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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北方腊月灰白的天,像一块冻僵了的抹布。可家里的空气是烫的,炖肉的咕嘟声、油炸丸子的滋啦声、还有母亲水洗红椒时哗啦的水响,拧成一股滚热的绳,将冷气牢牢拦在玻璃之外。母亲从衣柜深处捧出那件衣裳,抖开,一片灼目的红,便泼满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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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件中式立领的丝绒袄,红得毫无杂念,像一块刚刚凝住的、滚烫的釉。金线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从襟口一路蔓延到袖边,针脚密实得几乎有了厚度。母亲的眼在红光的映照下也亮晶晶的,她说:“过年,就得穿这个,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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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那红“镇”住了。它太有主张,太不容分说,像一个响亮的、不容置疑的宣告。我素日的衣裳,是米白、浅灰、雾霾蓝,是试图将自己融入背景的、安静的色系。而这红,是把自己从背景里生生撕扯出来,贴上一张名为“喜庆”的标签。我犹豫着,仿佛穿上它,便是认领了一种过于外放的、我尚未学会的情感模式——那种锣鼓喧天的、写在表面上的“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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拗不过母亲殷切的笑,我还是穿上了。丝绒贴着肌肤,是一种沉甸甸的、有温度的触感,与窗外砭骨的冷形成对峙。我站在镜前,几乎认不出自己。那红太霸道,吸走了周遭所有的光,也吸走了我脸上惯常的、略显疏离的神情。镜中人被这纯粹的红色重新勾勒,显出一种陌生的、近乎庄严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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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静。不是外在的安静,周遭的喧嚣依旧。是内里的,像火焰燃烧得最炽烈时,中心那束青白的、近乎透明的焰心。这外在喧嚣的红,反而为我内心那片总是思虑过多的旷野,竖起了一圈厚实的、温暖的屏障。它替我承担了所有“热闹”的义务,让我得以退回到这身“红火”的内里,享受一份前所未有的、不被审视的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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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最极致的红,不是向外喷射的火焰,而是一个温暖的茧。它用最传统的、最不容置疑的仪式感,将个体暂时从现代的、精密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自我中解放出来。我不再需要思考“我是谁”,我只需要成为这“红火”的一部分,成为这幅世代相传的年画上一个合格的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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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我坐在暖黄的灯下,袖口的金线在光里微微闪烁。外面的鞭炮开始零星炸响。我摸了摸丝绒温润的表面,那红,仿佛不再仅仅是衣裳的颜色,而是一种将我包裹起来的、具象的、属于集体体温的安心。我依然是我,那个偏爱安静的自己。但在这个被红色定义的夜晚,我允许自己,安然地栖息在这片祖辈相传的、喧嚣的火焰中心,感受那内里深沉而稳固的暖意。这或许才是“红火”真正的深意——它不是你一个人的热闹,而是当你投身于一种大于你的、温暖的洪流时,所获得的那种被托住的、无需言语的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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