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黄金时代
我叫林晓峰,2015年的时候,三十二岁。
如果你在深圳南山区的科技园待过,可能听说过我的名字。不是多有名,但在那个圈子里,多少算个角色。我创立的“智游科技”做手游开发,赶上智能手机爆发的风口,公司从三个人发展到八十多人,只用了一年半。
公司最火的那款《山海寻踪》,月流水最高冲到过两千万。
钱来得太快的时候,人会飘。
真的。
2015年春天的某个下午,我坐在公司22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深圳湾对面的香港。阳光透过玻璃,在我新买的爱马仕皮带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助理小周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三份投资意向书。
“林总,红杉、高瓴、还有腾讯互娱,都提高了估值。”
我头也没回,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把文件放桌上。
“您看哪家更合适?”
“哪家给的钱多,就给谁。”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有点惊讶。
小周退出去后,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47,326,588.21。
四千七百多万。
五年前,我刚来深圳时,全身上下只有两千块,住在白石洲的城中村,一个月的房租是八百五。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夏天没有空调,我就用湿毛巾盖在风扇前,制造一点可怜的凉意。
那些日子,我一边在一家小游戏公司打工,一边自学Unity引擎,每天晚上熬到两三点。最穷的时候,连续吃了一周的泡面,最后看到方便面袋子就想吐。
现在呢?
我站起身,走到办公室的实木酒柜前,取出一瓶麦卡伦25年。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我抿了一口,浓烈的橡木味和干果香在口腔里炸开。
但不知为何,我尝不出喜悦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我的未婚妻苏晴。
“晓峰,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炖了虫草花鸡汤。”
“不回了,约了投资人吃饭。”我顿了顿,“可能要谈得很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这周你已经第三次不回来吃晚饭了。”
“公司正在关键期,你知道的。”
“我知道。”苏晴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只是……有点担心你。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我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眼睛里有血丝,眼角出现了细纹,鬓角甚至有了几根白发。
三十二岁,看起来像四十。
“我没事。”我说,“周末陪你去香港购物,补偿你。”
挂掉电话,我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那种熟悉的空虚感又来了。
像有一个洞,在胃的深处,怎么也填不满。
二、第一枚筹码
我第一次接触赌博,是在2015年4月的一个晚上。
投资人陈老板做东,在福田的“君悦”摆了一桌。席间除了我,还有几个互联网公司的创始人。大家聊着风口、赛道、估值,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刺激”上。
“天天谈融资,累不累?”做跨境电商的李总举着酒杯,“今晚带你们去个真正刺激的地方。”
几辆车穿过深南大道,开往罗湖方向。
我坐在李总的宾利里,看着窗外流过的霓虹。深圳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即便过了十二点,这座城市依然睁着无数只眼睛。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看起来普通的商业大厦地下车库。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李总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在感应区“滴”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时,我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装修奢华至极的大厅。水晶吊灯从三层楼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数十张赌桌整齐排列,每张桌子周围都围满了人。
百家乐、德州扑克、轮盘赌、大小……
“这里是会员制,外面的人进不来。”李总拍拍我的肩膀,“放心玩,绝对安全。”
我有些犹豫。
在我的认知里,赌博是洪水猛兽。小时候,邻居家的叔叔就是因为赌博,把房子都输没了,最后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从六楼跳了下去。
“林总,别紧张。”陈老板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小玩怡情。咱们做企业的,压力大,需要放松。”
我被带到一张百家乐桌子前。
荷官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穿着得体的制服,笑容职业而疏离。她洗牌的动作流畅得像个艺术家,纸牌在她手中翻飞,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最低多少?”我问。
“一万起。”李总已经在我身边坐下,随手扔出两个长方形的筹码,每个面值五万。
我迟疑了一下,换了十万筹码。
十个圆形的塑料片,每个一万块。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我却感觉沉甸甸的。
第一局,我押了庄,一万。
开牌:庄家8点,闲家6点。
赢了。
荷官将两个筹码推到我面前。就这么简单,一万变两万。
第二局,我押了两万。
又赢了。
四万。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紧张,是一种奇异的兴奋感。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的运气好得惊人。十万变成了五十万,五十万变成了一百万。
周围的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林总手气真旺!”陈老板拍着我的肩膀,“继续继续!”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理智告诉我该走了。带着一百万利润离开,今晚的饭钱和“娱乐费”都值了。
但我的手不听使唤。
我押了五十万在“闲”上。
荷官发牌。闲家第一张是红桃K,第二张是黑桃3。庄家第一张是方块9,第二张……
荷官的手指轻轻翻开第二张牌。
方块2。
闲家3点,庄家1点。
我赢了。
五十万变成了一百万。
欢呼声在我周围炸开。李总甚至站起来鼓掌。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站在了世界之巅。不是因为钱——一百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而是那种感觉:在完全随机的游戏中,我似乎能够掌控局面,能够预测牌面,能够击败概率。
我知道这很荒谬。
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这么想。
凌晨三点,我离开时,筹码箱里装着一百八十万。
地下车库里,陈老板搂着我的肩膀:“林总,下周五有个局,澳门来的朋友,玩得更大,要不要来?”
我本该拒绝的。
但鬼使神差地,我说:“好。”
三、螺旋
接下来的两周,我去了三次那个地下赌场。
第二次,我带了两百万,输了一百五十万。
第三次,我带了五百万,赢回来三百万,还倒赚了一百万。
第四次,我输了四百万。
像坐过山车,但总趋势是向下。
我开始研究“策略”。买了十几本关于赌博心理和概率的书,每天研究到深夜。我在网上找各种“必胜法”,从马丁格尔策略到斐波那契法,每个都尝试,每个都失败。
苏晴发现我的异常,是在一个周日早晨。
她在我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赌场的会员卡。
“这是什么?”她拿着那张黑色的卡片,手在颤抖。
我一把抢过来:“客户送的,我没用过。”
“林晓峰,你看着我。”苏晴的眼睛红了,“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公司的事情不管,整天魂不守舍,晚上经常不回家……你是不是在赌博?”
“没有!”我的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这张卡怎么解释?还有,我查了你的信用卡账单,上个月有两笔五十万的支出,消费地点是‘君悦商务会所’。那是什么地方?”
我哑口无言。
“你说话啊!”苏晴的眼泪掉下来。
我走到她面前,想抱她,被她推开。
“晴晴,你听我说。”我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压力太大了。公司要C轮融资,对赌协议完不成的话,我可能会失去控制权。我……我只是去放松一下,小玩而已。”
“小玩?一百万也叫小玩?”苏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晓峰,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还记得吗?五年前,你只有一台二手电脑,我们住在那间漏雨的出租屋里。你说你要做出一款让全世界都喜欢的游戏……”
“我记得。”我低下头。
“那就停手。”苏晴抓住我的手,“现在就停。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钱了,不需要更多了。我们可以结婚,生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
“好,我答应你。”我说,“再也不去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苏晴入睡。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我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牌面。
庄、闲、和、对子……
那些数字和花色在我眼前跳舞。
黑暗中,我悄悄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登录了一个线上赌博网站。
四、澳门
真正让我万劫不复的,是澳门。
2015年7月,陈老板说有个“真正的机会”。几个香港和东南亚的投资人要在澳门搞个私人局,玩得很大,但“稳赢”。
“他们不懂技术,就是有钱。”陈老板在电话里说,“我们几个合伙,把他们的钱分了。”
我本该识破这种显而易见的陷阱。
但我没有。
那个周末,我告诉苏晴要去香港谈一笔重要的投资,然后坐船去了澳门。
澳门的赌场和深圳的地下赌场完全是两个世界。
威尼斯人、永利、新葡京……每一座都像宫殿,金碧辉煌,永不落幕。走进去,你会忘记时间,忘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空调永远维持在22度,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味、雪茄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欲望和绝望的气息。
私人局设在新葡京的一个VIP包厢里。
房间很大,但只摆了一张椭圆形的赌桌。墙壁是深红色的丝绸软包,天花板上挂着水晶灯,地毯厚得能没过脚踝。
桌边坐了六个人:两个香港地产商,一个马来西亚的矿业老板,一个新加坡的船王后代,再加上我和陈老板。
最低下注额:十万。
第一局,我赢了三十万。
第二局,我输了二十万。
第三局,赢五十万。
牌局进行到凌晨两点时,我已经赢了三百多万。
马来西亚老板推了推金丝眼镜,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林先生手气很好。”
“运气而已。”我尽量保持平静,但手心全是汗。
“不如我们玩大一点?”新加坡的年轻人提议,“每注五十万起,封顶五百万。”
我心跳漏了一拍。
陈老板朝我使了个眼色,微微点头。
“好。”我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魔幻的时刻。
我仿佛真的被赌神附体。无论发什么牌,我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加注、弃牌、翻倍……每一次决策都恰到好处。
桌上的筹码渐渐向我这边倾斜。
五百万。
八百万。
一千万。
当我的筹码堆突破一千五百万时,新加坡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不玩了。”他脸色铁青,“今天手气太背。”
另外三个人也陆续退出。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陈老板。
服务员送来了红酒和雪茄。陈老板给我倒了一杯:“林总,恭喜。一千五百万,扣掉抽水,你到手一千三百多万。不到六个小时。”
我端起酒杯,手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深层的恐惧。
这一切太容易了。
容易得不真实。
“明天晚上还有一局,”陈老板吐出一口烟圈,“那几个人不服气,想翻本。你要是来,估计能赢更多。”
我本该见好就收。
但那个晚上,我住在澳门最贵的套房,躺在巨大的圆形床上,看着窗外澳凼大桥的灯火,却怎么也睡不着。
一千三百万。
几乎是我公司半年的净利润。
而我,只用了六个小时。
我想起苏晴的话:“我们可以结婚,生孩子,过正常人的生活。”
是啊,有了这笔钱,我可以给苏晴买她一直想要的海景房,可以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可以……
手机震动,是陈老板发来的短信:“明天那局,他们准备了三千万。如果你敢,我们可以全吃了。”
三千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盘旋。
五、崩塌
第二天的牌局,在一艘私人游艇上举行。
游艇从澳门码头出发,驶向公海。陈老板说,在公海上赌博,完全合法。
海上的夜晚很黑,只有游艇的灯光照亮一小片海域。船舱里,牌局已经开始。
这一次,氛围完全不同。
没有人说话,只有筹码碰撞的声音。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戴了面具,看不出情绪。
开始几局,我有输有赢。
但很快,风向变了。
我开始输。
不是小输,是大输。
一局五十万。
一局一百万。
一局两百万。
我的筹码山肉眼可见地缩小。
“林先生,看来今天运气不在你这边。”马来西亚老板微笑着说。
“风水轮流转。”我努力保持镇定,但声音已经有点干涩。
陈老板坐在我对面,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抽烟。
凌晨四点,我的一千三百万输光了。
还倒欠了两百万——我动用了信用额度。
“还玩吗?”香港地产商问,“可以用实物抵押。我听说林总在深圳有公司股份?”
我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清醒。
“不玩了。”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走出船舱,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味。我趴在栏杆上,开始呕吐。
吐出来的都是酸水。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陈老板。
“林总,别灰心。”他递给我一瓶水,“赌场有输有赢,明天再来就是了。”
“我没有明天了。”我苦笑道,“我输光了。”
“我可以借你。”陈老板的声音很平静,“一千万,利息按行规,日息百分之三。怎么样?”
日息百分之三。
这意味着,如果我还不上,每天利息就是三十万。
我本该拒绝。
但鬼使神差地,我点了点头。
六、深渊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人生的自由落体。
我像疯了一样,想要翻本。
一千万,在澳门这样的地方,根本不算什么。在VIP包厢里,一局就可能输光。
而我,确实输光了。
不止一千万。
我又借了两千万。
三千万的债务,日息九十万。
第四天,陈老板不再借给我钱。
“林总,你得先还一部分利息。”他说,“不然我没法跟上面交代。”
我查了所有账户。
公司的流动资金、我的个人存款、股票、基金……能动的钱全动了,勉强凑了五百万利息。
剩下的,是本金。
“宽限几天。”我哀求,“我回深圳,把公司股份抵押了。”
陈老板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后,如果还不上,会有麻烦。”
我坐船回到深圳,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财务总监看到我时,吓了一跳。
“林总,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三百多万。下个月要发工资,还有供应商的款……”
“全部转到我个人账户。”我说。
财务总监愣住了:“林总,这不合规。而且,这笔钱一动,公司运营就……”
“按我说的做!”我吼道。
那是我第一次在员工面前失控。
财务总监惊恐地看着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三百二十万,加上我之前凑的,一共八百多万。
离三千万,还差两千两百万。
我找到了苏晴。
我们约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咖啡厅。五年过去了,咖啡厅还在,装修都没变。
苏晴看到我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晓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瘦了十斤,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散发着烟味和酒味。
“晴晴,我需要钱。”我直接说。
“什么?”
“我需要两千两百万。”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把我的房子、你的房子都抵押了,应该够。”
苏晴的嘴唇在颤抖:“你……你到底欠了多少?”
“三千万。”
咖啡杯从她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三千万……”她重复着这个数字,像在念一句咒语,“林晓峰,你疯了吗?”
“我是疯了!”我抓住她的手,“但我必须还这笔钱,不然他们会要我命的。晴晴,帮帮我,就这一次,我还清之后,再也不赌了,我发誓……”
“上一次你也发誓了。”苏晴抽回手,眼泪无声地流着,“晓峰,我们完了。”
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八十万。密码是你的生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拿着它,离开深圳吧。不要再找我。”
“晴晴……”
“别叫我!”她终于崩溃,声音嘶哑,“我爸爸就是赌博输光了家产,我妈带着我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我发誓这辈子不找赌徒,可我偏偏找了你……”
她转身冲出咖啡厅。
我坐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服务生过来打扫碎片,小心翼翼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我没有回答。
七、最后的机会
一个星期后,我带着抵押房产和公司股份换来的两千多万,加上苏晴的八十万,还有最后一点私房钱,凑够了两千八百万,还差两百万。
陈老板在电话里说:“林总,两百万就算了,当交个朋友。今晚最后一场,赢了,你翻身;输了,咱们两清。”
我知道这是个陷阱。
但我没有选择。
最后一局,在深圳郊区的一个私人会所。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四个人:我,陈老板,还有两个我从没见过的人。
一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一个戴着金表,话很少。
牌局开始前,陈老板说:“林总,今晚玩点不一样的。梭哈,一把定输赢。”
“怎么玩?”
“我们四个人,每人出两千八百万。一把牌,赢家通吃。”
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两千八百万,这是我最后的全部。
赢了,我可以还清所有债务,还有剩余。
输了……
我不敢想。
“我同意。”光头说。
“同意。”金表男点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汗水从我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刺痛。
“林总?”陈老板微笑地看着我。
我知道,如果我拒绝,今晚可能走不出这个房间。
如果我同意,还有百分之二十五的机会。
“好。”我说。
荷官发牌。
第一张底牌,我的是黑桃A。
第二张明牌,我是黑桃K,光头是红桃Q,金表男是方块10,陈老板是梅花J。
牌面我最大,我说话。
“五百万。”我推出一摞筹码。
所有人都跟了。
第三张牌,我拿到黑桃Q,光头红桃J,金表男方块K,陈老板梅花Q。
我还是最大。
“一千万。”我说。
陈老板弃牌了。
光头和金表男对视一眼,都跟了。
第四张牌,我拿到黑桃J。
同花顺面。
光头的牌面是红桃10、J、Q,金表男是方块K、10、9。
两个人都有顺子的可能,但我的同花顺更大。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两千万。”我把所有筹码推了出去。
光头盯着我的牌看了很久,最后说:“跟。”
金表男也推了筹码:“跟。”
最后一张牌。
荷官发牌的手很稳。
我的牌翻过来:黑桃10。
黑桃A、K、Q、J、10。
皇家同花顺。
牌面上最大的牌。
我赢了。
我赢了!
八千万!
我几乎要跳起来,但强行忍住。
光头和金表男翻开底牌。光头是红桃9和K,金表男是方块Q和J。
他们都是顺子,但不如我的同花顺。
“恭喜。”陈老板鼓掌,但笑容有点僵硬。
荷官开始把筹码往我这边推。
就在这时,光头突然说:“等等。”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拿起我的底牌——那张黑桃A,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林总,这张牌……好像有点问题。”
他把牌递给金表男,金表男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外线手电筒,照在牌上。
牌背浮现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出千。”金表男冷冷地说。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有……”
“人赃俱获。”光头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按规矩,出千者,赌注全没,还要赔一倍。”
陈老板走过来,叹了口气:“林总,你怎么这么糊涂?”
我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你们陷害我……”我声音嘶哑。
“话不能这么说。”光头松开我,拍了拍我的脸,“赌桌有赌桌的规矩。八千万,你是现在给,还是我们跟你回家拿?”
我瘫在椅子上。
窗外,天快亮了。
八、一枚硬币
我被关在会所的地下室一天一夜。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手机被收走了,我不知道时间,只能从送饭的次数判断大概过了多久。
第二天晚上,光头和陈老板进来了。
“林总,想好了吗?”光头拉了张椅子坐下,“八千万,不是小数目。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公司的股份,你的房产,加上你父母在老家那套房子,差不多够了。”
我猛地抬头:“别动我父母!”
“那就看你的配合程度了。”陈老板递给我一叠文件,“股权转让协议、房产过户委托书,都签了吧。”
我看着那些文件,手抖得拿不住笔。
签了,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公司、房子、车子、父母的养老房……
“不签也行。”光头站起来,“我们找你父母要。两个老人家,应该挺好说话的。”
“我签。”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签完所有文件,我已经麻木了。
陈老板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林总,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行了,你可以走了。”
“我的手机……”
“哦,对了。”光头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扔给我,“卡我们拔了,手机还你。里面有些照片和视频,你最好别报警,不然……你未婚妻挺漂亮的。”
我浑身冰冷。
走出会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不知道这是哪,周围都是农田,远处有零星的灯光。我沿着土路走了很久,才看到一条公路。
没有车,没有人。
我走了三个小时,脚磨出了水泡,终于看到一个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几家大排档还亮着灯,有划拳喝酒的声音传来。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手机没卡,连打电话求救都做不到。
我蹲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我想起五年前刚来深圳时,也是这样蹲在路边,啃着两块钱的馒头,但心里有火,眼里有光。
现在,我三十二岁,身无分文,欠了一屁股债,失去了公司、房子、未婚妻,还连累了父母。
我想死。
真的。
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着公用电话。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走了过去。
我想给苏晴打最后一个电话,跟她说声对不起。
但我连一块钱都没有。
我蹲在便利店门口,像个乞丐。
一个保洁阿姨正在扫地,她穿着橙色的工作服,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她扫到我面前时,停了下来。
“年轻人,这么晚了,不回家?”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继续扫地。
扫完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数了数里面的硬币。然后,她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枚一元硬币。
“打个电话,叫家人来接你吧。”
那是一枚很旧的硬币,边缘都磨光滑了。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很黑,有很多皱纹,但眼睛很清澈。
“谢谢。”我的声音哽咽。
她摆摆手,推着清洁车走了。
我看着手里的硬币。
一元钱。
在深圳,连一瓶水都买不到。
但它能打一个电话。
我走到公用电话前,拿起听筒,准备投币。
但就在硬币要投进去的瞬间,我停住了。
我该打给谁?
苏晴?我还有什么脸面对她?
父母?难道要告诉他们,我把他们的养老房也输掉了?
朋友?我还有朋友吗?
我握着那枚硬币,在电话亭前站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打电话。
我把硬币放进口袋,转身离开了便利店。
九、长夜
我走了一夜。
从天黑走到天亮。
太阳出来的时候,我走到了深圳市区。
街上开始有上班的人流,地铁站口涌出黑压压的人群。他们穿着西装、衬衫,手里拿着咖啡,行色匆匆,脸上带着各种表情:疲惫、焦虑、期待、麻木。
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
现在,我是个局外人。
我走到公司楼下。那栋我曾经每天进出的写字楼,现在看起来那么陌生。
我没有上去。
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用保洁阿姨给的那一元钱。收银员看到硬币时皱了皱眉,但还是收了。
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口一口地啃着面包。
很干,很难咽。
但我还是吃完了。
上午九点半,我看到陈老板的车停在大楼门口。他西装革履地走下车,几个公司的高管迎上去,点头哈腰。
他接手了我的公司。
用我签的那些文件。
我站起来,想冲过去,但脚像钉在地上。
有什么用呢?
我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不觉,我走到了和苏晴曾经住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老旧的小区,我们在这里住了两年。从出租屋到买房,再到搬去南山的大平层,我们用了三年。
楼下的早餐摊还在,卖肠粉的大姐认出了我。
“林先生?好久没见你了!”
我点点头。
“苏小姐上个月搬走了,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大姐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苏小姐走的时候,哭得很厉害。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没回答,买了一份肠粉——赊账,大姐说下次给。
坐在我们曾经坐过的位置,吃着同样的肠粉,味道却完全不一样了。
下午,我去了派出所。
我想报案,告陈老板他们诈骗。
接待我的警察听了我的叙述,做了笔录,然后说:“林先生,你说的这些,很难取证。赌博本身是违法的,你参与赌博,也要承担法律责任。而且,你签的那些文件,在法律上是有效的。”
“他们是设局害我!”
“证据呢?”警察看着我,“你有录音吗?有视频吗?有证人吗?”
我哑口无言。
“我建议你,”警察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找个律师咨询一下。但说实话,这种情况……很难。”
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
我蹲在路边,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都是苦水。
十、债务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催债的电话每天准时响起,从早到晚。我不敢接,他们就换不同的号码打。
“林晓峰,钱什么时候还?”
“不还钱,我们就去找你父母。”
“你未婚妻的公司地址我们查到了,要不要我们上门拜访?”
我换了手机号,但他们总能找到。
他们甚至找到了我父母的电话。
我妈打来电话,哭着问我:“晓峰,你到底欠了多少钱?今天有人打电话来,说要收我们的房子……”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
最后,我说:“妈,对不起。那些人是骗子,你别理他们。房子不会有事,我保证。”
我在撒谎。
我不知道怎么保证。
我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钱。
但三千万的债务,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搬出了公寓,租了一个十平米的小房间,月租八百。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窗户。
我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
每天骑着一辆二手电动车,穿梭在深圳的大街小巷。高峰期电梯挤不上,我就爬楼,二十层、三十层,爬到腿软。
一单赚五块钱,好的时候一天能送五十单,二百五十块。
不吃不喝,要送一百二十年,才能还清三千万。
真是荒谬。
但我还是送着。
因为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有一天,我送餐到科技园的一栋写字楼。等电梯时,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我公司以前的技术总监,小王。
他也看到了我。
“林……林总?”他愣住了。
我穿着外卖员的制服,戴着头盔,脸上全是汗。
“你认错人了。”我压低声音。
“不,你是林总。”小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司现在被陈老板搞得一团糟,他把核心团队都赶走了,招了一堆他的亲戚。《山海寻踪》的日活掉了一半……”
“跟我没关系了。”我打断他。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
小王跟了进来。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林总,我们都知道了。”小王突然说,“陈老板设局害你。公司里很多人都很气愤,但敢怒不敢言。如果你需要帮忙……”
“不需要。”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好好工作,别管闲事。”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出去。
送完餐下楼时,小王还在大厅等我。
他塞给我一个信封:“林总,这是兄弟们凑的一点心意,不多,五万块。你先用着。”
我推开信封:“我不要。”
“林总!”
“我不是你们的林总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叫林晓峰,是个外卖员。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我转身离开,脚步很快。
走出大楼时,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不是感动,是羞愧。
十一、转机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
那天雨很大,我送餐时摔了一跤,餐洒了,电动车也坏了。客户投诉,平台扣了我两百块。
我推着坏掉的车,在雨中走着。
路过一个天桥时,我看到一个流浪汉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破旧的毯子。
我摸了摸口袋,今天赚了一百二十块。
我走过去,把一百块钱塞进他手里。
他抬起头,很惊讶。
“为什么?”他问。
“不为什么。”我说。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想起了那个给我一元硬币的保洁阿姨。
因为我想起了苏晴说的:“晓峰,你曾经是个善良的人。”
因为我想证明,我还没完全烂透。
雨越下越大,我在天桥下躲雨。
流浪汉挪了挪位置,示意我坐下。
“年轻人,遇到难处了?”他问。
我没说话。
“我也遇到过。”他笑了笑,露出残缺的牙齿,“我以前是个老师,后来炒股,亏光了。老婆跑了,孩子不认我。我在天桥下住了三年。”
我看着他。
“最难的时候,我想过死。”他看着雨幕,“但我没死。因为我知道,只要还活着,就还有可能。”
“什么可能?”我苦笑。
“翻身的可能。”他看着我,“不是指发财,是指……重新做人的可能。”
雨小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流浪汉从毯子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这个给你。我以前的一个学生,现在开了家公司,好像在招人。你去试试,别说是我介绍的,他不会认我的。”
我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深蓝科技,张海涛,CEO”。
我把名片放进兜里,推着车走了。
十二、面试
我没有立刻联系张海涛。
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配。
一个赌徒,一个欠了三千万债务的人,一个送外卖的,有什么资格去科技公司面试?
但那张名片一直在我口袋里。
每天送外卖时,我都会摸到它。
一个星期后,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您好,深蓝科技。”
“我……我想找张海涛张总。”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是……是他以前的老师让我找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请稍等。”
几分钟后,一个男声传来:“我是张海涛。你是?”
“我叫林晓峰。是……是天桥下的那位老师让我联系您的。”
又是沉默。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科技园附近。”
“下午三点,公司见。”他报了地址,挂了电话。
我请了半天假,回家换了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衣服——五年前买的西装,已经有点不合身了。
深蓝科技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公司不大,大概三十多人的规模。
前台带我进了张海涛的办公室。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戴着眼镜,很斯文。
“林晓峰?”他打量着我,“我听说过你。智游科技的创始人,《山海寻踪》是你的作品?”
我点点头。
“坐。”
我坐下,手心全是汗。
“王老师怎么样?”他问。
“还好。”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让我别说是他介绍的……”
张海涛笑了:“他还是那样。我大学时家里穷,交不起学费,是他帮我垫的。后来我赚钱了想还他,他不要。再后来,他炒股失败,我想帮他,他不接受。”
他顿了顿:“所以,他让你来找我,说明你对他很重要。”
“我只是……给了他一百块钱。”
“不止吧。”张海涛看着我,“王老师是个很骄傲的人,不会因为一百块钱就求人。你到底帮了他什么?”
我沉默了。
“不想说就算了。”张海涛摆摆手,“说说你吧。为什么离开智游?《山海寻踪》现在还很火,虽然不如以前了。”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把一切都说了。
赌博、欠债、被骗、失去一切。
全部。
说完后,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三千万债务,”张海涛缓缓说,“你打算怎么还?”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在送外卖,一天两百块,不吃不喝要一百二十年。”
“想过跑路吗?”
“想过。”
“为什么没跑?”
“因为……”我想了想,“跑了,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张海涛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林晓峰,我给你两个选择。”他背对着我说,“第一,我给你十万块,你离开深圳,找个地方重新开始。债务的事,我帮不了你。”
“第二呢?”
“第二,你来我公司工作。月薪一万二,做游戏策划。但你要签一份协议:未来十年,你的工资百分之八十直接用于还债。而且,如果我发现你再碰赌博,立刻开除,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我愣住了。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帮我?”
张海涛转过身:“两个原因。第一,你是王老师推荐的人。第二,《山海寻踪》是个好游戏,我玩过。能做出那种游戏的人,不应该在送外卖。”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份合同:“选吧。”
我看着那份合同。
十年。
百分之八十的工资还债。
这意味着,我每个月只能拿到两千四百块,在深圳,连房租都不够。
但这也意味着,我有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有了一个,可能还清债务的机会。
“我选第二个。”我说。
十三、救赎
在深蓝科技的工作并不容易。
我从创始人变成了普通员工,从管理八十多人到被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主管管着。
心理落差很大。
但我忍住了。
每天,我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我重新学习游戏设计的新趋势,研究市场变化,写策划案,做原型。
同事们都知道我的过去——张海涛没有隐瞒。有些人同情我,有些人疏远我,有些人暗中较劲。
我都接受。
每个月发工资时,财务会把八千四百块直接转给陈老板那边——张海涛出面谈了一个还款方案:分期十年,免息。
剩下的两千四百块,我付完八百块房租,剩下的用来吃饭和交通。
日子很紧。
但我没有抱怨。
因为这是我应得的。
工作三个月后,我主导的一个小项目上线了。那是一个休闲益智游戏,玩法简单但很有创意。
上线第一个月,下载量突破五十万,内购收入三十万。
不算多,但对深蓝这样的小公司来说,是个不错的开始。
庆功宴上,张海涛举杯:“敬林晓峰。”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举着酒杯,手在抖。
“谢谢张总给我机会。”我说,“谢谢团队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
喝完酒,张海涛把我叫到一边。
“晓峰,做得不错。”他说,“下个月开始,你工资涨到一万五。还是百分之八十还债,但你能多拿一点。”
“谢谢张总。”
“别谢我。”他拍拍我的肩膀,“这是你应得的。”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天桥。
王老师还在那里。
我把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他问。
“这个月的‘分红’。”我说,“那个游戏上线了,赚了点钱。这是你的那份。”
信封里有两千块。
王老师看着我,笑了:“我就知道,你会翻身。”
“还没翻呢。”我也笑了,“债务还有两千多万。”
“会还清的。”他说,“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十四、重逢
2016年春节,我没有回老家。
我无颜面对父母。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一袋速冻水饺。
窗外烟花灿烂,万家灯火。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晓峰。”
是苏晴的声音。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晴晴……”
“我在你楼下。”她说。
我冲到窗边。
楼下,苏晴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站在路灯下,手里提着两个保温盒。
我冲下楼。
我们站在寒风中,看着对方。
她瘦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怎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王告诉我你在这里。”苏晴说,“他说你在一家小公司工作,很努力。”
我低下头。
“我带了饺子。”她把保温盒递给我,“三鲜馅的,你以前最爱吃。”
我接过保温盒,沉甸甸的,还热着。
“晴晴,对不起。”我说,“我……”
“别说了。”苏晴打断我,“都过去了。”
“你不恨我吗?”
“恨。”她的眼泪流下来,“恨你为什么要去赌,恨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恨你毁了我们的一切。”
“对不起……”
“但我更恨我自己。”苏晴抹了抹眼泪,“恨我为什么还是放不下你。”
我看着她,心脏像被攥紧了。
“晓峰,你还赌吗?”她问。
“不赌了。”我说,“这辈子都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我举起手,“我用我父母的健康保证,用你的幸福保证,用我未来的一切保证。”
苏晴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那枚一元硬币。
边缘磨得很光滑。
“你还留着?”我惊讶。
“保洁阿姨那天也在便利店。”苏晴说,“她看到了全过程。后来她找到我,把这枚硬币给我,说‘那个年轻人眼睛里有悔意,给他一个机会吧’。”
我握着那枚硬币,眼泪终于掉下来。
“晴晴,我现在一无所有,还欠着两千多万的债。我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你给过我最好的东西。”苏晴说,“五年前,在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你一边写代码一边说:‘晴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那时候的你,眼里有光。”
她走近一步,握住我的手:“我要那个你回来。”
十五、漫长的路
2018年,我还在深蓝科技工作。
债务还了一部分,还剩一千八百万。
苏晴搬回了我的出租屋——十平米,两个人住很挤,但很温暖。
她找了一份会计的工作,我们两个人的工资加在一起,每个月能还一万多。
日子还是很紧,但有了盼头。
2019年,我主导开发的一款游戏意外爆火,月流水破亿。
深蓝科技从三十人的小公司,扩张到三百人。
张海涛给了我百分之五的股份,还提拔我为副总裁。
我的工资涨到了五万,还是百分之八十还债,但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已经足够我和苏晴生活。
2020年,我们还清了最后一笔债务。
那天,陈老板亲自给我打电话——他这些年也不好过,我原来的公司被他搞垮了,他现在也欠了不少钱。
“林总,恭喜。”他的声音很疲惫,“债还清了,咱们两清了。”
“两清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抱着苏晴,哭了很久。
不是难过,是解脱。
2021年,我和苏晴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少数几个朋友。王老师也来了,他穿了身新衣服,精神很好。
张海涛是我们的证婚人。
交换戒指时,我把那枚一元硬币也放在了苏晴手里。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说。
苏晴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足够了。”她说。
十六、尾声
今天,是2023年。
我还在深蓝科技,现在是CTO。公司上市了,我的股份值不少钱。
我和苏晴在深圳买了房,不大,但够住。我们有了一个女儿,叫林念晴。
有时候,我还会做噩梦,梦见赌场,梦见那些筹码,梦见陈老板的脸。
醒来时,浑身冷汗。
苏晴会抱着我,说:“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
但那枚一元硬币,我一直带在身上。
放在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它提醒我,我曾经失去一切,又一点一点捡了回来。
它提醒我,在最黑暗的时候,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它提醒我,有些错误一旦犯下,要用很多年来偿还。
但最重要的是,它提醒我:
无论输得多惨,只要口袋里还有一枚硬币,就还有打电话求助的可能。
就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就是我的故事。
一个关于赌博、失去和救赎的故事。
一个关于一枚硬币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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