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篇经典：写雪三千年，澡雪而精神

雪，是天地的留白，亦是文人的心事。从《诗经》的雨雪霏霏到明清的寒梅映雪，三千年文学长河中，雪意象不断流转嬗变：先秦铸其苍凉底色，盛唐赋其气象风骨，两宋添其雅致哲思，元明清凝其婉约坚守。每一片雪落笔下，皆是时代心境的折射，人格精神的注脚。以下辑录各朝各代咏雪名篇，带你共赴这场跨越千年的雪的洗礼。

❄️ 先秦至魏晋 雪的起源与苍凉底色

此期雪未成独立审美，多作情感底色，与战争、行役、离别缠绕，苍凉厚重，藏着文明初生的沉郁。而老子，孔子，庄子，也为雪的精神，注入了不灭的精神。

01 《诗经·小雅·采薇》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春去雪归，时空碾过征人骨。柳色与雪色，是少年意气与暮年沧桑的对照，一声叹息，落雪千年。

02 《诗经·邶风·北风》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雪落风凉，乱世难安。以雪的酷寒衬人情的温热，携手同行的期许，藏着对颠沛的抗拒。

03

老子《道德经》

大白若辱。（出自《老子》第四十一章）

雪来骤，去亦速，合天道无常；雪至柔，积则坚，证柔弱胜刚；雪至白，不炫光，藏大白若辱。老子不言雪，雪尽是老子道。

04

孔子・雪砺气节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出自《论语・子罕》）

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出自《孔子家语》，“雪” 作揩拭解）

霜雪压枝，方显松柏骨。雪是试金石，淬出君子气节。以雪揩浊，以正祛邪，雪之净，亦是人心之正。

05

庄子・ 《庄子・知北游》

原文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

雪为净剂，涤心荡尘。精神经雪洗，方见澄澈本真。此雪不在天地，在灵台方寸间。

06 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

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史笔落雪，字字生冷。二尺五寸雪，压得住秦宫瓦，藏得住乱世寒。雪是历史的留白，亦是命运的伏笔。

07 曹操《苦寒行》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

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

树木何萧瑟，北风声正悲。

熊罴对我蹲，虎豹夹路啼。

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

雪裹太行，荒寒刺骨。不是悲苦，是英雄踏雪而行的壮阔——苦寒为底色，壮志在骨中。我还是喜欢曹操，有力。

08 陶渊明《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雪落无声，天地皆白。隐士的清寒，不是苦境，是与俗世割席的洁净。

09 陶渊明《岁暮和张常侍》

向夕长风起，寒云没西山。

厉厉气遂严，纷纷飞鸟还。

民生鲜长在，矧伊愁苦缠。

屡阙清酤至，无以乐当年。

穷通靡攸虑，憔悴由化迁。

抚己有深怀，履运增慨然。

雪压寒云，飞鸟归林。岁暮雪景里，没有穷通之虑，只有与造化同流的淡然。

10 谢灵运《岁暮》

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短评：明月映雪，朔风穿骨。

山水诗人的忧愁，藏在雪的清寒里，是失意，亦是孤高。

11 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灞涘望长安，河阳视京县。

白日丽飞甍，参差皆可见。

余霞散成绮，澄江净如练。

喧鸟覆春洲，杂英满芳甸。

去矣方滞淫，怀哉罢欢宴。

佳期怅何许，泪下如流霰。

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

流霰如泪，望乡情深。以雪霰喻乡愁，轻而冷，落在心上，皆是牵挂。

12 鲍照《学刘公干体五首·其三》

胡风吹朔雪，千里度龙山。

集君瑶台上，飞舞两楹前。

兹晨自为美，当避艳阳天。

艳阳桃李节，皎洁不成妍。

朔雪千里，瑶台飞舞。雪的皎洁，不屑与桃李争春，是孤高者的自守。

13 阮籍《咏怀诗·其二十四》

殷忧令志结，怵惕常若惊。逍遥未终晏，

朱华忽西倾。蟋蟀在户牖，蟪蛄号中庭。

心肠未相好，谁云亮我情？

愿为云间鸟，千里一哀鸣。

三芝延瀛洲，远游可长生。

雪未明写，寒已入骨。乱世的忧惧，藏在岁暮的清寒里，云间哀鸣，亦是雪般的孤冷。

唐代：雪的气象与风骨 （咏雪巅峰期）

盛唐气象，赋雪以壮阔；文人际遇，予雪以风骨。边塞雪是豪情，山水雪是禅意，失意雪是孤高——雪至此，方成独立审美，千姿百态，气象万千。

1. 边塞的壮丽与豪情

边塞风烈，雪裹黄沙。这里的雪，是战场的背景，是将士的铠甲，是家国情怀的注脚。

14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以春喻雪，奇绝壮阔；红旗冻雪，苍凉悲壮。送别的不舍，藏在漫天风雪里，马迹渐消，豪情未减。

15 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君不见

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

随风满地石乱走。匈奴草黄马正肥，

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

风头如刀面如割。马毛带雪汗气蒸，

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雪海连天，风刀割面。马汗凝冰，砚水成冻，边塞的酷寒，是将士破敌的决心。

16 卢纶《塞下曲·其三》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月黑雪浓，弓刀映雪。七字见风骨，将士的骁勇，藏在风雪追击的决绝里。

17 卢纶《塞下曲·其四》

野幕蔽琼筵，羌戎贺劳旋。

醉和金甲舞，雷鼓动山川。

雪覆野幕，琼筵欢歌。凯旋的豪情，融在风雪里，雷鼓震川，快意恩仇。

18 李白《北风行》

烛龙栖寒门，光曜犹旦开。日月照之何不及此？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幽州思妇十二月，停歌罢笑双蛾摧。倚门望行人，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别时提剑救边去，遗此虎文金鞞靫。中有一双白羽箭，蜘蛛结网生尘埃。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不忍见此物，焚之已成灰。黄河捧土尚可塞，北风雨雪恨难裁。

雪花如席，夸张出盛唐气魄；思妇焚箭，悲情浸在风雪里。恨如风雪，无边无际。

19 王昌龄《从军行七首·其四》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雪覆群山，长云暗锁。金甲磨穿，壮志未改，雪山是家国的屏障，亦是决心的见证。

2. 山水的孤寂与禅意

山水之间，雪落无声。这里的雪，是禅意的留白，是孤高的写照，是文人与自然的对话。

20 柳宗元《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万籁寂，一翁独钓。雪是留白，亦是风骨，冷到极致，清到极致。

21 柳宗元《渔翁》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雪后初晴，烟销日出。渔翁欸乃，山水皆绿，雪的余寒未散，禅意已生。

22

寒山子《杳杳寒山道》

杳杳寒山道，落落冷涧滨。

啾啾常有鸟，寂寂更无人。

淅淅风吹面，纷纷雪积身。

朝朝不见日，岁岁不知春。

风紧雪积，山径杳杳。以“纷纷”状雪之密，以“积身”写雪之寒，却无半分悲戚。在无日无春的雪境中，藏着禅者与世无争的孤寂与坚守，清寒入骨，通透出尘。

23 王维《冬晚对雪忆胡居士家》

寒更传晓箭，清镜览衰颜。

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

借问袁安舍，翛然尚闭关。

风惊竹，雪满山。深巷静，广庭闲。雪的静谧，是禅心的映照，忆友之情，淡如落雪。

24 刘长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苍山雪，白屋贫。犬吠声破雪，夜归人带暖，冷景里藏温情，极简亦极深。

25 刘长卿《雪晴晚望》

倚杖望晴雪，溪云几万重。

樵人归白屋，寒日下危峰。

野火烧冈草，断烟生石松。

却回山寺路，闻打暮天钟。

晴雪覆峰，溪云重重。樵人归，暮钟鸣，雪后的清冷里，藏着岁月的安稳。

22 杜甫《对雪》

战哭多新鬼，愁吟独老翁。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瓢弃尊无绿，炉存火似红。

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

乱云急雪，回风舞空。炉火似红，暖意虚浮，家国之愁，压在雪上，重如千钧。

23 杜甫《冬景》

天时人事日相催，冬至阳生春又来。

刺绣五纹添弱线，吹葭六琯动浮灰。

岸容待腊将舒柳，山意冲寒欲放梅。

云物不殊乡国异，教儿且覆掌中杯。

雪寒里藏春信，柳舒梅放。乡国虽异，云物依旧，一杯暖酒，消解雪寒与乡愁。

28 孟浩然《早寒江上有怀》

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

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

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迷津欲有问，平海夕漫漫。

江寒雪未下，寒意已入骨。乡泪落尽，孤帆远影，雪的清寒，是乡愁的底色。

3. 闲居的清雅与温情

市井之外，雪落闲庭。这里的雪，是生活的点缀，是知己的邀约，是平淡日子里的清雅。

29 白居易《问刘十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雪欲来，酒初温。一句邀约，暖透寒夜，雪的清冷，衬出人情的温热。

30 白居易《夜雪》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冷透衾枕，雪压竹折。以声写静，雪的厚重，藏在深夜的静谧里。

31 韩愈《春雪》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雪作飞花，嫌春来晚。拟人见巧思，冷雪藏春意，俏皮又清雅。

32 韩愈《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雪拥蓝关，马不前行。忠而被贬的愤懑，藏在风雪里，悲壮又孤高。

33 元稹《南秦雪》

帝城寒尽临寒食，骆谷春深未有春。

才见岭头云似盖，已惊岩下雪如尘。

千峰笋石千株玉，万树松萝万朵银。

飞鸟不飞猿不动，青骢御史上南秦。

雪如尘，峰如玉。千树银装，鸟兽俱静，雪的纯净，衬出旅途的清冷。

宋代：雪的雅致与哲思 （生活化转向）

宋人的雪，少了盛唐的壮阔，多了生活的雅致。雪与梅、茶、酒相伴，与禅思、乡愁、身世相融，细腻内敛，哲意暗藏。

1. 梅雪相依的清雅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宋人的雪，总与梅共生，是高洁的互证，是春信的预告。

34 林逋《山园小梅二首·其一》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梅映雪，香浮动。疏影横斜，清浅月下，雪的纯净与梅的清雅，是隐士的化身。

35 王安石《梅花》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梅雪难分，暗香识梅。寒夜独开，是孤高，亦是坚韧，雪的清寒，是梅的底色。

36 苏轼《和秦太虚梅花》

西湖处士骨应槁，只有此诗君压倒。

东坡先生心已灰，为爱君诗被花恼。

多情立马待黄昏，残雪消迟月出早。

江头千树春欲暗，竹外一枝斜更好。

孤山山下醉眠处，点缀裙腰纷不扫。

万里春随逐客来，十年花送佳人老。

去年花开我已病，今年对花还草草。

不知风雨卷春归，收拾余香还畀昊。

残雪映梅，月出早。十年花送佳人老，雪的清冷里，藏着岁月的沧桑与诗意的眷恋。

37 陆游《卜算子·咏梅》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着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雪打寒梅，寂寞无主。零落成泥，香骨如故，雪的酷寒，是风骨的试炼。

38 陆游《梅花绝句二首·其一》

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

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

雪堆梅花，漫山遍野。化身千亿，与梅同驻，雪的纯净，是诗人的知己。

2. 生活情趣的温润

宋人的雪，融入市井生活。围炉煮茶，踏雪寻梅，雪不再是冷寂的象征，而是生活的雅趣。

39 苏轼《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

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

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雪沫浮茶，清欢入味。细雨斜风里，一杯暖茶，消解雪寒，平淡日子里的诗意，最是动人。

40 李清照《渔家傲·雪里已知春信至》

雪里已知春信至，寒梅点缀琼枝腻。

香脸半开娇旖旎，当庭际，玉人浴出新妆洗。

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珑地。

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

雪映寒梅，琼枝玉立。明月玲珑，金樽共饮，女词人的雅致，藏在雪梅相映里。

41 杨万里《最爱东山晴后雪》

只知逐胜忽忘寒，小立春风夕照间。

最爱东山晴后雪，软红光里涌银山。

晴雪映夕照，银山涌动。软红光里，雪的清冷被暖意中和，是对自然的热爱，纯粹而热烈。

42 杨万里《雪后晚晴，四山皆青，惟东山全白，赋绝句》

最爱东山晴后雪，却愁宜看不宜登。

卷帘亭馆酣酣日，放杖溪山款款风。

晴雪东山，宜看不宜登。暖阳微风里，雪的清丽，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雅致。

43 范成大《冬日田园杂兴·其十》

放船闲看雪山晴，风定奇寒晚更凝。

坐听一篙珠玉碎，不知湖面已成冰。

雪山晴，湖面冰。一篙珠玉碎，是雪的静谧，也是田园生活的闲适。

3. 人生哲思的深沉

宋人的雪，藏着对人生的思考。雪泥鸿爪，浮生若梦，雪的易逝与纯净，是人生的隐喻。

44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惊涛卷雪，千古豪杰。雪的壮阔，是历史的洪流，人生如梦，一尊江月，消解多少豪情与怅惘。

45 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雪泥鸿爪，浮生若寄。偶然留痕，鸿飞无迹，雪的易逝，是人生漂泊的隐喻。

46 陆游《夜雪》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冷透衾枕，雪压竹折。夜的静谧，雪的厚重，藏着晚年的孤寂与壮志未酬的怅惘。

元明清：雪的婉约与坚守 （传承与深化）

元明清的雪，承前代余韵，更添婉约与沉郁。雪与个人境遇、家国变迁绑定，或清雅，或悲凉，或坚守，情感更细腻，意蕴更深沉。

1. 元代：清雅与苍凉并存

元代文人，或隐逸山林，或漂泊江湖。雪的清雅，是隐逸的心境；雪的苍凉，是乱世的写照。

47 王冕《白梅》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冰雪为林，梅香万里。不与桃李争春，是孤高，亦是坚守，雪的纯净，是人格的注脚。

48 王冕《墨梅》

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墨梅映雪，清气满乾坤。不慕虚名，只留本心，雪的清寒，是精神的洁癖。

49 马致远《天净沙·冬》

一声画角谯门，半庭新月黄昏，

雪里山前水滨。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

画角声里，雪落孤村。新月黄昏，淡烟衰草，雪的苍凉，是乱世的孤寂与隐逸的淡然。

50 萨都剌《上京即事五首·其二》

紫塞风高弓力强，王孙走马猎沙场。

呼鹰腰箭归来晚，马上倒悬双白狼。

雪覆紫塞，风高弓强。猎归走马，倒悬白狼，雪的苍凉里，藏着草原的豪迈。

51 萨都剌《雪后寒甚》

天寒雪后风如刀，漠漠黄沙马首高。

卷地黑尘飞石走，行人争路立衡茅。

雪后风如刀，黄沙飞石走。行人争路，寒苦难当，雪的酷寒，是旅途的艰辛。

2. 明代：坚守与雅致

明代文人，或坚守气节，或寄情山水。雪的清雅，是山水之趣；雪的清寒，是气节的坚守。

52

沈周《雪景山水》

眼中飞雪作奇观，江山一夜皆玉换。

前冈坡陀带复岭，小约凌兢连断岸。

水边疏柳似华发，忽有微风与飘散。

绀宫几簇林影分，白鸥一个江光乱。

老渔蓑笠秪自苦，冰拂冻须茎欲断。

江空天远迥幽踪，只有一竿聊作伴。

此时此景此谁领，亦笑此渔从我玩。

图成一啸寒战腕，万里江山在吾案。

雪换江山，笔收万里。老渔与我，皆入寒境。一啸腕寒，案上雪，即是胸中丘壑。

53

沈周《雪中游虎丘》

月色风光知几许，好奇重补雪中缘。

急排岩树开高阁，生怕溪山又少年。

城郭万家群玉府，塔檐千溜半空泉。

香茶美酒如酬酢，如此登临亦可传。

雪中虎丘，万家堆玉，塔溜成泉。以茶酒酬雪，以高阁揽胜，此缘补得，胜却人间无数。

54

沈周《灞桥风雪图》题诗

灞上驮归驴背雪，桥边拾得醉时诗。

销金帐里膏粱客，此味从来不得知。

驴背驮雪，醉里拾诗。膏粱客不懂的，正是雪与诗的清苦真味。

55

沈周《记雪月之观》

丁未之岁，冬暖无雪。戊申正月之三日始作，五日始霁。风寒冱而不消，至十日犹故在也。是夜月出，月与雪争烂，坐纸窗下，觉明彻异常。遂添衣起，登溪西小楼。楼临水，下皆虚澄，又四囿于雪，若涂银，若泼汞，腾光照人，骨肉相莹。月映清波间，树影滉弄，又若镜中见疏发，离离然可爱。寒浃肌肤，清入肺腑。因凭栏楯上，仰而茫然，俯而恍然；呀而莫禁，眄而莫收；神与物融，人观两奇。盖天将致我于太素之乡，殆不可以笔画追状，文字敷说，以传信于不能从者。顾所得不亦多矣！尚思天下名山川宜大乎此也，其雪与月当有神矣。我思挟之以飞，遨八表而返其怀。汗漫虽未易平，而老气衰飒，有不胜其冷者。乃浩歌下楼，夜已过二鼓矣。仍归窗间，兀坐若失。念平生此景亦不屡遇，而健忘日，寻改数日，则又荒荒不知其所云，因笔之。 **短评** 雪月争烂，肌肤浸寒，心神入素。笔追不得，唯有浩歌。纸上雪月，是记忆的余温，亦是天地的留白。

56

沈周《袁安卧雪图》题款

何人不卧雪，史独载袁安。

但得书中趣，那知门外寒。

成化十年冬十月，长洲沈周写。

雪封门，书暖心。袁安与我，皆守一“趣”字。史载袁安，我写袁安，雪是同一场雪，心是同一颗心。

57

沈周《雪中访友图》题款

对酒且烧红榾柮，看山尚是白芙蓉。 先生自说王猷后，千载犹寻泛雪踪。 弘治改元正月立春前一日，汝高王先生冒寒过溪居，时雪犹载道，以拙画鄙言，以答其雅厚云。沈周。

山作白芙蓉，人寻泛雪踪。红炉对雪，一酬一答，王猷之风，今又在溪居。

58

沈周《暑中题雪图》题句

炎天写雪图，聊以涤烦暑。

笔底玉花飞，座间寒色聚。

旁人笑我痴，我谓痴中趣。

汗流观此图，凉飙生两腑。

炎天写雪，痴中得趣。笔底寒色，可涤暑热。旁人笑痴，不知我心，已在雪境。

59 高启《咏梅·其一》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

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

雪满山中，高士独卧。梅如美人，月下归来，雪的清寒，是高士的孤高与梅的雅致。

60 高启《梅花九首·其五》

缟袂相逢半是仙，平生水竹有深缘。

将疏尚密微经雨，似暗还明远在烟。

薄瞑山家松树下，嫩寒江店杏花前。

秦人若解当时种，不引渔郎入洞天。

梅雪相逢，半是仙人。疏影横斜，烟中明灭，雪的清雅，是与自然的深缘。

61

陈继儒《小窗幽记》

四林皆雪，登眺时见絮起风中，千峰堆玉，鸦翻城角，万壑铺银。拥炉煨芋，欣然一饱，随作雪景一幅，以寄僧赏。（出自《小窗幽记・卷六》）

千峰堆玉，万壑铺银。拥炉煨芋，以雪入画，闲情尽在不言中。

62

陈继儒《小窗幽记》

夜寒坐小室中，拥炉闲话。

渴则敲冰煮茗；饥则拨火煨芋。

寒夜拥炉，敲冰煮茗。雪夜闲话，烟火与清寒相融，雅致天成。

63 张岱《湖心亭看雪》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到亭上，有两人铺毡对坐，一童子烧酒炉正沸。见余，大喜曰：“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拉余同饮。余强饮三大白而别。问其姓氏，是金陵人，客此。及下船，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天地一白，湖心独往。一痕一点，一芥几粒，雪的空灵，是痴人的坚守，亦是乱世的孤寂。

64 袁宏道《满井游记》

燕地寒，花朝节后，余寒犹厉。冻风时作，作则飞沙走砾。局促一室之内，欲出不得。每冒风驰行，未百步辄返。廿二日天稍和，偕数友出东直，至满井。高柳夹堤，土膏微润，一望空阔，若脱笼之鹄。于时冰皮始解，波色乍明，鳞浪层层，清澈见底，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也。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鲜妍明媚，如倩女之靧面而髻鬟之始掠也。柳条将舒未舒，柔梢披风，麦田浅鬣寸许。游人虽未盛，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亦时时有。风力虽尚劲，然徒步则汗出浃背。凡曝沙之鸟，呷浪之鳞，悠然自得，毛羽鳞鬣之间皆有喜气。始知郊田之外未始无春，而城居者未之知也。夫不能以游堕事，潇然于山石草木之间者，惟此官也。而此地适与余近，余之游将自此始，恶能无纪？己亥之二月也。

晴雪洗山，娟然如拭。冰皮始解，喜气暗藏，雪的余寒里，藏着春的生机与出游的惬意。

3. 清代：婉约与沉郁

清代文人，历经朝代更迭，家国之思、身世之悲，皆寄于雪。雪的婉约，是细腻的情愫；雪的沉郁，是时代的沧桑。

65 纳兰性德《采桑子·塞上咏雪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

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雪非富贵花，冷处偏佳。漂泊天涯，寒月悲笳，雪的孤寂，是词人的身世之悲。

66 纳兰性德《临江仙·寒柳》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

疏疏一树五更寒。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

最是繁丝摇落后，转教人忆春山。

湔裙梦断续应难。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

积雪摧柳，五更寒。明月相关，眉弯恨聚，雪的酷寒，是思念的绵长与身世的凄凉。

67 郑燮（郑板桥）《山中雪后》

晨起开门雪满山，雪晴云淡日光寒。

檐流未滴梅花冻，一种清孤不等闲。

雪满群山，日光微寒。梅花冻，清孤现，雪的清寒，是不与世俗同流的风骨。

68 郑燮《咏竹》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雪压竹不折，坚劲立破岩。千磨万击，风骨不改，雪的酷寒，是坚韧的试炼。

69 袁枚《雪》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九片十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雪落梅花，片数难数。飞入花丛，踪迹全无，浅白之语，藏着雪与梅的雅致，妙趣无穷。

70 曹雪芹《红楼梦》·香菱咏雪（节选）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雪魄含寒，千里皆白。砧敲鸡唱，思妇倚栏，雪的清寒，是身世的悲凉与团圆的渴望。

71 曹雪芹《红楼梦》·薛宝琴咏雪（节选）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雪覆水国，岛云蒸海。今古月照，情缘浅深，雪的苍茫，是家国的变迁与身世的漂泊。

72 曹雪芹《红楼梦》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出自第一百二十回 甄士隐详说太虚情 贾雨村归结红楼梦：雨村听了，不觉恍然。便道：“学生自蒙慨赠到都，托庇获隽公车，受任贵乡，始知老先生超悟尘凡，飘举仙境。学生虽溯洄从之，然迷津广漠，愧未能跻攀也。”士隐笑道：“一念之间，咫尺千里。贫道初闻此言，不觉失笑。尊驾既已得悟，何故又欲相问？若论荣枯，自有定数。你看那纷纷扬扬的，可是大雪么？”雨村看时，只见地上白茫茫一片。

前文呼应·《好了歌注》（出自第一回 甄士隐梦幻识通灵 贾雨村风尘怀闺秀）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雪落尘寰，白茫茫一片。荣枯定数，兴衰如烟。红楼一梦，醒时雪覆，万境归空。

千年雪韵

从先秦的苍凉到盛唐的壮阔，从两宋的雅致到元明清的沉郁，雪意象在中国文学中，早已超越了自然景象的范畴。它是风骨的试炼，是禅意的留白，是生活的雅趣，是时代的隐喻。每一片雪，都藏着文人的心事；每一首咏雪诗，都是时代的注脚。千年雪韵流转，藏在字里行间，融在民族血脉，成为中国人独有的精神印记——冷而不寒，清而不孤，在雪的留白里，见天地，见人心，见风骨。

有空，对单篇，再慢慢深一点写一写。好，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