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只因这一句词，柳如是落得悬梁自尽的结局。
山河破碎，红颜薄命。
世间知己，最是难求。
01
她本不姓柳，名隐，浙江嘉兴人，早年丧父，被辗转贩卖，十岁那年，便堕入风尘。
江南水乡的烟雨里，秦淮河的画舫中，她却偏生得一身傲骨，不施粉黛时眉眼清冽，捧卷吟哦时气度不输男儿。
母亲早逝，无人教她闺阁礼数，只教她识文断字、吟诗作对——在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这成了她唯一的依仗，也成了她一生的执念。
幸好，柳隐天资绝艳，一笔行书潇洒灵动，一首小诗脱口成章，在秦淮河的歌女中，活成了不一样的模样。
这一年，她十二岁。
钱谦益来秦淮河赴宴，这位东林党领袖、文坛泰斗，早已名满江南，连崇祯皇帝都曾邀他入朝为官。
彼时，他刚因直言被贬，心中郁愤，便在画舫间寻些清雅意趣。
瘦如青竹的柳隐挤在献艺的女子中，未唱艳曲，只捧了一卷自己的词稿，站在钱谦益面前，轻声念出那阙《金明池·咏寒柳》：“有怅寒潮，无情残照，正是萧萧南浦。”
有人嗤笑，一个风尘女子，也敢在钱学士面前班门弄斧？
那是晚明，江南文风鼎盛，可女子作词，终究是旁门左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偏偏，钱谦益是个惜才的性情中人。
他接过词卷，先看那飞扬的字迹，再吟那词句：“恁地东风，吹绿鬓影，又入江南烟雨。”
好词！是风骨铮铮的好词！
钱谦益当场赞她“风骨嶒峻，不输须眉”，围观的文人骚客眼神复杂，有惊艳、有不屑，也有嫉妒。
从那天开始，柳隐的名字，便传遍了秦淮河的画舫楼阁。
02
这一年，江南乡试放榜，贡院外挤满了赶考的书生，人人都盼着能金榜题名，博个封妻荫子。
柳如是起得很早，她不是来看榜的。
她也渴望自己能身披儒衫，与这些书生同论家国，哪怕只是做个“女诸生”，也胜过在画舫中强作欢颜。
于是，她偷偷在贡院的粉墙上，题了一首诗：“飘零心事寄丹青，家国沧桑鬓已星。不借胭脂描秀色，愿将肝胆照汗青。”
刚要转身，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喊住。
柳如是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便低头匆匆离去。
她知道那人是钱谦益，自己不过是风尘女子，配不上这位文坛宗主。
钱谦益望着她清瘦的背影，和墙上的诗句，心中翻涌——这女子的胸襟，竟比许多男儿还要坦荡。
一念起，万水千山。
03
二十岁的柳如是怎么也没想到，钱谦益竟不顾世俗非议，要以正妻之礼迎娶她。
她有些惶恐，也有些欢喜。
漂泊半生，她见惯了薄情男子，何曾想过能得这般真心？
她曾对钱谦益说：“君为东林领袖，我乃风尘贱妾，若成婚配，必遭天下人耻笑。”
可钱谦益只是笑：“我娶我妻，与旁人何干？”
婚礼办得格外张扬，钱谦益用一艘华丽的画舫迎娶柳如是，还为她改字“如是”，取自辛弃疾的“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柳如是以为，这便是一生的归宿。
她陪钱谦益读书论政，为他整理文稿，甚至换上儒衫，与他同游虞山，二人诗词唱和，羡煞旁人。
然而，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年，清军便攻破了南京，南明小朝廷顷刻覆灭。
钱谦益时任南明礼部尚书，柳如是拉着他的手，泣道：“国破家亡，夫君当殉国以全气节！”
她拉着钱谦益要投湖自尽，可钱谦益探了探湖水，却摇头道：“水太凉，不如从长计议。”
柳如是心凉如冰，转身便要往湖里跳，却被钱谦益死死拉住。
这一拉，拉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希冀。
04
不久后，钱谦益剃发降清，远赴北京为官。
柳如是留在江南，拒不随他北上，还写下《示钱谦益》：“素心虽共青山在，傲骨不随黄叶飘。寄语塞北孤雁影，莫忘江南有断桥。”
她日日站在江边，盼着钱谦益能幡然醒悟，归来抗清。
可钱谦益在京城只做了半年官，便称病归乡，依旧过着饮酒作诗的安逸日子。
柳如是失望至极，却还是陪在他身边，暗中联络反清义士，变卖首饰资助义军。
有人劝她：“钱谦益已降清，你何苦为他蹉跎？”
柳如是只答：“我守的不是他，是这江南的气节。”
数年后，钱谦益因牵连反清案被捕入狱，柳如是拖着病体，四处奔走营救，散尽家财，终于将他救回。
经此一事，钱谦益终于悔悟，晚年与柳如是一同隐居虞山，不再过问世事。
时光荏苒，钱谦益病逝，柳如是本以为能守着故居安度余生，却没料到，钱谦益的族人竟觊觎家产，带着家丁闯入家中，逼迫她交出田产宅院。
柳如是望着这群贪婪的族人，想起自己一生漂泊，从风尘到儒门，从盛年到暮年，终究还是逃不过世俗的算计。
她写下最后一阙词：“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纵饶有、绕堤画舸，冷落尽、水云犹故。忆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
05
这一年，柳如是四十六岁，她将家中重要文书整理妥当，悬于梁上，自缢而亡。
她以死护住了钱谦益的家产，也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傲骨。
消息传开，江南文人无不扼腕，有人为她作挽诗：“风骨嶙峋胜丈夫，秦淮水畔一孤凫。百年青史留名姓，不与群芳共尘俗。”
而那一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终究成了她一生的写照——她如青山般傲立，却终究被风雨摧折。
山河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身着儒衫、眉眼清冽的柳如是，在秦淮河畔，与青山相看两不厌了。
图片皆来自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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