔赴另一场温柔的借口。
婚姻是什么?
对我这个学法律的人来说,它首先是一份合同。
有权利,有义务,有共同责任,也有忠诚条款。
而陈岩,显然已经单方面违约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宴会厅的喧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我这里,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雨,更大了。
两天前,雨还没有下。
那天下午,我坐在书房的飘窗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柠檬水。
我把那十二次飞行记录,一次一次地截图,保存,加密,上传到云端。
我的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我像一个冷静的法医,在解剖一具已经失去生命体征的尸体,寻找致命伤。
致命伤很明显。
那个叫“小安”的女孩,我甚至不用去猜她是谁。
陈岩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去年校招进来的,叫安然。
他偶尔会在饭桌上提起,说她聪明,有灵气,像一张白纸。
原来,他是在这张白纸上,画上了不属于我的风景。
我没有哭。
眼泪是情绪的产物,而那一刻,我没有情绪。
我只有问题。
以及,解决问题的预案。
A方案,摊牌,离婚,分割财产。
B方案,摊牌,不离婚,重新定义我们的关系和责任。
我倾向于B。
不是因为我还爱他。
是因为我不喜欢我的东西,被别人弄脏后,轻易地丢掉。
我要清理干净。
按照我的规则。
晚上,陈岩回来,带着一身的酒气和疲惫。
他像往常一样,把公文包丢在玄关,换鞋,走进客厅。
“老婆,我回来了。”
他走过来想抱我,被我侧身躲开了。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有些尴尬。
“怎么了?”他问,眼神里有一丝探究。
“累吗?”我问他。
他松了口气,以为我只是在闹小脾气,“嗯,累死了,今天跟甲方开了个通宵会。”
他撒谎。
我查过他的车,ETC记录显示他下午四点就下了高速。从公司到家,最多半小时。
中间的四个小时,他去了哪里?
我没有问。
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不要轻易亮出你的底牌。这是我做律师的第一个导师教我的。
“我给你煮了面。”我说。
厨房里,小火煨着一锅鸡汤,香气氤氲。
他很高兴,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我,“还是老婆好。”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脖颈上。
曾几何时,这是我最迷恋的温暖。
现在,我只觉得那片皮肤,像被什么黏腻的东西爬过,很不舒服。
我盛好面,放在他面前。
他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我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我们是大学同学,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是那种从校服到婚纱,再到白发苍苍的童话。
现实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岩。”我开口。
“嗯?”他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地应着。
“我哥后天结婚,我们随多少礼金合适?”
他咽下面条,想了想说:“你哥就是我哥,随一万吧,图个吉利。”
“我准备了9999。”我说,“长长久久。”
他笑了,“也行,你说了算。”
他吃完面,把碗一推,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我先去洗澡了。”
他走后,我看着那个空碗,汤还剩了小半。
我端起来,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水槽。
有些东西,一旦被污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婚礼当晚,我是一个人回的家。
我没有等陈岩。
打开门,一片漆黑。
我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霓虹,换了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房子很大,一百八十平,空荡荡的,像一个巨大的洞穴。
我和陈岩,是这个洞穴里,两只互相取暖,却又各自孤单的兽。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口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岩回来了。
他打开玄关的灯,看到坐在黑暗中的我,吓了一跳。
“小婉?你怎么不开灯?”
他走过来,身上带着酒气,还有外面雨夜的寒气。
“你喝酒了。”我说,陈常的陈述句。
“嗯,被你哥和几个亲戚灌了几杯。”他一边说,一边脱下湿漉漉的外套。
他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
“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王莉那个人就那样,说话不过脑子。”他替她解释。
“是吗?”我轻声问。
“当然了,你是我老婆,怎么可能不吉利。”他信誓旦旦地说。
我看着他,黑暗中,他的脸部轮廓有些模糊。
我把我的手机,轻轻地放在我们之间的茶几上。
屏幕是亮着的。
上面是我两天前截下的图,那个叫“小安”的常用同行人界面。
陈岩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石英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为我们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倒计时。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干涩。
“你的航旅APP。”我说。
“你翻我手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侵犯的愤怒。
“陈岩,”我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们是夫妻,财产共有,信息在一定程度上,也应该共有。尤其是,当这些信息可能威胁到我们婚姻存续的时候。”
他沉默了。
玄关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的眼窝处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
他看起来很疲惫。
“小婉,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试图辩解,“小安她……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我带她出差,是想多教她点东西。”
“教她什么?”我问,“教她如何在已婚上司出差时,订同一家酒店的相邻房间?”
我把另一张截图划了出来。
是酒店的订单记录。我花了一天的时间,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这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
“你……你调查我?”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不是在调查你。”我纠正他,“我是在取证。”
“取证?”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嘲地笑了一声,“林婉,你是不是做律师做疯了?这是我们的家,不是你的法庭!”
“当家里出现了一个背叛者的时候,”我一字一句地说,“这里,就是法庭。”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垂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那是一种极度痛苦和挣扎的姿态。
我没有心软。
哀兵之计,对我没用。
我需要的是事实,是态度,是解决方案。
“她叫安然,对吗?”我问。
他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你们到哪一步了?”我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
沉默,有时候是最无力的抵抗。
我拿过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我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了。
一个年轻的,带着几分怯意的女声传了过来:“喂?陈……陈总?”
陈岩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
他想上来抢手机,我用眼神制止了他。
我的眼神告诉他,如果他敢乱动,今天这件事,就绝对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僵住了。
“安然,你好,我是林婉。”我自我介绍。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我冷冷地纠正她,“我姓林,你可以叫我林律师。”
“林……林律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诚实回答。这关系到你,也关系到陈岩的未来。”我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第一,你和陈岩,除了同事关系,还有别的关系吗?”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陈岩闭上了眼睛,额角的青筋在突突地跳。
“……有。”安然终于承认了。
“是什么关系?”我追问。
“我……我喜欢他。”她鼓起勇气说,“他对我很好,很照顾我,在他身边,我很有安全感。”
“安全感?”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些讽刺,“一个背着妻子和你出双入对的男人,你从他身上,找到了安全感?”
她被我问住了,开始哭。
“第二,你们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很残忍。
但我必须问。
因为这决定了财产分割的比例,也决定了我对这段婚姻的容忍底线。
“没有!”安然立刻否认,“我们没有!陈总他……他说他爱他太太,他只是……只是太孤独了。”
“孤独?”我看向陈岩,他依旧闭着眼,像一尊忏悔的雕塑。
“嫂子……不,林律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主动的。陈总他一直很有分寸,他只是……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安D然的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为陈岩开脱。
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精神出轨。
某种程度上,比肉体出轨更伤人。
因为它意味着,你的伴侣,把本该属于你的那份情感寄托,给了另一个人。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你想要什么?钱?还是他这个人?”
安然愣住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我什么都不要。”她哭着说,“我知道错了,林律师,我马上就辞职,我离开这个城市,我再也不会见他了。求求你,不要毁了他。”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年轻,天真,以为爱情可以凌驾于一切之上。
却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所有错误,都有代价。
“你的辞职报告,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发到公司HR的邮箱,抄送给我。”我给出了我的要求。
“……好。”她答应得很快。
“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过了很久,陈岩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小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我问,“对不起被我发现了?还是对不起你撒了这么多谎?”
“对不起……所有。”他低声说。
“陈岩,我们结婚七年了。”我看着他,慢慢地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以为我们是战友,是一起对抗生活这个庞然大物的战友。”
“尤其是在孩子这件事上,我一次又一次地往医院跑,打针,吃药,做各种难堪的检查。我以为你和我一样痛苦。”
“原来,你给自己找了个避难所。”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的心上。
“不是的,小婉,不是那样的。”他急切地辩解,“我爱你,我真的爱你。我只是……我只是太累了。”
“我看着你为了孩子那么辛苦,那么自责,我心里难受。我觉得是我没用,是我让你受苦了。那种压力,像一个黑洞,每天都在吞噬我。”
“和小安在一起,我……我可以暂时忘记这些。我不用谈论排卵期,不用计算日子,不用看那些冰冷的检查报告。我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说得声泪俱下。
很动人。
如果我是一个旁观者,或许会为他这番“真情告白”而动容。
但我不是。
我是那个被他遗忘在“黑洞”里的妻子。
“所以,你的痛苦,需要靠伤害我来缓解?”我问。
他无言以对。
“你说的这些,是理由,不是借口。我理解你的压力,但我不能接受你的背叛。”
我站起身,从书房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笔。
我把它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哑声问。
“婚内忠诚协议。”我说,“以及一份财产转让声明。”
他拿起文件,快速地浏览着。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也很苛刻。
第一,从今天起,陈岩名下所有的工资卡、理财账户,全部由我监管。家庭的每一笔重大开支,都需要我签字同意。
第二,他名下那套婚前全款购买的单身公寓,以及他持有的公司原始股的百分之五十,无偿转让到我的名下。作为他这次过错的“违约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如果未来他再有任何形式的,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的出轨行为,他将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净身出户。
并且,我保留公开所有证据的权利。
“林婉,你这是要我的命。”他看着我,眼神里是绝望。
“我不是要你的命。”我说,“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继续留在这段婚姻里的机会。”
“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不签。我们明天就去民政局,协议离婚。财产怎么分,法庭上见。陈岩,你很清楚,以你现在的过错程度,你分不到任何好处。”
我把笔,放在协议旁边。
签,或者不签。
路,让他自己选。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其屈辱的决定。
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男人。
但他也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付诸行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最终,他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一条蚕,在啃食着我们之间最后剩下的一点情分。
他签了字。
签完后,他把笔一扔,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我把协议收好,一式两份,一份放进我的公文包,一份留给他。
“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去房产交易中心和律师事务所,办理过户和公证。”
我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然后,我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没有反锁。
但我知道,他不会进来。
从今晚开始,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只是一扇门。
而是一份冰冷的,白纸黑字的契约。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陈岩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
我没有叫他。
我洗漱,换好衣服,化了一个精致的淡妆。
镜子里的我,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我给自己做了一份简单的早餐,吃完后,我把属于陈岩的那份协议,放在了餐桌上。
然后,我出门了。
我没有去公司,而是直接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八点五十五分,陈岩来了。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取号,排队,递交材料。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任何交流。
像两个陌生人,在完成一项既定的商业流程。
办完房产过户,我们又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的大学同学,现在是本市最好的家事律师之一,她接待了我们。
她看了协议,又看了看我们两个人。
“婉婉,想好了?”她低声问我。
我点点头。
“陈岩,你也是自愿的?”她例行公事地问。
陈岩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终,他点了下头,“是。”
公证很顺利。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雨。
“去……去吃个饭?”陈岩试探着问。
“我公司还有事。”我拒绝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陈岩。”我叫他,“这份协议,不是惩罚,是规则。以后,我们就在规则里相处。”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
我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他依然站在原地,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有些诡异。
陈岩变了。
他开始准时下班,不再有任何不必要的应酬。
他会主动报备他每天的行程,详细到几点几分和谁在哪里开会。
他把所有的银行卡和密码都交给了我。
每个周末,他会去超市买菜,然后回来做一大桌子我喜欢吃的菜。
他做的汤很好喝,以前我最喜欢喝他煲的汤。
现在,我也会喝,但只是觉得,味道还不错。
没有了当初的幸福感。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但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有交流,但都局限于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天气,新闻,工作。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客气,疏离,遵守着公共区域的卫生和秩序。
安然,真的辞职了。
我收到了她抄送给我的邮件。
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仿佛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涟漪后,就永远地沉了下去。
我哥和王莉来过一次。
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说是给我赔罪。
王莉拉着我的手,笑得一脸谄媚,“小婉,那天是嫂子不对,你别往心里去。我那也是为了你们好,想着早点给你们家添个大胖小子。”
我抽出我的手。
“我的家事,不劳嫂子费心。”我说。
王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哥在旁边打圆场,“小婉,你嫂子也是好意……”
“哥,”我打断他,“如果你的好意,是建立在践踏我的尊严之上,那我宁愿不要。”
他们尴尬地坐了一会儿,走了。
陈岩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等他们走后,他默默地把那些补品,都收进了储藏室的角落。
我妈也给我打过电话。
她大概是听我哥说了什么。
她在电话里唉声叹气,“婉婉啊,你就是性子太硬了。夫妻之间,哪有不犯错的。陈岩是个好孩子,你别抓着不放,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妈,你知道什么是日子吗?”我问她。
“日子不就是……搭伙过呗,互相忍让,一辈子就过去了。”她说。
“我不想忍。”我说,“我爸当年在外面有人的时候,你忍了。结果呢?你忍出了一辈子的委屈和不甘。我不想过你那样的日子。”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
我知道我的话,戳中了她的痛处。
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们这一代人,和上一代人,对婚姻的理解,已经完全不同了。
她们要的是“存续”。
我们要的是“质量”。
挂电话前,我妈说:“你抽空回家一趟,我给你炖了汤。”
周末,我回了娘家。
我妈给了我一个东西。
是她戴了多年的一个玉坠,通体温润,是很老的坑种。
“这个你戴着,能挡灾,能安神。”她说。
我握着那块玉,冰凉的触感,很快就被我的掌心捂热。
我突然有些理解我妈了。
她那一辈的女人,她们的爱和庇护,都寄托在这些具体的,有象征意义的物件上。
一碗汤,一件首饰,一句“好好过日子”。
她们不懂什么叫“规则”,什么叫“契约”。
她们只懂“忍”和“熬”。
我把玉坠戴在了脖子上。
回到家,陈岩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看到我脖子上的玉坠,愣了一下。
“妈给的?”他问。
“嗯。”
他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切菜。
但我看到,他的肩线,似乎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或许在他看来,我愿意接受我妈给的这个象征着“家庭”和“传承”的物件,是一种和解的信号。
他想多了。
我戴着它,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
和我们之间的关系,无关。
秋天的时候,我生日。
陈岩给我订了我最喜欢的餐厅,买了我一直想要的那个牌子的包。
他还准备了蛋糕和鲜花。
一切都很有仪式感。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讲了很多我们大学时候的趣事。
讲我们第一次约会,我紧张得打翻了可乐。
讲我们第一次旅行,他背着我爬了整座山。
他的语气很温柔,眼神里充满了怀念。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
那些记忆,像一部褪色的老电影,在我脑海里播放。
很美好,但也很遥远。
“小婉,”他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
我放下刀叉,擦了擦嘴。
“陈岩,人是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的。”我说。
他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去。
“我知道我错了,我一直在弥补。”他说,“这半年来,我做的一切,你都看到了。我只是想……想让我们之间,不要再像现在这样,像隔着一堵墙。”
“墙不是我砌的。”我说。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但我们可以一起把它推倒,不是吗?”
我看着他,眼前的这个男人,英俊,诚恳,脆弱。
他是我爱了十年的人。
说完全没有感觉,是假的。
但那道裂痕,也真实地存在着。
“陈岩,你知道婚姻像什么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
“像一个房间里的灯泡。它亮着的时候,我们觉得理所当然。有一天,它坏了,我们修好了它,它又能亮了。但是,我们心里永远会记得,它曾经坏过。我们会下意识地担心,它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再坏掉。”
“我不会了。”他急切地保证,“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誓言是这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我摇摇头,“我只相信规则和制约。”
那顿饭,最终还是在沉默中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
唱的是:Yesterday once more.
昨日重现。
多么奢侈的愿望。
到家后,我准备去洗澡。
陈岩突然从背后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地箍着我。
“小婉,再给我一次机会。”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不是遵守协议的那种,是……是真正意义上的,重新开始。”
我没有动。
他的胸膛很热,隔着薄薄的衣料,烫着我的后背。
我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快而有力。
“你想要什么?”我问。
“我想要你再像以前那样对我笑。”他说,“我想要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
“我想要你……再爱我一次。”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和情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些甜蜜的,痛苦的,挣扎的,绝望的。
“陈岩。”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把时间当成硬币,你已经投进去很多了。”
“但能不能换来你想要的那个靠近,我不知道。”
“我只能说,我愿意……再看看。”
他抱得更紧了。
“够了。”他说,“这样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们七个月以来,第一次同床共枕,而不再是“室友”。
没有情欲。
只是单纯地,躺在一起。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把我们之间的距离,维持在一拳左右。
他不敢碰我。
他在等我的许可。
快要睡着的时候,我翻了个身,主动朝他那边挪了挪。
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然后,他试探着,伸过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全是汗。
我们的关系,似乎在一点一点地回温。
像冬天里,一盆即将熄灭的炭火,又被添了几块新炭。
火苗很小,但至少,没有灭。
陈岩更加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好丈夫”的角色。
他承包了所有的家务。
他会记得我每一个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姜茶。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无论多晚,都亮着一盏灯等我。
他把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个家里。
投入到了,修复我们这段关系里。
有时候,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会有些恍惚。
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脖子上的那块玉坠,会用它冰凉的触感,时时刻刻提醒我。
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那份协议,还锁在我的保险柜里。
那是我们这段婚姻的“定海神针”。
也是悬在我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开始尝试着,对他笑。
开始在饭桌上,和他聊一些公司里的趣事。
开始在他给我讲笑话的时候,给予一些回应。
我们的生活,像一株被严冬冻伤的植物,在春天来临的时候,努力地,重新抽出一点点新绿。
很脆弱,但充满了希望。
我甚至在想,或许,我们可以再试试。
再试试要个孩子。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我们自己。
为了给这段劫后余生的关系,一个全新的开始。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陈岩。
他愣了很久,然后,眼圈红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来,用力地抱住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是喜悦,是激动,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后怕。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我以为,生活这本布满了勘误和批注的草稿,终于可以翻开新的一页时。
我收到了那条短信。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我正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案子的材料。
手机在旁边,静静地躺着。
突然,屏幕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以为是垃圾短信,没有理会。
但它又响了一声。
还是那个号码。
我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来,准备拉黑。
点开后,我的目光,凝固了。
短信只有两行字。
【林姐,我知道你不愿再见到我,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关于陈总负责的“蓝湾项目”,你让他小心张副总。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那么简单。】
发信人,没有署名。
但我知道她是谁。
安然。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
蓝湾项目。
是陈岩公司今年最大的一个项目,也是他升职加薪的关键。
张副总,是他的直接竞争对手。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里,疯狂地滋生。
我抬头,看向书房门口。
陈岩正端着一碗切好的水果,微笑着朝我走来。
“老婆,累了吧?吃点水果,休息一下。”
他的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和往常一样,温柔,体贴。
可我看着他,却觉得,他的脸,是那么的陌生。
我手中的手机,仿佛有千斤重。
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像一个黑色的漩涡,要把我重新拖回那个冰冷绝望的深渊。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了那片黑暗的森林。
原来,我只是走到了森林中,一块小小的,被阳光短暂照亮的空地上。
而四周,依然是深不见底的,浓重的黑暗。
我看着陈岩,他把水果盘放在我的手边,体贴地插上一块苹果,递到我嘴边。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关切地问。
我没有张嘴。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也恨了近一年的男人。
他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她的出现,真的是一个意外吗?
还是说,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他的阴谋?
而他,是无辜的受害者?
还是……
同谋?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刚刚努力重建起来的,那一点点脆弱的信任,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平静地,拿起了那块苹果,放进了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也冷得,像一块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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