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喜庆的红绸被无情的背叛撕裂,当皇家的颜面在百官面前被践踏成泥,所有人都以为,昭阳公主赵宁月的人生将就此沦为一场笑柄。
他们等着看她哭泣,等着看她崩溃,等着看她成为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悲剧。
没有人料到,在那片极致的羞辱废墟之上,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眼前震怒的父皇与卑微的旧爱,望向了北方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以及那位,执掌着三十万铁骑的男人。
那不是一个弱者的祈求,而是一个王者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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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渝王朝,天启二十年,九月初九。
黄道吉日,宜嫁娶。
举国欢庆的昭阳公主大婚,却成了弥漫整个京城的巨大笑话。
吉时已过三刻,本该前来迎亲的驸马卫子轩,却迟迟不见踪影。
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内,百官列席,各国使臣云集,本该是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的场合,此刻却死一般的寂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尴尬而又难堪的神色,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高坐龙椅之上的天子,以及他身边那位穿着繁复华丽嫁衣,头戴九龙九凤冠,本该是今日最幸福的女子——昭阳公主,赵宁月。
她的嫁衣,是江南最好的三百个绣娘花了整整一年时间赶制而成,红色的锦缎上用金丝银线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凰的眼睛是两颗鸽血红宝石,在殿内明珠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可这份极致的华美,此刻却成了对她最残忍的讽刺。
赵宁月端坐着,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动一下,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她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胭脂,更显得肌肤赛雪,眉目如画。
可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盈盈笑意的凤眸,此刻却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反而让旁观者心中惴惴不安,比她歇斯底里地哭闹更加令人心惊。
终于,一个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内侍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陛……陛下!不好了!卫……卫驸马他……他留书一封,和……和公主的贴身侍女绿萼……私奔了!”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百官哗然,使臣们面面相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与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皇家的脸面,在这一刻,被一个臣子和一个婢女,狠狠地踩在了脚下,碾得粉碎。
“放肆!”龙椅上的天启帝勃然大怒,他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站了起来,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那封由内侍呈上来的信,他只看了一眼,便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信纸撕得粉碎。
“逆子!乱臣!朕要诛他九族!诛他九族!”
皇帝的咆哮声在大殿中回荡,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
卫子轩的父亲,当朝太傅卫宏,早已吓得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声求饶:“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是臣教子无方,是臣教子无方!求陛下饶了卫家上下百口性命啊!”
卫家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盘根错节。
可“诛九族”这三个字从天子口中说出,便如同催命的符咒,无人敢质疑,无人能幸免。
一时间,朝中与卫家交好的官员纷纷跪下,却又不敢求情,只能将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龙颜大怒的皇帝迁怒。
整个大殿,充斥着皇帝的怒吼,太傅的哀嚎,以及百官压抑的呼吸声。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受害者,赵宁月,终于动了。
她缓缓起身,身上华美的嫁衣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她摘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随手递给身旁的宫女,一头如瀑的青丝瞬间倾泻而下,垂至腰际。
她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到大殿中央,走到跪地求饶的卫太傅面前,也走到了盛怒的父皇面前。
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雪地里傲然独立的寒梅,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孤勇与决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人们猜测着,这位备受奇耻大辱的公主,是会哭着恳求父皇为她做主,还是会因羞愤而昏厥过去。
她只是平静地跪下,对着天启帝,不疾不徐地,一字一句地开口。
“父皇。”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混乱的湖面,瞬间让所有的嘈杂都平息了下来。
“请息雷霆之怒。”
天启帝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心中的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声音都有些哽咽:“宁月,我苦命的儿啊!你放心,父皇一定为你讨回公道!朕要让卫家满门,还有那个贱婢,都为今日之事付出血的代价!”
赵宁月却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抬起头,那双平静的凤眸直视着自己的父皇,眼底没有半分泪意,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冷静与理智。
“父皇,卫子轩与绿萼,既然是两情相悦,情比金坚,甚至不惜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在一起,儿臣以为,我们应当成全他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成全他们?
疯了吗?
卫太傅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公主。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惊吓过度而出现了幻听。
天启帝也皱起了眉头,不解地看着女儿:“宁月,你……你说什么胡话?他如此羞辱你,羞辱整个皇家,你还要成全他?”
“是,”赵宁月的声音依旧平稳,“一个心中没有我的男人,儿臣不屑要。一只为了野狗就背叛主人的奴婢,儿臣更不稀罕。既然他们想双宿双飞,父皇何不成全了他们?下一道圣旨,将绿萼赐婚于卫子轩,让他们做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如此,既彰显了父皇您的仁德宽厚,也让天下人看看,我赵宁月,并非离了男人就活不了的怨妇。”
她的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殿内众人看她的眼神,从同情和怜悯,渐渐变成了惊异与敬佩。
天启帝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仿佛第一天认识她。
他一直以为,宁月只是一个被娇宠着长大的金枝玉叶,美丽而脆弱。
却不想,在她柔美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坚韧与骄傲的灵魂。
他的怒气,竟被女儿这几句话,奇迹般地抚平了大半。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那……那你呢?你的婚事,天下皆知,如今……”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公主被驸马抛弃,无论如何,都将成为她一生的污点。
赵宁月挺直了背脊,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那光芒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凛。
她抬高了声音,确保殿内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父皇,儿臣,要嫁给北燕国那位手握三十万兵权的镇北大将军,萧澈!”
当“萧澈”这两个字从赵宁月口中吐出时,太和殿内刚刚平息下去的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如果说之前驸马私奔是投下了一块巨石,那么此刻公主的宣言,无异于引爆了一座火山。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着赵宁月。
萧澈是谁?
那是北燕国的战神,是大渝边境百姓口中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
他年仅二十五岁,便凭赫赫战功被封为镇北大将军,手握北燕最精锐的三十万铁骑,是悬在大渝王朝头顶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五年前,正是他,在雁门关外大败大渝名将李牧,一战成名,也让大渝折损了五万精兵,至今元气未复。
两国虽暂时休战,但边境摩擦不断,谁都知道,战争的阴云从未散去。
而萧澈,就是那片阴云的核心。
嫁给他?
一个大渝的公主,要嫁给国家最大的敌人?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天启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女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宁月,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儿臣知道。”赵宁月迎着父皇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儿臣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胡闹!”天启帝怒斥道,“萧澈是何等人物?是我们的心腹大患!你嫁给他,与送羊入虎口有何区别?且不说他愿不愿意娶,就算他愿意,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渝皇室?如何看待朕?”
“父皇,”赵宁月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正因他是心腹大患,儿臣才要嫁给他。”
“父皇,今日之事,无论我们如何处置卫家,儿臣和皇家的颜面都已经丢尽了。堵是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若想让人忘记这场耻辱,唯一的办法,就是用一件更具爆炸性、更令人震惊的事情来覆盖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蛊惑人心的力量:“还有什么,比大渝公主主动联姻北燕战神,更能震动天下的呢?”
天启帝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赵宁月继续说道:“父皇,近年来北燕兵强马壮,对我大渝虎视眈眈。而我朝国库空虚,兵力不济,若再开战端,后果不堪设想。萧澈手握重兵,在北燕朝中权势滔天,连北燕皇帝都要忌惮他三分。若能与他联姻,便等于在他和大渝之间建立了一道牢固的羁绊。”
“这道羁绊,能为我们换来至少五到十年的和平。有这段时间休养生息,我们便可操练新军,充盈国库,待到兵强马壮之日,是战是和,主动权便重新回到了我们手上。”
“再者,萧澈此人,勇猛有余,却出身寒微,在北燕贵族中并无根基。他若娶了我这个大渝嫡公主,便能极大地提升他的身份地位,获得与那些世家大族抗衡的资本。这对他而言,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儿臣不信,他会拒绝。”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家国利益、政治博弈分析得头头是道。
这……这还是那个不问世事、天真烂漫的昭阳公主吗?
这分明是一位深谋远虑、杀伐果决的政治家!
天启帝怔怔地看着女儿,心中翻江倒海。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女儿,竟然有如此的见识和魄力。
他一直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以为给了她最好的保护,却不知,她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长成了一棵可以独当一面的参天大树。
他的心中,有震惊,有欣慰,但更多的是愧疚。
是他,为了所谓的朝堂平衡,选择了家世显赫但人品堪忧的卫子轩做驸马,才导致了今日的局面,才逼得自己的女儿要走上这条最艰难的和亲之路。
“宁月……”天启帝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疲惫与心疼,“可那是北燕,是虎狼之国。你一个人远嫁他乡,无依无靠,若是受了委屈……”
“父皇,”赵宁月打断了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儿臣不怕。与其留在京城,终日被人指指点点,当作战败者怜悯,儿臣宁愿去北境的冰天雪地里,为自己,也为大渝,博一个未来。”
她的目光是如此的灼热,如此的坚定,仿佛可以燃尽一切怯懦与犹疑。
“至于卫子轩和绿萼,”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父皇下旨成全他们便可。但要让他们永远留在京城,留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儿臣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他们舍弃的,究竟是什么。儿臣要让他们日日夜夜都活在悔恨与煎熬之中。这,比杀了他们,要有趣得多。”
大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太狠了。
这位公主的心思,实在是太狠了。
诛心,这才是最高明的惩罚。
天启帝沉默了良久,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女儿,看着她那张与皇后极为相似的,却又多了几分英气的脸,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中的犹豫已经尽数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位帝王的决断。
“准奏。”
他沉声开口,声音响彻整个太和殿。
“传朕旨意!卫子轩德不配位,不堪为皇室驸马,即刻革去其所有官职功名!侍女绿萼,以下犯上,本应处死,念其与卫子轩乃‘真心相爱’,朕法外开恩,特将绿萼赐婚于卫子轩为正妻!
钦此!”
“另,拟国书送往北燕。大渝昭阳公主赵宁月,仰慕镇北大将军萧澈英武,愿与将军永结秦晋之好,以固两国邦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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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京城郊外,一处破败的茅草屋里。
卫子轩紧紧地抱着怀中瑟瑟发抖的绿萼,低声安慰着:“别怕,绿萼,别怕。我们现在安全了。等风声过去,我就带你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神仙眷侣的日子。”
绿萼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恐和不安。
她抓着卫子轩的衣袖,声音颤抖:“公子,我……我害怕。我们这样……真的对吗?公主她……陛下他……会不会杀了我们?”
“不会的!”卫子轩斩钉截铁地说道,只是他自己说这话时,底气也并不是那么足。
“宁月她……她心地善良,又深爱着我。她顶多会伤心难过,绝不会真的忍心置我于死地。至于陛下,等他气消了,又有我父亲在朝中周旋,定能保我们平安无事。”
他口中说着安慰的话,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赵宁月的脸。
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用一双清澈的凤眸崇拜地看着他的女孩。
他知道她爱他,爱到了骨子里。
也正是这份恃宠而骄,让他做出了今天这等疯狂的举动。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反抗父亲的包办婚姻,来向世人宣告,他卫子轩追求的是真正的爱情,而不是权势的结合。
他甚至已经想象到了,此刻的赵宁月,定然是以泪洗面,痛不欲生。
想到这里,他心中闪过一丝快意,但紧接着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愧疚。
“公子,我们……我们真的会有未来吗?”绿萼的眼中噙着泪水,楚楚可怜。
“当然有!”卫子轩捧起她的脸,深情地看着她,“绿萼,你听着,我卫子轩此生非你不娶!为了你,我甘愿放弃一切荣华富贵!你就是我的所有!”
两人正沉浸在“为爱走天涯”的悲壮与感动中时,茅草屋的门被“砰”的一声踹开了。
几个凶神恶煞的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捕头冷笑一声:“卫公子,绿萼姑娘,别来无恙啊。奉旨,请二位回城‘成婚’!”
“成婚?”卫子轩愣住了。
一炷香后,当卫子轩和绿萼被押回城,听到宫中传出的那两道圣旨时,他们彻底傻了。
第一道圣旨,将绿萼赐婚于卫子轩为正妻。
这本该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结果,可听到“革去所有官职功名”这几个字时,卫子轩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成了一个白身,一个除了太傅之子虚名外一无所有的废物。
而当他们听到第二道圣旨的内容时,两人如遭雷击,彻彻底底地僵在了原地。
昭阳公主赵宁月,要嫁给北燕战神,萧澈!
“不……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卫子轩失声尖叫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宁月她怎么会……她怎么敢!嫁给萧澈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疯了吗!”
他无法接受。
那个温柔善良,将他视作天神的赵宁月,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她不应该在宫里哭泣,等着他回心转意吗?
她怎么能转头就要嫁给别人,还是嫁给整个大渝的敌人?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就好像一件他原本以为永远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他随手丢弃后,却被别人以一种他望尘莫及的姿态,捧上了更高的神坛。
那份失落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
周围的百姓对着他们指指点点,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他们的耳朵。
“看见没,就是他俩,让咱们公主受了奇耻大辱!”
“哼,什么才子佳人,我看就是狗男女!一个背信弃义,一个不忠不主!”
“还是咱们公主有骨气!宁愿嫁给敌国将军,也不要这种渣男!做得好!”
“就是!听说那萧澈将军虽然凶名在外,但却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比这个小白脸强多了!”
“以后有好戏看了,等公主成了北燕的将军夫人,不知道这对狗男女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这些话语,比任何刀剑都更加伤人。
卫子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引以为傲的爱情,在世人眼中,竟成了如此不堪的东西。
而他舍弃的赵宁月,却成了有骨气、有魄力的代表。
他身边的绿萼,更是吓得浑身瘫软。
她从未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以为自己会成为话本里冲破世俗枷锁的女主角,却没想到,转眼间就成了人人唾骂的“贱婢”。
她偷眼去看卫子轩,却发现他正死死地盯着皇宫的方向,眼中充满了血丝,那神情,是震惊,是愤怒,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04
前往北燕的路,漫长而艰辛。
车队绵延数里,十里红妆,极尽奢华。
天启帝几乎搬空了半个国库,为的就是不让自己的女儿在异国他乡被人小瞧。
但这盛大的排场,却无法驱散队伍中弥漫的凝重与不安。
赵宁月坐在最中央那辆宽大舒适的马车里,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津津有味。
那本书并非什么才子佳人的风月话本,而是一本详细记载了北燕风土人情、地理山川的《北境风物志》。
她的贴身宫女,也是这次唯一陪嫁过来的心腹知夏,一边为她添着热茶,一边担忧地说道:“公主,您真的一点都不怕吗?奴婢听说,那萧澈将军……能生啖人肉,喝人血,府中养着几头恶狼当宠物,稍有不顺就要杀人……”
赵宁月闻言,放下书卷,轻笑了一声:“知夏,这些传言,你也信?”
“可是……可是外面的人都这么说。”知夏小声嘀咕着。
“传言,往往是最不可信的东西。”赵宁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若萧澈真是个头脑简单的莽夫,又怎能统帅三十万铁骑,让我大渝的名将都束手无策?能坐到他那个位置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至于凶名,不过是震慑敌人的手段罢了。对我而言,他越是强大,这桩婚事才越有价值。”
知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却并未散去。
赵宁月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南方的秀丽山水渐渐被北方的苍凉萧瑟所取代。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但她不悔。
留在京城,她永远是那个被驸马抛弃的可怜虫。
而走向北境,她或许会死,但更有可能,会获得新生。
车队行至两国交界的一处峡谷时,意外发生了。
傍晚时分,车队正准备安营扎寨,峡谷两侧的密林中突然箭如雨下!
数不清的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持利刃,目标明确地朝着赵宁月的马车冲杀而来!
“有刺客!保护公主!”护卫队首领,禁军副统领陈霄,拔出长刀,大声嘶吼。
一时间,喊杀声、兵刃交接声、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峡谷。
这些刺客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护卫队虽是精锐,但长途跋涉已是人困马乏,一时间竟被打得节节败退。
知夏吓得尖叫一声,死死地护在赵宁月身前。
赵宁月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凤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她知道,这些人,绝不可能是北燕派来的。
萧澈还在等着她这个能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的公主,没理由在半路截杀。
那么,想让她死,不想让她成功与北燕联姻的,便只剩下……自己人。
是朝中那些反对联姻的守旧派?
还是卫家的残余势力?
无论如何,他们都太小看她赵宁月了。
眼看着几名刺客已经突破了防线,即将冲到马车前,赵宁月忽然对车外的陈霄下令:“陈统领,不必恋战,下令所有人,向东侧突围!”
陈霄一愣,东侧是悬崖,如何突围?
但出于对公主的信任,他还是怒吼一声:“所有人,听公主号令!向东突围!”
刺客们见状,以为他们要跳崖自尽,纷纷露出了狞笑,攻势更猛。
就在所有护卫都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之时,赵宁月猛地掀开车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劲弩。
她看也不看,对着不远处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巨石,扣动了扳机!
“咻!”
弩箭精准地射中了巨石上的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那块巨石竟然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山洞!
“快!进去!”赵宁月厉声喝道。
陈霄和所有护卫都惊呆了,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立刻反应过来,护着赵宁月和宫女们冲进了山洞。
刺客们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机关,纷纷追了过来。
赵宁月最后一个进入山洞,在转身的瞬间,她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拉开引线,扔了出去。
“轰!”
一股浓烈的黄烟瞬间弥漫开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刺客吸入黄烟后,立刻惨叫着倒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后面的刺客见状,大惊失色,不敢再追。
山洞内的机关被重新启动,巨石缓缓合上,将一切都隔绝在外。
山洞里漆黑一片,陈霄点燃火折子,看着一脸平静的公主,终于忍不住问道:“公主……您……您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密道和机关?”
赵宁月淡淡地说道:“我母后的外祖家,便是前朝最有名的机关术世家。这本《北境风物志》里,也曾提及过此处峡谷地势险要,曾有前人设下密道以备不时之需。
我只是……将两者联系起来,赌了一把而已。”
她说的云淡风轻,但陈霄和在场的护卫们,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何等的心思缜密!
何等的胆识!
在生死一线间,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局势,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线索,为自己创造生机。
这位公主,绝非池中之物!
陈霄单膝跪地,心悦诚服地说道:“末将无能,险些让公主陷入险境!从今往后,末将及麾下所有将士,誓死效忠公主,万死不辞!”
“誓死效忠公主!万死不辞!”
身后,是所有护卫异口同声的呐喊。
赵宁月看着他们,缓缓点头:“起来吧。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刚刚开始。穿过这条密道,前面,就是北燕的国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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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踏出密道的那一刻,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入目所及,是一片银装素裹的苍茫大地。
这里是北燕,一个与大渝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充满了力量与野性的国度。
在密道出口处,早已有一队身披黑色重甲的骑兵在等候。
他们坐下的战马神骏异常,口中喷着白气,骑士们个个神情冷峻,目光如刀,身上散发着浓烈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一名将领翻身下马,走到赵宁月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北燕偏将秦风,奉大将军之命,在此恭迎公主殿下!我等护卫来迟,让公主受惊,罪该万死!”
赵宁月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队纪律严明、气势逼人的骑兵,心中了然。
看来,峡谷遇袭之事,萧澈早已知晓。
他派人在此等候,既是迎接,也是一种震慑。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北燕的军情网络,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大。
“秦将军请起,”赵宁月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贼人狡猾,与你们无关。还请将军带路吧。”
“是!”
换乘了北燕准备的马车,一路向北,再无波澜。
三日后,车队终于抵达了北燕的都城,上京。
与大渝京城的繁华精致不同,上京的建筑风格更显粗犷大气,街道上的行人也多是身材高大,眉目深邃的北燕人。
他们看着大渝公主的车队,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探究,以及一丝不易察 chiffres的敌意。
车队没有进宫,而是直接驶向了城北的镇北大将军府。
府邸门口,萧澈早已等候在此。
赵宁月在知夏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抬起头,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男人。
他很高,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大。
一身黑色金纹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他的五官轮廓分明,犹如刀削斧凿,一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北燕的战神,她未来的夫君,萧澈。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萧澈也在打量着她。
他以为,能有胆魄主动要求嫁给他的大渝公主,会是一个英气十足的女子。
却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纤细柔美,仿佛风一吹就会倒的绝色佳人。
只是,当他对上她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眸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不是一双属于弱者的眼睛。
在那片沉静的湖面下,隐藏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公主,一路辛苦。”他率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有劳将军久候。”赵宁月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两人之间,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也没有新婚夫妻该有的温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简单的仪式过后,赵宁月被送入了新房。
直到深夜,萧澈才踏入房中。
他已经换下了一身锦袍,只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身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
他挥退了所有下人,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红烛摇曳,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
赵宁月坐在床边,也没有开口。
她在等,等他先表明态度。
终于,一杯茶喝完,萧澈放下了茶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她:“公主,明人不说暗话。你我都很清楚,这场婚事,不过是一场交易。你想要大渝的安宁,我想要你在大渝皇室的身份做靠山。所以,未来的日子里,我希望我们能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这是自然。”赵宁月平静地回答,“将军放心,我并非痴缠的女子。只要将军能遵守承诺,保大渝边境五年安宁,我必会全力助将军在北燕朝堂站稳脚跟。”
“好,很好。”萧澈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识时务非常满意。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只是,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甘愿冒着生命危险,远嫁敌国,甚至不惜以身饲虎?”
赵宁月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淡淡一笑:“或许,我只是觉得,北境的狼,比京城的狗,要顺眼一些。”
萧澈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
“有意思。你比我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他忽然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那么,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也送公主一份见面礼吧。”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她的手心。
那是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簪头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祥云。
赵宁月的瞳孔,在看到这支发簪的瞬间,猛然收缩。
这支簪子……是她十五岁那年,偷偷溜出宫,女扮男装去边境历练时,在一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中,混乱之中遗失的!
这世上,除了她自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这支簪子的来历!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萧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凝视着她震惊的眼眸,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我等了你很久了,公主殿下。或者,我应该称呼你……赵小将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赵宁月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出胸膛。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白玉簪,那温润的触感,清晰地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赵小将军……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
天启十五年,十五岁的赵宁月,不满足于在深宫之中学习琴棋书画,她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对兵法战事,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
于是,她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偷了父皇的令牌,女扮男装,化名“赵越”,混入了开赴边境的运粮队中。
她想亲眼看看,书上所写的战场,究竟是什么样子。
那是一段艰苦却又无比自由的日子。
她与士兵们同吃同住,听他们讲着战场上的故事,也第一次感受到了边境的风沙与将士们的不易。
意外还是发生了。
他们遭遇了一小股北燕的游骑兵。
那是一场混乱而血腥的遭遇战。
她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杀戮,第一次闻到那刺鼻的血腥味。
危急关头,她凭借着从兵书上学来的知识和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指挥着为数不多的护卫,利用地形优势,竟奇迹般地击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但也就在那场混战中,她为了救一个险些被砍中的小兵,被一个北燕军官用刀背狠狠地砸中了后肩,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当她挣扎着起身时,那支一直插在她发髻中,用以固定男式发型的白玉簪,便遗落在了那片染血的草地上。
而那个用刀背将她击落的北燕军官,虽然戴着头盔,看不清全貌,但那双在夕阳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却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记忆里。
那双眼睛……
赵宁月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萧澈的眼睛。
深邃,锐利,带着一丝狼一般的野性。
没错,就是这双眼睛!
“是你……”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萧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直起身,缓缓坐到她身旁的椅子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年,我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百夫长。奉命率队巡查,恰好遇到了你们的运粮队。”他看着手中的茶杯,眼神悠远,“我本以为,那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突袭。却没想到,你们队里,竟然藏着一个算无遗策的‘小将军’。”
“你以区区百人,利用两侧山石,布下疑兵,又故意示弱,诱我军深入,最后以滚木封死我军退路。那一战,我麾下折损了二十多名弟兄,我自己也差点被你射瞎了眼睛。那是我萧澈,打过的第一场败仗。”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丝毫的愤怒,反而带着一丝……欣赏。
“战后,我回去打扫战场,捡到了这支簪子。”他抬眼看向赵宁月,“一支男人的发簪,不该如此精致。我那时便猜到,那位让我吃了大亏的‘赵小将军’,恐怕……另有乾坤。”
赵宁月的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她怎么也想不到,当年那个与她有过短暂交锋的北燕军官,竟然就是日后威震天下的萧澈!
更想不到,他竟然从一支发簪,就推断出了她的女子身份,并且,还一直将这支簪子留到了现在。
“你……你是如何确定,那个人就是我的?”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因为你的眼睛。”萧澈的目光牢牢地锁住她,“那晚在大殿之上,你宣布要嫁给我时,我在北燕的探子,第一时间就将你的画像传了回来。当我看到那双眼睛时,我就知道,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这一次,他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
“赵宁月,”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叫出她的全名,“五年前,你让我一败涂地。五年后,你又以这种方式,再次闯入我的世界。告诉我,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赵宁月缓缓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簪,又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命运,何其奇妙。
当年沙场上的一次偶然交锋,竟在五年后,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重新连接。
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安与戒备,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原本,这只是一场冰冷的政治交易。
但这个惊天秘密的揭晓,却让这场交易,瞬间染上了一层宿命般的色彩。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交易伙伴,而是曾经在战场上交过手的,最了解彼此的“敌人”。
赵宁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又如寒梅绽放,瞬间让这满室的红,都黯然失色。
她站起身,第一次,主动走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想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的耳边,用同样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回应:
“一个……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也能随时毁掉你拥有的一切的女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萧澈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好!好一个赵宁月!我萧澈,此生能娶你为妻,幸甚!”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那是一个充满了力量与占有欲的拥抱,却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窗外,是北境呼啸的寒风。
窗内,两个本该是死敌的人,却因为一段尘封的往事,达成了一种超越寻常夫妻的,最危险也最牢固的联盟。
这场震惊两国的联姻,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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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渝,京城。
卫府的牌匾,早已被摘下。
昔日车水马龙的太傅府,如今门可罗雀,一片萧条。
卫子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呆呆地坐在院子里那棵枯死的槐树下。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颓败与茫然。
革去功名,意味着他十年寒窗苦读的成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再也不是那个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只是一个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白身。
父亲卫宏,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却也被罢免了太傅之职,勒令闭门思过,形同软禁。
整个卫家,顷刻间土崩瓦解。
而他“舍弃一切换来的真爱”绿萼,此刻正在厨房里,与一个肥胖的厨娘为了一块肉争吵不休。
“那是我家公子的!你凭什么抢走!”
“你家公子?他还当自己是那个卫大才子呢?如今就是个吃白饭的废物!有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尖锐的争吵声,像一根根毒刺,扎进卫子轩的耳朵里。
曾几何时,绿萼在他眼中是那么的温柔、善良、不染尘埃。
可自从搬出太傅府,住进这处皇帝“恩赐”的小宅院后,一切都变了。
柴米油盐的琐碎,下人们的白眼,邻里的讥讽,将他们那份风花雪月的爱情,磨得面目全非。
绿萼不再是那个柔情似水的解语花,她变得越来越刻薄,越来越爱抱怨。
“子轩!你倒是说句话啊!她们欺负我!”绿萼哭着跑了过来,脸上还沾着灰。
卫子轩看着她,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不耐烦地吼道:“够了!整天吵吵吵,就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烦不烦!”
绿萼被他吼得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哭声:“我烦?卫子轩,你有没有良心!我为了你,舍弃了公主贴身侍女的身份,背上了不忠不义的骂名!如今跟着你吃苦受罪,你还嫌我烦?”
“你以为我不想吗?”卫子轩也爆发了,他站起身,双目赤红地指着外面,“你出去听听!现在全京城的人都怎么说我?他们说我是瞎了眼的蠢货!是为了一个婢女,丢了西瓜捡芝麻的傻子!”
“你……你后悔了?”绿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卫子轩张了张嘴,那个“是”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绿萼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街上传来一阵喧哗声。
“北境大捷!北境大捷啊!”一个报信的兵士骑着快马,一边跑一边高喊,“昭阳公主,不,现在是镇北将军夫人!她协助萧澈将军,平定了北燕为祸多年的三部叛乱!大获全胜啊!”
“真的假的?咱们的公主这么厉害?”
“何止是厉害!听说公主殿下亲自制定作战计划,以三千兵马,设下埋伏,大破三万叛军!如今在北燕军中,威望比那萧澈将军还要高!”
“天佑我大渝啊!有公主在,北燕十年之内,不敢再犯我边境!”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卫子轩和绿萼,都听得清清楚楚。
卫子轩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赵宁月……那个他以为柔弱不能自理,离开他就会活不下去的女人,竟然……竟然在北燕,那个虎狼之国,活得风生水起,甚至建立起了不世之功?
平定叛乱?
制定作战计划?
威望比萧澈还高?
这……这怎么可能?
他脑海中浮现出赵宁月那张清丽绝伦的脸,那双总是温柔地凝视着他的凤眸。
他一直以为,他看透了她,了解她的全部。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他舍弃的,根本不是一朵需要他庇护的菟丝花。
他舍弃的,是一只拥有翱翔九天之能的凤凰!
一股巨大而又尖锐的悔恨,像毒蛇一般,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起了大婚之日,她平静地请求父皇成全他们时的眼神。
那不是哀莫大于心死,那分明是……不屑。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卫子轩口中喷出,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公子!”绿萼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街上,百姓们的欢呼声和赞美声,还在不断地传来。
“公主殿下千岁!”
“将军夫人威武!”
那些声音,清晰地传到倒在地上的卫子轩耳中,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愚蠢与渺小。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见她。
他必须再见她一面。
他要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08
北燕,上京,镇北大将军府。
书房内,赵宁月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手中拿着一根小小的令旗,专注地推演着什么。
萧澈则坐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惊叹,更有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柔。
自成婚以来,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惊喜,实在是太多了。
她不仅精通兵法,对阵型谋略的理解,甚至比他麾下的一些老将还要深刻。
更难得的是,她有着极为敏锐的政治嗅觉。
这次的“三部叛乱”,表面上看是几个部落首领不满北燕朝廷的管束,实际上,背后却有北燕朝中那些世家大族的影子。
他们想借此机会,试探他萧澈的实力,也想给他这个新晋的权臣一个下马威。
是他,也是赵宁月,将计就计。
明面上,是萧澈率领大军出征平叛。
暗地里,却是赵宁月坐镇后方,调动情报,制定奇袭计划,一举将叛军主力歼灭。
同时,他们还抓住了叛军首领与京中世家通信的密使,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该收网了。”赵宁月放下令旗,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肩膀。
萧澈立刻放下汤药,走上前,很自然地为她捏着肩膀,力道适中。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明日早朝,我就会将证据呈给陛下。这次,我要让那些自视甚高的老家伙们,好好地出一次血。”
“不要把他们逼得太紧。”赵宁月提醒道,“这些世家在北燕盘根错节,根基深厚。一次打死,只会激起他们所有人的联手反抗,对我们不利。最好的办法,是敲山震虎,然后……分而治之,拉一批,打一批。”
“我明白。”萧澈轻笑一声,“夫人的意思,是让我借此机会,在朝中培养我们自己的势力?”
“不是我们,”赵宁月转过身,看着他,纠正道,“是你。萧澈,你要记住,这里是北燕。无论我做得再多,在他们眼中,我始终是个外人。只有你,才是北燕的战神。你要做的,是成为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必须仰望的存在。”
看着她眼中清澈而坚定的光芒,萧澈的心,微微一动。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光滑的肌肤。
“宁月,你为何……要如此帮我?”他问。
赵宁月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道:“帮你,就是帮我自己,也是在帮大渝。我们的利益,从一开始,就是捆绑在一起的。你的权势越稳固,我们的联盟就越牢固,大渝的边境,就越安宁。”
她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可萧澈却总觉得,不止于此。
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们早已超越了“相敬如宾”的界限。
他们是盟友,是战友,更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他会在她研究沙盘到深夜时,为她披上一件外衣。
她会在他处理军务疲惫时,为他送上一碗安神的参茶。
这种默契,早已超越了利益。
就在气氛有些暧昧之时,秦风在门外禀报:“大将军,夫人,大渝那边传来密报。”
“进来。”
秦风走入书房,将一封密信递了上来。
萧澈展开信,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赵宁月问道。
萧澈将信递给她,脸色有些阴沉:“你自己看吧。”
赵宁月接过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
大渝太傅卫宏,联合了朝中一批反对与北燕结盟的官员,暗中联络了北燕被打压的那些世家贵族。
他们似乎在谋划一个巨大的阴谋,目标,直指萧澈和赵宁月。
而那个本该被所有人遗忘的卫子轩,竟然也牵涉其中。
他不知通过什么渠道,逃离了京城的监视,如今,人已经潜入了北燕境内。
“卫子轩?”赵宁月看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来做什么?”
“恐怕,是贼心不死。”萧澈冷哼一声,“他大概以为,你当初选择嫁给我,是一时之气。如今他落魄了,便想来找你,上演一出浪子回头的戏码,求你原谅。”
“天真。”赵宁月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止是天真,是愚蠢。”萧澈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以为这里是大渝京城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竟敢孤身潜入上京。秦风!”
“末将在!”
“去,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记住,我要活的。”萧澈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
秦风领命而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澈看着赵宁月,问道:“你想怎么处置他?”
赵宁月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沉默了片刻。
“他不足为惧。真正麻烦的,是他的父亲卫宏,和北燕的那些世家。他们内外勾结,想要做什么?”
“无非是想置我们于死地。”萧澈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两国之间,重新挑起战火。而我们,就是最好的导火索。比如……让大渝的公主,死在北燕的都城。或者,让北燕的大将军,死于大渝的阴谋。”
赵宁月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看来,他们是想借着下个月的冬猎,动手了。”
那是一个盛大的活动,同时,也是一个人员混杂,最适合动手脚的场合。
“既然他们已经为我们搭好了舞台,”萧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若是不好好唱一出大戏,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美意’?”
赵宁月转过头,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有棋逢对手的兴奋,和尽在掌握的自信。
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们,早已张开了网,等待着那些自作聪明的猎物,一头撞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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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猎之日,天朗气清。
上京郊外的皇家猎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萧澈和赵宁月,作为最受瞩目的焦点,自然也位列其中。
赵宁月今日换上了一身火红色的骑装,长发高高束起,整个人英姿飒爽,与平日里温婉的形象判若两人。
她一出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几名与卫宏暗中勾结的北燕贵族,交换了一下眼色,其中为首的安国公,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早就听闻将军夫人不仅有倾国倾城之貌,更有经天纬地之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安国公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国公谬赞了。”赵宁月淡然一笑,从容应对。
寒暄了几句,安国公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说道:“说起来,今日这猎场之中,似乎混进来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听闻,此人曾是夫人在大渝的……旧识啊。”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昭阳公主那桩不甚光彩的旧闻,安国公此刻提起,分明是故意挑衅。
萧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却被赵宁月用眼神制止了。
赵宁月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看着安国公,轻声说道:“哦?国公说笑了。我的旧识,要么远在大渝,要么已是冢中枯骨。不知国公说的是哪一位?”
“哈哈哈,夫人何必明知故问。”安国公打了个哈哈,“那卫子轩,如今可就在这猎场之中。夫人难道……就不想见见他?”
“卫子轩?”赵宁月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国公的消息,倒是灵通。不过,一个被我皇家舍弃的罪臣,一条丧家之犬而已,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
她的语气,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安国公的脸色微微一僵,他没想到,这个女人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男人,疯了一般地冲破卫兵的阻拦,朝着高台这边跑来。
“宁月!宁月!”
来人,正是卫子轩。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赵宁月,眼中充满了悔恨、痛苦、以及一丝病态的偏执。
“宁月!是我!我是子轩啊!”
他被卫兵拦住,无法靠近,只能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宁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对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全场哗然。
北燕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安国公等人的脸上,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只要赵宁月表现出半分的犹豫和不舍,他们就可以借题发挥,污蔑她与前未婚夫旧情复燃,意图不轨。
到那时,就算萧澈再信任她,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一个与敌国罪臣纠缠不清的将军夫人,足以成为一个巨大的污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宁月的身上。
只见她缓缓起身,在万众瞩目之下,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到了卫子轩的面前。
卫子轩见她走来,脸上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宁月!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
赵宁月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让她痴迷,如今却只觉得陌生的脸,她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卫子轩,”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你错了。我今天走过来,不是为了见你。而是为了……看你。”
她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像在端详一件物品。
“我想看看,究竟是怎样的一张脸,怎样的骨头,才能养出你这样天真又愚蠢的灵魂。我更想看看,是什么给了你勇气,让你觉得,被我丢掉的垃圾,还有资格再回到我的面前?”
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卫子轩最后一点自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你爱我……你明明是爱我的……”
“爱?”赵宁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收回手,用丝帕仔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声音陡然变得凌厉。
“把他给我拿下!此人乃我大渝罪臣,擅闯北燕皇家猎场,意图行刺!给我严加审问,务必要查出他幕后的同党!”
卫兵们立刻上前,将失魂落魄的卫子轩死死按住。
安国公等人脸色大变,他们没想到赵宁月竟会如此决绝,反手就给他们扣上了一顶“同党”的帽子。
“夫人!你这是血口喷人!”安国公急忙辩解。
“是不是血口喷人,审过便知。”赵宁月冷冷地看着他,“倒是国公你,对我大渝一个罪臣的行踪,了如指掌。我是不是可以怀疑,国公与此人,早有勾结,意图破坏我们两国邦交?”
“你!”安国公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人群中,几名伪装成卫兵的刺客,突然暴起!
他们的目标,并非赵宁月,而是她身旁的——萧澈!
刀光剑影,快如闪电!
萧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头也不回,反手拔出腰间的佩刀,精准地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锵!”
火星四溅!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秦风,立刻率领亲兵冲了上来,将刺客团团围住。
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在电光火石之间,便被彻底粉碎。
刺客们见任务失败,纷纷咬破口中毒囊,自尽身亡。
安国公等人,看着地上的尸体,面如死灰。
他们完了。
萧澈缓缓收刀入鞘,走到吓得瘫软在地的安国公面前,眼神冰冷如刀。
“安国公,现在,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这些刺客,为什么都穿着你府上家徽的内衬?”
赵宁月走到那被按倒在地的卫子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你本可以带着你的‘真爱’,在京城的角落里苟且偷生。
可你,偏偏要来寻死。”
她的话,成了压垮卫子轩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看着眼前这个光芒万丈,自己再也无法企及的女人,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如天神般强大的男人,终于彻底崩溃。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冬猎刺杀案,震惊了整个北燕朝野。
在萧澈雷厉风行的手段下,以安国公为首的数个世家大族,与大渝叛臣卫宏内外勾结,意图刺杀镇北大将军及夫人,挑起两国战争的阴谋,被彻底揭露。
铁证如山,北燕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
一时间,上京城内风声鹤唳,人头滚滚。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在绝对的军权面前,轰然倒塌。
萧澈借此机会,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到各个重要位置,彻底掌控了北燕的朝局。
消息传回大渝,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
天启帝以“通敌叛国”之罪,将卫宏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卫家,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百年望族,就此彻底烟消云散。
至于卫子轩,在被捕后,便疯了。
他整日里疯疯癫癫,嘴里只重复着两个字:“宁月……宁月……”
萧澈没有杀他,而是派人将他秘密送回了大渝京城,丢在了那个曾经属于他和绿萼的,破败的宅院里。
据说,绿萼见到疯疯癫癲的卫子轩后,当晚便卷走了府中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不知所踪。
一代才子,最终落得个疯癫度日,孤苦终老的下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赵宁月,却仿佛一个局外人。
风波平定后,她和萧澈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镇北大将军府,如今已是整个北燕,说一不二的存在。
而将军夫人赵宁月,再也无人敢将她视作一个普通的和亲公主。
她的智慧与手段,赢得了所有人的敬畏。
这日,雪后初晴。
赵宁月披着一件白色的狐裘,站在院中的梅树下,仰头看着枝头绽放的红梅。
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后轻轻地环住了她。
“在想什么?”萧澈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
“在想,我们是不是……太狠了?”赵宁月轻声说道。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萧澈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宁月,你无需有任何负担。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保,为了家国。你没有错。”
赵宁月转过身,看着他,眼中映着他的模样。
“我知道。”她笑了笑,“我只是偶尔会觉得,命运弄人。”
若不是卫子轩的背叛,她或许,永远都不会走上这条路,也永远不会遇到眼前这个男人。
“那便要多谢他的‘成全’了。”
萧澈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低头,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它充满了缠绵与深情,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良久,唇分。
萧澈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因为动情而略带沙哑:“宁月,等上京的事情彻底稳定下来,我陪你回一次大渝,可好?”
赵宁月的心,猛地一跳。
回大渝?
“你不怕……我父皇会趁机扣下你?”她半开玩笑地说道。
“他不会。”萧澈的眼神,充满了自信,“因为他知道,如今的大渝,需要我这个女婿,远胜过我需要他那个岳丈。而且……”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想以你夫君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去拜见他。我想告诉他,他有一个,全天下最好的女儿。”
赵宁月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她这一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任何一个决定。
无论是当初在大殿之上,石破天惊地宣布要嫁给萧澈,还是后来在北燕,步步为营,与他并肩作战。
她将自己的人生,当成了一盘棋。
所幸,她赌赢了。
她不仅为自己,为大渝,赢得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也为自己,赢得了一个,真正懂得她,珍惜她,与她灵魂契合的男人。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好。”
窗外,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属于他们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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