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懒。
懒得思考,懒得动弹,懒得生气。
阳光从落地窗斜着切进来,把客厅切割成明暗两半。我蜷缩在沙发暗影里,像一块发酵过头的面团,软塌塌地陷在真皮深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嗡嗡嗡,像只垂死的蜜蜂。
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晚安。
发信人是周明远。我的丈夫。
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最毒辣的时候。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思考着是回一个“嗯”,还是回一个句号。最后我什么都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世界清静了。
这就是我的婚姻。像一潭死水,连扔块石头下去都懒得动手。
周明远大概以为我在午睡。或者以为我在忙工作。或者,他根本不在乎我在干什么。他只需要在某个固定的时间点,发来一条固定格式的信息,完成某种名为“夫妻关系”的打卡任务。就像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领带一样,是一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程序。
我翻了个身,沙发皮质冰凉的触感贴着我的大腿。空调开得太低了。但我懒得去调遥控器。懒得动。
周明远出轨这件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不是通过什么狗血的查手机、闻香水、发现陌生口红印。我甚至没有特意去查。我的懒惰在某种程度上赋予了我一种近乎残忍的直觉。
大概是半年前,他开始频繁地在晚上十点后“开会”。一个搞技术的码农,哪来那么多深夜会议?而且每次开会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陌生的沐浴露味道。不是家里常用的那款柠檬草,而是一种甜腻的、像水蜜桃被捏爆了的香气。
他解释说是公司新换的公用洗护用品。我点点头,说哦,挺好闻的。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好糊弄。
其实我只是懒得拆穿。拆穿了呢?要吵架,要哭闹,要质问,要听他编造漏洞百出的谎言,要面对他恼羞成怒的指责,最后可能还要面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灵魂拷问。
这一套流程下来,太累了。耗费心力,还浪费口水。
所以我选择视而不见。
他身上的水蜜桃味越来越浓。有时候凌晨回来,衬衫领口还会蹭到一点淡淡的粉底液颜色。不是我的色号。我的粉底液都是哑光自然色,领口那个偏粉白,带着荧光感,年轻小姑娘喜欢的色调。
我看见了。也只是拿去扔进洗衣机,倒上洗衣液,按下启动键。
我的人生信条就是:能省则省,能免则免。情绪,也是一种能量消耗。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不吵架,为什么要吵架?
周明远似乎对我的“迟钝”感到愈发得心应手。他开始更加明目张胆地晚归,甚至偶尔夜不归宿。借口从“公司加班”变成了“陪客户”,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全,只发个“不回了”三个字。
我收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正在吃外卖点的螺蛳粉。热气腾腾,臭气熏天。我一边吸溜着米粉,一边回了个“好”。
那一刻,我甚至有点佩服自己。这种境界,得是多懒得计较,才能达到啊。
周明远把我的这种反应,理解为软弱,或者说是无能。他大概觉得,我离了他活不下去。毕竟,我是他眼里的“家庭主妇”,虽然我偶尔也做点投资顾问的零活,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赚不到几个钱。
他忘了,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我手里的流动资金,足够买下他现在引以为傲的那个所谓“创业公司”十次。
但我懒得告诉他。
告诉他干嘛?让他有了依仗,然后开始算计我的钱?还是让他觉得自卑,然后变本加厉地在我面前刷存在感?无论哪种,都挺烦的。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躺着,享受我的螺蛳粉,享受我的懒惰。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周明远回来得特别早,八点不到就进门了。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子,上面印着某奢侈品牌的Logo。
稀客啊。我从沙发上坐起来一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老婆,”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笑得一脸春风,“给你带的礼物。最新款的包包。”
我挑了挑眉。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出轨出到良心发现了?
我伸手扒拉开袋子看了一眼。确实是个包,老花色,价格不菲。但我对包没兴趣。我只对包里可能藏着的故事感兴趣。
“谢了。”我淡淡地说,把袋子推到一边,继续瘫着。
周明远似乎有些尴尬。他在沙发上坐下,离我不远不近的距离。身上还是那股水蜜桃味,但今天的味道格外浓烈,像是刚从桃子罐头里爬出来。
“那个……清浅啊,”他清了清嗓子,开始铺垫,“最近公司发展不错,拿到了新一轮融资。”
“哦,恭喜。”我敷衍道。
“公司打算上市了。”
“嗯,挺好。”
“……”他似乎被我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清浅,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来了。我心想。
我慢慢坐直身体,拿过旁边的抱枕抱在怀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其实心里已经在打哈欠了。
“你说吧。”
周明远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他盯着茶几上的螺蛳粉外卖盒,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花纹。
“是这样的,公司上市前需要清理一些……潜在的风险。股东结构要清晰,资金流水要干净。”他斟酌着措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我是说,为了公司好,为了我们这个家的未来,可能需要做一些……财产上的分割。”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大概是觉得我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又补充道:“简单说,就是离婚。假离婚。”
“假离婚?”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对,假的。”他急忙解释,“就是走个法律程序,把财产做一下隔离。等公司上市成功,稳定了,我们就复婚。清浅,你放心,我的就是你的,公司股份我都会给你代持,不会让你吃亏的。这都是为了公司,为了咱们以后的好日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像真的在为我们的“未来”打算。
我看着他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算不上特别英俊,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戴着金丝眼镜,透着一股斯文败类的劲儿。当年我就是看中了他这股子“踏实肯干”的劲儿。现在看来,这劲儿全用在算计枕边人身上了。
“哦。”我应了一声。
周明远眼睛一亮,以为我同意了:“你同意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还有什么好考虑的?”他有点急了,“清浅,这都是为了大局着想。你放心,离婚协议我都准备好了,财产分割绝对对你有利。房子、车子都归你,存款也归你。我只要……只要公司那边的股权。”
他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他要公司。他要把我彻底踢出局。
虽然我从来没插手过他那个破公司,但我很清楚,那个公司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周明远大概以为,只要把房子车子存款给我,我就满足了。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家庭主妇,给点甜头就能打发。
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的股权为什么要跟我离婚?”我问,纯粹是好奇。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支支吾吾:“那个……公司融资的时候,投资人那边……有点顾虑。已婚身份在股权结构上比较复杂,单身的话……操作起来更方便。而且,我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万一公司上市失败,债务也不会牵连到你……”
这谎撒得,连草稿都不打。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饿了。”我说。
周明远一愣:“什么?”
“我说我饿了。”我指了指桌上的螺蛳粉,“本来想留着当夜宵的,被你这一通说,胃口都没了。你重新给我点一份小龙虾吧,要麻辣的,多加一份面条。”
周明远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大概是想发火的,但想到了“假离婚”的目的,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好,好,我这就点。”他掏出手机,开始点外卖。
看着他低头点单的样子,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跟我生活了七年。他以为他了解我,其实他连我爱吃麻辣小龙虾都不知道。我从来不吃小龙虾,因为剥壳太麻烦。我喜欢吃的是那种可以直接往嘴里塞的虾尾。
但他从来没有记住过。
他只记得他自己想记得的。比如我“懒”,我“没追求”,我“离不开他”。
我抱着抱枕,重新瘫回沙发里。
假离婚?
行啊。
既然你这么想离,那我就陪你演演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只是这戏要怎么演,演完了怎么收场,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我看着周明远点完单,抬头冲我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清浅,外卖半小时就到。你先看会儿电视?”
“嗯。”我闭上眼睛,懒得再看他那张脸。
心里却在默默盘算。
想要上市?想要甩掉我这个“累赘”?想要和那个水蜜桃小三双宿双飞,坐拥亿万身家?
周明远啊周明远,你大概忘了。
我这个人,虽然什么都懒得做。
但我唯独不缺的就是钱。
还有,看戏的耐心。
周明远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一份厚厚的离婚协议书就摆在了我的面前。
茶几上还摆着他特意买回来的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摆了一桌子,像是在贿赂我。
“清浅,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就行。”周明远坐在我对面,神情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势在必得。
我拿起那份协议。打印得很工整,条款清晰。
第一条,就是财产分割。
周明远名下的那套婚前买的老旧小区房子归他。我们婚后买的这套大平层归我。
他开的那辆宝马X5归他。我开的那辆甲壳虫归我。
他公司里的所有股权、期权,归他。家里的存款八十万,归我。
啧啧。
这算盘打得,我在卧室都听见了。
那套婚前的老破小,不值几个钱。这套大平层,市价两千多万,写的还是我俩的名字。那辆甲壳虫,是我自己买的,本来就是我的。至于那八十万存款,估计是他觉得打发我的“分手费”。
而他拿走的,是即将上市的公司的控制权。那意味着什么?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
“怎么样?清浅,我没亏待你吧?”周明远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房子车子存款都给你,我净身出户……哦不,我只要公司。”
我放下协议,拿起一个小笼包,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周明远,”我嚼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周明远脸色一变:“清浅,你说什么呢!我是真心为了你好。你想想,等公司上市了,我手里股份值多少钱?到时候别说这套房子,十套我都买得起给你!这叫放长线钓大鱼,你懂不懂?”
“不懂。”我摇摇头,咽下包子,“我只知道,落袋为安。”
“你……”周明远有些恼火,“你怎么这么短视?我都说了是假离婚!假的!复婚协议我都准备好了,你看!”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复婚协议书”。
我扫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这复婚协议写得那叫一个“严谨”:离婚后财产完全分割清楚,复婚时不再作为共同财产。也就是说,复婚后,这套房子、这些存款,依然是我的婚前财产。而他公司上市后的巨额财富,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算盘,打得比算盘珠子都精。
“周明远,”我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你这脑子,要是用在正道上,公司也不至于现在才上市。”
“你什么意思?”他听出了我话里的嘲讽。
“没什么意思。”我拿起笔,在离婚协议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清浅。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明远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清浅,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等这事过去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他,也笑了。
“好啊。我等着你的补偿。”
拿着签好字的协议,周明远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那我这就去民政局预约?下午两点?”
“行。”我点点头。
周明远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出了门。
我看着桌上剩下的一大堆早餐,叹了口气。
浪费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很久没打的电话。
“喂,李律师吗?我是苏清浅。”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苏总?您有什么指示?”
“帮我准备一份文件。”我看着窗外,阳光依旧刺眼,“关于周明远那个公司,我要最详细的资料。还有,之前让你盯着的那些事,现在可以收网了。”
“好的,苏总。需要现在就动手吗?”
“不急。”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先让他高兴一会儿。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不会珍惜。我要让他爬上云端,再重重地摔下来。”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着茶几上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嘴角微微上扬。
周明远,你以为你赢了?
你只是走进了我懒得为你编织的笼子里而已。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
周明远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来参加婚礼,而不是离婚。
我穿了一件宽松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连粉底都没打,黑眼圈清晰可见。
周明远看到我这身打扮,皱了皱眉:“你就穿这个来?”
“怎么了?离婚又不是选美。”我打了个哈欠。中午没睡午觉,困得要死。
“……没什么。”他忍住了没发作。
手续办得出奇的顺利。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双方自愿离婚吗?”
周明远抢着回答:“自愿!”
我慢悠悠地说:“自愿。”
红本本换成绿本本,前后不过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阳光有些晃眼。周明远拿着那个绿色的小本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清浅,”他收起离婚证,语气难得地温和,“手续办完了。这段时间,你先在家里住着,我……我暂时搬到公司去住。”
“嗯。”我点点头。我知道,他这是要去跟他的水蜜桃小三报喜了。
“那个……复婚的事,等公司上市稳定了,我就回来找你。”他还在画饼。
“好。”我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哎,清浅!”他在后面叫住我。
我回头。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那个……小龙虾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跟我有关的话题了。
“不好吃。”我说,“剥壳太麻烦了。以后不点了。”
说完,我没再看他,径直走向我的甲壳虫。
坐进车里,我发动引擎。后视镜里,周明远还站在原地,似乎在回味我那句话。几秒钟后,他掏出手机,眉开眼笑地拨通了电话。
不用猜也知道打给谁。
我一脚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绿本本被我随手扔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张废纸。
回到家,空荡荡的房子。
周明远的东西已经搬走了一大半。衣帽间里他的那一半空了出来,洗漱台上他的牙刷剃须刀也不见了。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水蜜桃味,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了。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用再假装没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不用再听他那些蹩脚的谎言。不用再忍受他半夜回来弄出的动静。
这房子,现在彻底属于我一个人了。
我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然后,我把自己扔进主卧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
打了个滚。
真舒服。
接下来的几天,周明远没有回家。
我乐得清静。每天睡到自然醒,点外卖,追剧,偶尔处理一下工作上的邮件。日子过得像流水一样,平淡无奇。
直到第五天,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一看,是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画着精致的妆,正是那种喜欢在粉底液里加荧光剂的类型。
这就是周明远的水蜜桃小三吧。
我没开门。
女孩很有耐心,按了一会儿门铃,开始打电话。
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我接了起来,没说话。
“清浅,”周明远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你在家吗?怎么不开门?”
“我在睡觉。”我懒洋洋地说。
“都几点了还睡!”他斥责了一句,大概是意识到语气不对,又缓和下来,“是这样的,小黎……就是我公司那个合伙人,她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你谈谈。”
“合伙人?”我挑眉,“什么合伙人需要周末跑到老板家里来谈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清浅姐,我是黎曼。明远哥哥经常提起你。我有些关于公司上市的法律文件,需要您作为前妻签个字,证明放弃相关权益。毕竟您和明远哥哥曾经是夫妻,我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我的“前妻”身份,又宣示了她的“现任”地位,还把自己摆在了“懂事理”的高台上。
我对着电话笑了:“黎小姐是吧?想要我签字,可以。让你的律师把文件发给我,我让我的律师看。没问题了,自然会签。”
“可是……”黎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明远哥哥说,您不需要律师……”
“那是他说的,不是我说的。”我打断她,“还有,我现在要睡觉,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否则,我会报警,告你们骚扰。”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周明远的号码拉黑。
世界再次清静了。
我猜周明远和黎曼在门外一定气得跳脚。
但我真的不在乎。
我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手机,看到周明远发来的短信,是用陌生号码发的。
【苏清浅!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小黎好心好意给你送文件,你就是这种态度?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还是我的!】
我把这条短信也删了。
房子?现在是我的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大概是气昏了头,忘了这一茬。
我起床,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吃得满头大汗,极其满足。
吃完饭,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之前委托李律师帮我查的公司内部系统。
周明远那个公司,叫“远明科技”。主营业务是做企业服务软件的。这几年互联网寒冬,原本半死不活,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突然拿到了一大笔投资,估值飙升,准备在纳斯达克上市。
我点开投资方的资料。
领投的是一家叫“启明资本”的风投。而启明资本的合伙人名单里,赫然有一个名字:黎曼。
原来如此。
小三不仅是小三,还是金主爸爸。
难怪周明远急着跟我离婚。大概是黎曼的要求。毕竟,谁愿意自己砸钱捧红的男朋友,还跟前妻藕断丝连呢?
我继续往下翻。
启明资本的投资风格很激进,喜欢对赌。我看到了周明远和他们签的对赌协议。
如果“远明科技”在一年内无法成功上市,或者上市后市值低于某个标准,周明远需要以个人资产回购启明资本的股份,还要支付高额的利息。
这个数字,足以让周明远倾家荡产,背上巨额债务。
而如果成功上市,启明资本将获得数百倍的回报。周明远也能一跃成为亿万富翁。
这是一场豪赌。
周明远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这次上市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必须扫清一切障碍,包括我这个“潜在的麻烦”。
他大概觉得,只要跟我离了婚,把财产分割清楚,我就威胁不到他了。他就能心无旁骛地带着公司上市,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想法很美好。
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灯火辉煌,像一片星海。
我的手机响了。是李律师。
“苏总,都查清楚了。周明远为了拿到这笔投资,签了非常苛刻的对赌协议。而且,启明资本的黎曼小姐,和周明远的关系……”
“我知道。”我淡淡地说,“他们现在在哪?”
“应该在公司开会。听说为了应对您不肯签字的问题,他们在紧急调整上市方案,试图绕开您这边的法律风险。”
“嗯。”我应了一声,“李律师,你手头有‘远明科技’的股份吗?”
“有的。按照您的吩咐,之前通过几个壳公司,在二级市场悄悄收购了一些,加起来大概有百分之五。”
“够了。”我说,“明天一早,以我的名义,向‘远明科技’董事会提交一份提案。我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苏总,您要……”
“没什么。”我打断他,“我就是想问问周明远,他那个价值几个亿的公司,愿不愿意分我一半。”
第二天一早,我被电话吵醒。
是周明远。他换回了自己的号码,估计是想通了什么,语气异常激动。
“苏清浅!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律师函发到公司来?你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你疯了吗?!”
我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半。
“周明远,你吵到我睡觉了。”
“睡你妈的觉!”周明远在电话那头爆了粗口,“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样会毁了公司的!你毁了我的心血!”
“你的心血?”我冷笑一声,“周明远,你那点心血,不都是靠坑蒙拐骗来的吗?”
“你……”周明远气得语无伦次,“苏清浅,我警告你,赶紧撤销提案!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哦?怎么个不客气法?”我来了兴趣,“派人来砸门?还是像昨天那个黎小姐一样,在门口站岗?”
“苏清浅!”
“行了。”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周明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的公司,我要一半。不同意,我就在股东大会上,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破事,还有启明资本的对赌协议,全都捅出去。你说,要是让其他股东知道,你的公司随时可能因为上不了市而破产,他们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周明远才咬牙切齿地开口:“……你是怎么知道对赌协议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淡淡地说,“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要是没看到你的诚意,后果自负。”
说完,我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世界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起床,洗漱,给自己做了一份丰盛的早餐。
煎蛋,培根,烤吐司,还有一杯热牛奶。
坐在餐桌前,我慢悠悠地吃着。
周明远现在一定焦头烂额。
他不敢不答应。
因为我知道他的软肋。那个对赌协议,就是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我引爆这个雷,启明资本会第一时间撤资,甚至可能反过来追责。他的公司会瞬间崩盘,他本人也会背上巨额债务。
相比于失去一半的股份,显然是破产更可怕。
而且,他大概还在幻想,只要稳住我,等公司上市了,他有的是办法把股份弄回去。或者,他觉得我一个“懒惰”的家庭主妇,根本没能力管理公司,最后还是得乖乖把股份交给他代持。
他总是这么天真。
下午,我的律师接到了周明远律师的电话。
对方的态度软化了很多,表示愿意“协商”。
我让李律师转告他们:没什么好协商的。要么给股份,要么等着公司完蛋。没有第三种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周明远不断地换号码给我打电话,发短信。从最初的威胁、谩骂,到后来的哀求、利诱。
他说:“清浅,我们毕竟夫妻一场,你不能这么对我。”
他说:“你想要多少钱?你说个数!只要你不闹,我都给你!”
他说:“求求你,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没了公司,我活不下去的。”
我看着这些短信,内心毫无波澜。
活不下去?当初他设计跟我离婚,企图侵吞所有财产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会不会活不下去?
我一条都没回。
直到第七天,周明远终于撑不住了。
他亲自来了。
那天早上,我刚晨跑回来,就在楼下碰到了他。
几天不见,他憔悴得像老了十岁。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清浅……”他看到我,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有事?”
“我同意。”他说,“我同意分你一半股份。”
我挑了挑眉:“想通了?”
他苦笑一声,眼里满是血丝:“我想不通也得通。清浅,我认输了。你赢了。”
“这不是赢不赢的问题。”我走上前,帮他理了理歪掉的领带,动作很轻,“周明远,这是你欠我的。”
他身体一僵,眼神复杂地看着我:“你……你到底是谁?”
我笑了。
“我就是我啊。你那个懒得动弹、懒得生气、懒得离婚的前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啊,他能说什么呢?
他一直以为我是只温顺的绵羊,没想到我其实是只打盹的老虎。他把我当傻子,结果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明天上午十点,律师事务所见。”我收回手,淡淡地说,“带上你的律师,还有黎小姐。我想要的,不只是口头承诺。”
“……好。”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看着他落魄离去的背影,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阳光真好啊。
谈判进行得很顺利。
或者说,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周明远和黎曼坐在我的对面,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底。
黎曼依旧穿着精致的套装,但脸上的妆容掩盖不住眼底的焦虑。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和不解。
“苏小姐,”她试图保持优雅,“你要的太多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简直是在抢劫。”
“黎小姐,”我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语气平和,“首先,这不是抢劫,这是合法的股权受让。其次,如果你觉得百分之三十太多,可以不给。我不介意明天就让‘远明科技’的对赌协议公之于众。”
黎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向周明远,眼神里带着责备。
周明远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清浅,”他抬起头,看着我,“百分之三十……太多了。公司现在估值三十亿,百分之三十就是九亿。我……我拿不出这么多股份。”
“你不用拿。”我说,“我要的是启明资本手里的股份。”
这句话一出,不仅黎曼,连周明远都惊呆了。
“什么?”黎曼失声叫道,“你要启明资本的股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你们的投资,本身就是建立在周明远能顺利离婚、扫清法律障碍的基础上。现在,这个前提不存在了。你们的投资,本身就存在巨大的瑕疵。如果我执意阻挠公司上市,你们的投资不仅会打水漂,还会因为对赌协议而面临巨额亏损。与其等着血本无归,不如现在割肉离场。”
我看着黎曼,一字一句地说:“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按照现在的估值,九个亿。启明资本当初投了多少?三个亿?还是五个亿?你们不亏,甚至还有得赚。”
“你……”黎曼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知道我们投了多少?”
“我知道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我淡淡地说,“黎小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黎曼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周明远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现在就是个夹心饼干,两边都得罪不起。
僵持了足足十分钟。
最后,黎曼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需要跟合伙人商量。”
“可以。”我站起身,“我给你们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转让协议。否则,后果你们自己承担。”
说完,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回头对周明远说:“对了,周明远。忘了告诉你。我懒得跟你复婚了。那张绿本本,我觉得挺好看的,就留着吧。”
周明远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第二天,我拿到了我想要的。
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从启明资本名下,转到了我的一个代持公司名下。
周明远的股份被稀释,从原来的百分之六十,降到了百分之四十。我成了公司的第二大股东。
签字的时候,周明远的手一直在抖。
我签得很流畅。
签完字,我看着周明远,说:“恭喜你,周总。公司马上就要上市了。作为第二大股东,我会好好‘支持’你的工作的。”
周明远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悔恨。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远比我得到的要多。
他失去了一个曾经信任他、支持他的妻子。换来的是一个随时可能夺走他一切的“股东”。
这比离婚本身,要可怕一万倍。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深度参与“远明科技”的事务。
周明远原本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想架空我。但他很快就发现,他错了。
我比他更懂市场,更懂资本,也更懂人性。
在公司上市前的最后一次路演上,周明远站在台上,意气风发地介绍着公司的未来。
我坐在台下,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像个真正的投资人一样,认真地听着。
轮到提问环节。
我举起了手。
主持人示意我提问。
我站起身,接过话筒,目光直视着台上的周明远。
“周总,您好。我是公司的第二大股东,苏清浅。我想问一个问题。”
周明远看到我,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强装镇定:“苏董请讲。”
“我想请问,”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作为一个曾经连家务都懒得做、连丈夫出轨都懒得管的人,您觉得,我有没有能力,管理好一家即将上市的公司?”
全场一片哗然。
周明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知道,我这是在敲打他。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心里觉得无比痛快。
这种痛快,比躺在沙发上睡大觉,还要舒服一万倍。
“远明科技”最终成功上市了。
开盘当天,股价大涨。周明远的身价,一夜之间暴涨到了几十亿。当然,我的身价也涨了不少。
庆功宴上,周明远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他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应酬着,仿佛又找回了往日的自信。
我远远地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香槟,静静地看着。
有人向我走来,向我敬酒,恭维我的“深藏不露”。
我只是淡淡地笑着,礼貌地回应。
过了一会儿,周明远穿过人群,走到了我面前。
“清浅。”他叫我,声音有些复杂。
“周总。”我纠正他。
他苦笑了一下:“你赢了。彻底赢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赢谁。”我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液体,“我只是想过得舒服一点。谁让我不舒服,我就得让他更不舒服。”
“……我现在,是不是让你很不舒服?”他问,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希冀?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不。恰恰相反。”我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周明远,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原来坐在办公室里算计别人,比躺在沙发上吃螺蛳粉,还要有意思得多。”
说完,我喝了一口香槟,转身离开。
留下周明远一个人,愣在原地。
走出宴会厅,外面的空气很清新。
我脱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上。有些凉,但很舒服。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这次是通过公司内部软件发的,我没法拉黑。
【清浅,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懒的。】
然后,我卸载了这个软件。
我抬头看着城市的夜空,星星很少,但灯光很亮。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懒了。
至少,我现在有了新的爱好。
那就是,看着周明远每天在公司里,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地为我这个第二大股东赚钱。
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我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
回家。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可以“懒得”动弹,却又充满乐趣的一天。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