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源成就访谈｜二十载开源路，从“玩家”到生态“塑造者”

“社区是一个很好的放大器或者催化剂。”在《开源成就访谈》节目中，被圈内称为开源“老法师”的蚂蚁集团开源技术委员会副主席王旭，只用了一句话，便点透了他二十多年开源路的心得。

从校园BBS里的Linux爱好者，到Kata Containers的联合创始人，再到蚂蚁开源技术的掌舵者，王旭的经历，恰是一部中国开发者从开源“玩家”成长为生态“塑造者”的缩影。在他身上，“社区参与者”与“企业战略家”双重身份交织，共同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开源进阶路径。

从“玩”开始，开源是场意外之旅

王旭与开源的结缘，始于上个世纪校园里“不想用盗版软件”的朴素想法。和今天许多开发者因工作所需而接触开源不同，他形容那时是“玩”开始的——装Linux系统、在社区交流、翻译技术文档。这种“玩”的心态，让他早早涉猎了从桌面到后端、从前端到系统发行版的广泛领域，也为后来跨领域的开源视野打下了基础。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15年。彼时云原生浪潮初起，王旭投身创业，并和英特尔意外携手，将两个类似的项目RunV与Clear Container合并，在OpenStack基金会（后更名为Open Infrastructure Foundation）下共同发起了Kata Containers项目。

“就一句话，‘要不我们把项目合了吧’。”王旭回忆道。这次合并，不仅诞生了“安全容器”这一新品类，更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随后，谷歌开源了gVisor，亚马逊开源了Firecracker，一个原本小众的技术方向迅速成为行业焦点。“如果你不做开源，自己单独做一个解决方案提供商，可能永远是很小众的东西。”王旭深刻地体会到，“把它开源、放到社区里，价值就一下子大起来。”开源，成了技术和理念最有效的“放大器”。

亲历浪潮之巅：从“项目协作”到“生态构建”

站在二十多年的时间轴上回望，王旭亲身经历了开源世界几次标志性的范式转移。

早期，开源更多是围绕单个核心项目的“大教堂”式协作，如Linux Kernel。进入2010年前后，以Apache Hadoop生态为代表，开源开始从“项目协作”走向“生态构建”。“这时候把不同的项目串起来，大家一起从开源到商业，生态性地构成一个系统。”王旭指出，云原生时代的CNCF全景图（Landscape）正是这种生态化的极致体现，无数项目彼此关联，形成复杂的商业与技术闭环。

而当下，他正身处AI浪潮带来的新一轮冲击之中。“AI这个领域里，出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玩法。”王旭观察到，过去一年半，大量AI开源项目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又可能迅速沉寂，节奏快得如同“一场黑客松的秀场”。这与传统开源“我做我自己在用，分享出来”的模式迥异，更多是快速展示创意、吸引关注、争夺生态位。

更深层的挑战在于定义本身。“开放权重的模型并不是传统上说的开源。”王旭从版权法基础分析，模型权重是二进制数据，而非人类直接创作的“文字作品”，这动摇了传统开源许可协议的根基。但他也回归本源：“如果我们回到Richard Stallman所说的，让社会能够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开放权重也应该是在继承这样的工作。”在他看来，这并非对开源的背离，而是一次重要的外延与演进。

与此同时，AI也在改变开源开发本身。Code Review、代码补全等工作正逐步由AI辅助。但王旭认为，这并未削弱社区的价值，反而在要求一种更紧密、更快速的全球化协作。“现在一些著名的AI基础设施开源软件，可能有全球上千个开发者参与——人停项目不停。”这种跨越时区的、24小时不间断的开发节奏，使得任何试图“单干”的个人或公司都难以匹敌社区集体的进化速度。

掌舵蚂蚁开源，在企业与社区间寻找飞轮

如今，王旭的工作重心之一，是带领蚂蚁开源技术委员会，思考如何让开源真正为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创造价值。

“在公司做开源，目标不是把开源做好，而是把公司做好。开源是我们所有选择途径中的一个部分。”王旭的务实观点，揭示了企业开源的第一性原理。为此，他和团队构建了一套多维度的体系。

基础层是“合规与安全”的守护，管理软件供应链的引入与输出，这是企业开源的生命线。往上，是开发者关系与布道。王旭特别强调“开发者与开发者的共鸣”，他更倾向于让技术出身的同事去做社区运营，因为当开发者遇到实际问题时，“这样的交流才能建立真正的连接”。

更具前瞻性的工作，是尝试将开源社区整体视为一个“技术情报网络”。2024年，王旭团队开始绘制“大模型开源开发生态全景图”。他们通过数据挖掘与分析，动态呈现领域内的热点项目与生态关联。“我们从开源社区拿到技术趋势，去帮助公司找到方向。”这项工作像参谋部，为技术决策提供基于社区动态的客观参考，而非依赖个人经验或主观判断。

在项目策略上，蚂蚁也展现出灵活度。对于像OceanBase这样的核心产品，目标是做强自身，构建繁荣的上下游生态。而对于更多技术组件，则更鼓励广泛参与国际主流项目，甚至“没那么主导”。“主导本身没有那么重要，但我们去参与、去贡献、去做出来的项目，更希望得到更多的人的参与。”王旭介绍，内部有孵化机制和看板，跟踪项目的社区化程度，关键指标之一就是“参与者的分布分散程度”，以避免项目因单一公司退出而停滞。

开源生生不息，需要务实与耐心

面对开源治理的难题，王旭的建议务实而清醒：“心态上首先要摆对”。一个项目很难同时实现“技术绝对领先、社区极度繁荣、企业完全主导”。他鼓励项目负责人要有“活下去就不错了”的合理预期，社区成长需要长期主义。

展望未来2-5年，王旭认为开源社区将被AI深度重塑，模型开源、AI生成代码的许可等新问题亟待解决。对于新一代开源人，他充满信心：“他们看法还是挺成熟、挺犀利的，比我们成长得要快。”这种成熟，得益于开源的普及和互联网的加速传播。

“生生不息。”访谈最后，王旭用这个词作为寄语。在他看来，无论技术如何演进，开源社区“通过放弃获得更多”的智慧，以及开发者之间真诚交流的温度，将是穿越周期的不变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