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牍
福建闽县有一监生,姓赵虎臣,乃是本县主簿的妻舅,平日里横行乡里,欺压百姓,闽县百姓皆敢怒而不敢言。赵虎臣觊觎邻居张阿婆的五亩水田,那水田临近河渠,土壤肥沃,年年丰收,赵虎臣早已垂涎三尺。
一日,赵虎臣唤来账房先生,冷笑道:“那张家老妪的水田,我必得之。你且伪造一份地契,就说这水田乃是先父当年典给张家,如今典期已满,理当赎回。”账房先生面露难色:“监生,这地契做假,若被人察觉,恐惹祸端。”赵虎臣眼一瞪:“怕什么!本县县令是我同窗好友,只需送些银两,此事便成。”
数日后,赵虎臣拿着伪造的地契,带着厚礼去拜见县令钱万贯。钱万贯见了白银,眉开眼笑,当即拍板:“赵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升堂那日,张阿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公堂,哭诉道:“青天大老爷,这水田乃是老身的祖产,已传三代,何来典押之说!”赵虎臣则拿出假地契,振振有词:“老妇休要狡辩!这地契上清清楚楚写着,你祖父当年借我父亲纹银五十两,将水田典押,如今数十年过去,你家从未赎回,这水田自然归我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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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万贯不问青红皂白,喝道:“张阿婆,你竟敢欺瞒本官,抗拒公断!来人,将她杖责二十,勒令三日内交出田契!”衙役们如狼似虎,将张阿婆按在地上,打得皮开肉绽。张阿婆被人抬回家中,悲愤交加,此后每日清晨,都拄着拐杖来到赵家门口,破口大骂:“赵虎臣,你这狼心狗肺的贼子!夺我祖产,害我性命,他日定遭天打雷劈!”
赵虎臣被骂得不胜其烦,心中暗起杀心。他唤来两个泼皮无赖,许以重金,恶狠狠地说:“那老虔婆每日来此聒噪,着实可恨。今夜你们潜入她家,将她打成重伤,若能弄死,便再赏你们十两银子!”两个泼皮领命而去,当晚便翻墙进入张家,对着张阿婆拳打脚踢。张阿婆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当场气绝身亡。
赵虎臣得知张阿婆已死,眼珠一转,又生一计。他命人将张阿婆的尸体拖到村外的田野里,然后派人去通知张阿婆的儿子张仲文,谎称他母亲在田野里被人打伤,性命垂危。张仲文是个孝子,听闻母亲出事,心急如焚,飞奔至田野,见母亲倒在血泊之中,早已气绝,当即痛哭失声。
就在此时,赵虎臣带着家丁赶来,厉声喝道:“张仲文!你这逆子!竟敢弑杀生母,真是天理难容!”张仲文大惊:“赵监生,你胡说什么!我母亲分明是被人所害,与我何干!”赵虎臣冷笑:“众人皆见你在此抚尸痛哭,若非你弑母,为何深夜在此?来人,将这逆子绑了!”家丁们一拥而上,将张仲文捆得结结实实。
赵虎臣又买通了地保和几个村民,让他们作伪证,声称亲眼看见张仲文殴打母亲。钱万贯收了赵虎臣的贿赂,对张仲文严刑拷打。衙役们用夹棍夹断了他的双腿,用烙铁烫得他皮开肉绽。张仲文不堪折磨,屈打成招,被判凌迟处死。
消息传到福建总督苏明远耳中,苏明远为官清正,素有贤名。他翻阅卷宗,察觉此案疑点重重,当即说道:“此事定有蹊跷!哪有儿子弑母,竟选在人来人往的田野之中?再者,张阿婆遍体鳞伤,下手如此狠毒,绝非亲子所为。”苏明远下令,将此案交由福州、泉州两府知府,在省城城隍庙重审。
城隍庙内,神像庄严,香烟缭绕。两知府升堂问案,赵虎臣早已买通他们,又拿出一堆伪证。两知府不问是非,依旧维持原判,下令将张仲文押赴刑场。张仲文被押出庙门时,望着城隍神像,仰天大哭:“城隍爷!我张仲文一家蒙受奇冤,天地可鉴!你若有灵,为何不替我伸冤?这般昏聩无能,凭什么享受人间香火!”
话音刚落,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城隍庙的西厢房竟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两知府一惊,只道是年久失修,并未在意。谁知刚出庙门,两侧泥塑的衙役神像,竟突然晃动起来,手中的木棍缓缓抬起,交叉挡在路中,任凭衙役们如何推拉,都纹丝不动。
围观的百姓哗然,纷纷说道:“神明显灵了!张仲文是冤枉的!”两知府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慌忙跪地磕头:“城隍爷息怒!下官这就重新审理此案!”
苏明远听闻此事,亲自坐镇城隍庙,重新提审赵虎臣。赵虎臣见神明显灵,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一五一十地招认了伪造地契、买凶杀人、诬陷良善的罪行。两知府和钱万贯也被革职查办,打入大牢。张仲文的冤屈得以昭雪,赵虎臣被判处凌迟处死。
此案过后,城隍庙的香火愈发兴盛,百姓们都说,城隍爷公正严明,能为百姓伸冤解难。
金光咒
温州瑞安有一书生,姓曹觉老,自幼聪慧,博览群书。曹觉老年轻时,曾看破红尘,在当地的白云观出家做了行者,每日诵经礼佛,清心寡欲。
曹家世代患有传尸病,这病乃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的肺病,一旦染上,便难以根治。曹觉老的父母、兄长,皆因此病相继离世,家中掌管家业的亲人,竟无一幸免,到最后,连祭祀祖先的人都没有了。曹觉老悲痛欲绝,长叹一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若再出家,曹家便要断了香火。”于是,他脱下僧衣,换上儒衫,还俗归家。
过了数年,曹觉老终究没能逃过宿命,染上了传尸病。起初只是咳嗽不止,后来日渐严重,咳血不止,身体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他遍请名医,用尽名贵药材,病情却愈发沉重。眼看自己就要步亲人后尘,曹觉老心有不甘,忽然想起当年在白云观学到的炽盛光咒,此咒乃是道家秘传,据说能驱邪治病,消灾解难。
曹觉老便日夜诵读炽盛光咒,不分昼夜,废寝忘食。他的妻子劝道:“夫君,你身子虚弱,还是歇息片刻吧。这般苦读,怕是会伤了身子。”曹觉老摇摇头:“我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唯有诵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就这样,曹觉老诵咒不辍,最勤之时,一日竟诵了一万遍。这天,他正盘膝而坐,闭目诵经,忽然感觉脖颈和后背一阵瘙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爬。他睁眼一看,只见两只三寸长的病虫,正从他的脖颈和后背钻出来,还有一只病虫,从他的腹部爬了出来。三只病虫通体漆黑,在他身上飞快地爬行,像是在躲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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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觉老又怕又惊,浑身发抖,不敢直视。他想起师父说过,诵经之时,若有邪祟现身,切不可惊慌,只需专心诵咒,邪祟自会消散。于是,曹觉老咬紧牙关,更加专注地诵起咒来。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从他头顶迸发而出,如同闪电一般,照亮了整个房间。三只病虫见到金光,顿时发出一阵吱吱的惨叫,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曹觉老只觉浑身一阵轻松,咳嗽顿止,胸口的憋闷感也消失了。他站起身来,只觉神清气爽,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曹觉老的病就此痊愈,身体也日渐强壮起来。此事传遍了瑞安县城,众人皆称奇。同乡人戴履道,与曹觉老相交甚笃,曾亲口对人讲述此事,听者无不啧啧称奇。
湖神赘婿
宋宁宗庆元年间,吴地余杭县南边,有一片上湖,湖面宽阔,湖水清澈,湖边杨柳依依,景色宜人。湖中央筑起一道堤坝,将湖水一分为二,堤坝之上,建有一座凉亭,供游人休憩。
余杭县有一富家子弟,姓柳梦远,生得眉清目秀,风度翩翩。柳梦远喜好戏曲,一日,听闻邻县岑村有戏班演出,便骑马带着三四名随从,前往岑村看戏。戏演得精彩,柳梦远看得入迷,散场后,又在村里的酒馆饮酒。几杯酒下肚,柳梦远微醺,看看天色已晚,便打算返程。
此时正是盛夏,天气炎热,柳梦远浑身燥热,见路边便是上湖,便对随从说:“天这般热,我且去湖边歇会儿,你们在此等候。”说完,他下马走进湖里,找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枕着石头,竟沉沉睡去。
随从们见主人睡熟,不敢打扰,就在岸边等候。谁知那匹马忽然挣脱缰绳,撒腿跑回了家。随从们大惊,连忙追赶马匹,一路追去,直到天黑,也没能追上。
柳梦远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环顾四周,不见随从和马匹的踪影,心中有些慌乱。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公子醒了?”
柳梦远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素色罗裙,生得明眸皓齿,容貌秀丽。少女走上前来,盈盈一拜:“小女子拜见公子。天色已晚,这湖边荒僻,甚是危险,公子打算何去何从?”
柳梦远连忙起身还礼:“多谢姑娘关心。我与随从走散,不知此地是何处。”少女笑道:“此处乃是上湖中央,小女子家就在附近。公子若不嫌弃,可随我回家暂住一晚,明日再寻随从不迟。”柳梦远正愁无处可去,欣然应允。
两人正说着话,又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赶来,那少年眉清目秀,机灵可爱,身后跟着二十个侍从,簇拥着一辆新车。少年见到柳梦远,拱手道:“公子安好,我家大人有请。”说罢,便请柳梦远上车。柳梦远心中疑惑,却也不好推辞,只得坐上马车。
马车一路前行,路上侍从们举着火把,照得如同白昼。柳梦远掀开窗帘,只见远处灯火通明,隐约可见城池和村落的轮廓。不多时,马车驶入一座城池,城中宫殿巍峨,街道宽阔,往来行人皆衣着华丽。
马车停在一座大殿前,柳梦远下车,被引入厅堂。厅堂之上,悬挂着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河伯信”三个大字。柳梦远心中一惊:“莫非此处是河伯的府邸?”
正思忖间,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了出来,那男子身着锦袍,容貌俊美,如同画中之人,身边侍卫众多,气势威严。男子见到柳梦远,面露喜色,笑道:“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寡人乃是上湖湖神,听闻公子才貌双全,心生爱慕。寡人有一小女,年方十八,聪慧貌美,尚未婚配,愿将她许配给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柳梦远知道对方是神仙,不敢拒绝,只得躬身道:“承蒙湖神厚爱,晚辈不敢推辞。”湖神大喜,当即下令筹备婚礼。当晚,厅堂之内张灯结彩,鼓乐喧天,柳梦远与湖神之女拜堂成亲。湖神之女年约十八九岁,容貌温婉娇媚,柳梦远见了,满心欢喜。
婚后,湖神赐予柳梦远丝布单衣、纱质夹衣、绢制裙子、纱质内衣裤和鞋子木屐,件件都精致美好。又配给了他十名小吏和几十名青衣仆人,供他差遣。接连三天,府中大宴宾客,举行了拜阁仪式,热闹非凡。
第四日,湖神对柳梦远说:“贤婿,婚礼已毕,你离家数日,想必家人挂念。寡人今日便送你回去。”柳梦远闻言,心中不舍,却也不敢违逆。湖神之女拿出金制酒器和麝香囊,流着泪与他告别:“夫君此去,好生保重。若有难处,可来上湖寻我。”
湖神又赠给柳梦远十万钱和三卷药方,叮嘱道:“这三卷药方,一卷是《脉经》,一卷是《汤方》,一卷是《丸方》,你可用它们救治百姓,行善积德。十年之后,寡人自会来接你。”
柳梦远拜别湖神和妻子,被送出府邸。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竟躺在上湖的堤坝之上,身边放着十万钱和三卷药方,仿佛南柯一梦。
柳梦远回到家中,将此事告知家人,家人无不称奇。他依照药方,四处行走救治病人,每一次都疗效神奇,救活了无数百姓。后来,柳梦远因母亲年迈、兄长去世,才回归世俗,重新娶妻生子,并入朝为官。
苏梦得荣赠柳参军
晚唐之时,吴郡有一才子,姓苏梦得,字子瞻,出身世代名门,自幼聪慧过人,饱读诗书。苏梦得的父亲苏宾虞,曾考中进士甲科,曾任浙东从事、侍御史,后来在苏州定居,苏家遂成为吴郡望族。
苏梦得年幼时便精通六经,二十岁左右开始钻研诗文,下笔成章,文采斐然。他与当时的才子颜荛、皮日休、罗隐、吴融结为良友,时常聚在一起,饮酒赋诗,谈古论今,人称“吴郡五才子”。
苏梦得品性高洁,不慕名利,奈何家境贫寒,为了赡养父母,他不得不放下身段,与好友张博一同前往吴兴、庐江两郡,担任副职。苏梦得在任期间,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他公余之时,笔耕不辍,撰写了《吴兴实录》四十卷、《松陵集》十卷、《笠泽丛书》五卷,这些著作流传于世,广受赞誉。
丞相李蔚、卢携都十分器重苏梦得的才华,曾多次举荐他入朝为官。给事中罗隐与苏梦得交情深厚,曾寄诗一首给他,诗中写道:“龙楼之上李丞相,往年曾慕君佳作。如今黄阁无卿相,君似青山名不灭。”从这首诗中,便可看出罗隐对苏梦得的推崇,以及朝廷曾有征召任用他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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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末年,天下大乱,藩镇割据,战火纷飞。朝廷念及苏梦得的才华和功绩,任命他为左拾遗。可惜的是,诏书下达的那一天,苏梦得竟因病溘然长逝,享年四十二岁。
光化三年,唐昭宗感念苏梦得的才学和德行,追赠他为右补阙。侍郎吴融亲自将苏梦得的事迹载入史册,以传后世;右补阙韦庄撰写了哀悼文,字字泣血,感人至深;丞相陆希声为苏梦得撰写碑文,称颂他的功绩;给事中颜荛亲自书写碑文,笔力遒劲,堪称一绝;博士皮日休作诗悼念,诗中满是悲痛之情。后来,皮日休在浙中遭遇战乱,不幸身亡。
吴郡有一诗人,姓方干,诗名在吴中一带颇有名气,许多文人雅士都对他的诗赞不绝口。但苏梦得却不以为然,他认为方干的诗,虽然语句新奇,却缺乏风骨,落入了俗套。
有一天,苏梦得一时兴起,模仿方干的诗风,一口气写了五十首诗。他将这些诗伪装成方干的新作,拿给当时的文人雅士看。众人读罢,纷纷称赞,对“方干”的新作佩服得五体投地。苏梦得见众人被蒙在鼓里,哈哈大笑,坦言道:“诸位谬赞了!这些诗并非方干所作,乃是我模仿他的风格写的!”众人闻言,无不瞠目结舌。
其实方干的诗,只是在固定的范式内创作,不过语句新奇、意蕴精妙,有见识的人也认同这一点。许州刺史柳参军,酷爱诗歌,把诗歌创作当作自己的毕生追求。他曾归还诗人刘德仁的诗卷,并在诗卷上题诗道:“百首如一首,卷初如卷终。”这句话讥讽刘德仁的诗千篇一律,缺乏变化,这与苏梦得对诗歌的看法不谋而合。
苏梦得去世后,柳参军听闻噩耗,悲痛不已,亲自前往苏梦得的墓前祭奠,痛哭流涕。他对苏梦得的诗才推崇备至,常常对人说:“苏公之才,天下无双。可惜天妒英才,让他英年早逝,实乃文坛一大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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