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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电话里和男闺蜜叔叔撒娇,爸爸听到了关上门,陪我拼起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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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在电话里和男闺蜜叔叔撒娇,爸爸听到了关上门,陪我拼起乐高

手机是在凌晨一点半震动的。

不是我的,是陈凯的。

他就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带着一点点被酒精浸润过的沉重。

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鼾声,在过去我们婚姻的八年里,三千多个夜晚,它像节拍器,规训着我的睡眠。

屏幕亮起时,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一条航旅APP的推送:“您关注的G1378次列车已开始售票。”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陈凯从不出差,他是个中学物理老师,生活规律得像一道严谨的公式。

而G1378,我太熟悉了。

那是开往邻市的周末度假专线,我们曾经坐过,为了求子,去那边的送子观音庙。

我轻轻挪开他的手臂,那条手臂还习惯性地搭在我的腰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重量。

指纹解锁。

他的手机密码是我的生日,这曾是我引以为傲的细节,是他爱我的证明。

现在,这个证明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购票软件的首页很干净。

但“我的”页面里,有一个“常用同行人”的选项。

我点了进去。

第一个,是我的名字,沈微。

第二个,备注是“小安”。

后面跟着一串身份证号码,尾数是0412X。

一个年轻的号码。

我点开G1378的购票记录。

最近三个月,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陈凯都买了这张票。

同行人,无一例外,是“小安”。

出发时间是周五下午五点半,他刚好下课。

返程是周日下午六点。

他每次都告诉我,是去参加物理竞赛的教师研讨会。

他说他累,说那些年轻老师精力太好,总拉着他通宵讨论。

我信了。

我还会在周日晚上给他炖一锅汤,等他回来,一脸疲惫地喝下。

我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小安”。

心里像被灌进了一整瓶冰镇的苏打水,无数细小的气泡争先恐后地炸开,带着刺骨的凉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他的疲惫,不是因为学术。

我没有叫醒他。

我只是把手机原封不动地放回床头柜,然后躺下,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在城市的皮肤上。

也扎在我的心上。

我们结婚八年,恋爱两年,整整十年。

十年,足以让一块顽石生出青苔,也足以让一段感情,在不动声色中,被另一种潮湿腐蚀。

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

所有的检查都做过,双方都没问题,医生说,是概率。

概率,一个多么冰冷又残忍的词。

它像一个幽灵,盘旋在我们卧室的上方,让每一次亲密都变成一场任务,每一次失败都加重一分绝望。

陈凯说,没关系,我们两个也很好。

我妈说,一个女人连孩子都生不出,腰杆子怎么挺得直?

我把这些压力都吞下去了。

我以为,只要我们足够相爱,就能抵御这一切。

现在看来,我错了。

爱,并不能解释一切。

它甚至无法解释,那个叫“小安”的常用同行人。

(两天后)

周五,下午五点。

我提前下班了。

我是一家律所的非诉律师,专门处理合同纠纷。

我的工作教会我一件事:任何关系,本质上都是一种契约。

婚姻,是其中最复杂,也最脆弱的一种。

我没有回家做饭。

而是开车去了高铁站。

雨还在下,不大,但足够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然后走进出发大厅。

巨大的电子屏上,红色的字体滚动着。

G1378,正在检票。

我找了个角落的咖啡店坐下,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让我的头脑异常清醒。

我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个审判。

五点二十分。

检票口的人群开始骚动。

我看到了陈凯。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卡其色的风衣,背着一个双肩包。

是我给他买的。

他看起来有些行色匆匆,但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我已经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了。

紧接着,一个女孩出现在他身边。

她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

长发及腰,没有染烫,看起来干净又明亮。

她很自然地挽住了陈凯的胳膊。

陈凯低下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她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他们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热恋中的情侣。

而我,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卑劣的偷窥者。

我看着他们一起刷了身份证,走进了检票口。

女孩的裙摆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我端起咖啡,一口气喝完。

冰冷的液体让我胃里一阵绞痛。

我拿出手机,给陈凯发了一条微信。

“汤在锅里,回来热一下喝。”

一分钟后,他回了。

“好的,老婆。这边研讨会开始了,可能要关机,别担心。”

后面还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觉得无比讽刺。

他甚至懒得编一个新的谎言。

或许在他看来,我根本不值得他花费那个脑筋。

我站起身,走出咖啡店。

大厅的灯光惨白,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疏离的疲惫。

我没有回家。

我开车去了我的律所。

周五的晚上,写字楼里空空荡荡。

只有走廊的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一盏一盏地亮起,又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像一条通往未知的,忽明忽暗的路。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的名字是:《婚内财产及忠诚协议补充条款》。

我不是一个喜欢歇斯底里的女人。

我的职业素养告诉我,情绪是解决问题最大的障碍。

当契约出现裂痕,最好的方式,不是哭闹,而是重新定义条款,明确违约责任。

我敲击着键盘,每一个字都冷静得像法律条文。

共同财产的界定。

重大开支的知情权与同意权。

以及,最重要的,忠诚义务的具体化。

最后,是违约责任。

我写得很详细:若一方存在婚内不忠行为,一经证实,自愿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的百分之七十,并对无过错方进行精神损害赔偿。

我把金额定在一个让他无法承受,却又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数字。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把协议打印出来,一式两份,放进公文包。

然后,我给自己订了周日下午五点,G1378次列车终点站城市的高铁票。

有些事,必须当面谈。

有些人,必须亲眼见。

我不是为了去捉奸。

我是去送达一份合同,一份关于我们婚姻未来的,最终解释。

周日下午。

邻市的高铁站。

我站在出站口,像一尊雕像。

人群从我身边涌过,带着各自的悲欢离合。

我看到了他们。

陈凯还是那身衣服,只是衬衫有些皱了。

女孩换了一条牛仔裤,白T恤,看起来更像个学生。

他们手里提着当地的特产,有说有笑。

陈凯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满足和放松。

我迎了上去。

“陈凯。”我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表情和动作都凝固了。

他身边的女孩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挽着他的手。

“微……微微?”陈凯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丝惊恐,“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接你。”我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个女孩身上。

她很白,皮肤很好,眼神里带着一丝未被社会磨砺过的清澈和……慌乱。

“这位是?”我问。

“她……她是我同事的学生,叫安然。”陈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安,”我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然后看着他,“常用同行人,小安。”

陈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围的人声、广播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我们三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形成了一个诡异的、沉默的三角。

那个叫安然的女孩,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找个地方谈谈吧。”我说。

我没有选择咖啡馆,而是直接带他们去了我提前订好的酒店会议室。

一个小时一百块,私密,且有足够的仪式感。

像一场商业谈判。

或者,一场法庭审判。

我坐在主位,将公文包里的两份协议拿出来,一人面前放了一份。

“这是什么?”陈凯的声音带着颤抖。

“补充协议。”我言简意赅,“关于我们婚姻的。”

安然看了一眼陈凯,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戒备。

“沈老师,我想你可能误会了……”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习惯叫你沈律师。”我打断她,“安小姐,在讨论误会之前,我们首先需要确认一些事实。”

我的目光转向陈凯:“第一个问题,你和安小姐,是什么关系?”

陈凯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第二个问题,”我继续说,“你们一起乘坐G1t378次列车,往返邻市,三个月内,三次。是吗?”

“是……”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第三个问题,你告诉我的事由,是参加教师研讨会。这个事由,是真实的吗?”

他摇了摇头。

我点点头,像在法庭上确认证据。

“好了,事实确认完毕。”我看向安然,“安小姐,现在你可以说说,我认为的误会,是什么?”

安然的脸涨得通红。

她大概没见过这种阵仗。

没有哭闹,没有指责,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盘问。

“我……我和陈老师,我们……”她咬着下唇,眼眶红了,“我们是互相喜欢的。”

她说得坦白,甚至带着一丝孤勇。

“我刚毕业,一个人来到这个城市,是他一直在帮我,给我一种……安全感。”

“他跟我说,他和你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他说你们没有共同语言,他说你太强势,像个冰冷的机器。”

“他说他很痛苦,像掉进了一个黑洞。”

我静静地听着。

原来,在另一个人的叙述里,我是这样的。

强势,冰冷,像个机器。

我没有反驳。

我只是看着陈凯:“这也是你想说的吗?”

陈凯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的线条垮了下来,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微微,对不起。”他终于开口,“我……我太累了。我们为了孩子的事情,把生活绷得太紧了。和你在一起,我感觉不到放松,只有压力。”

“和她在一起,很放松?”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明白了。”我点点头。

然后,我把面前的协议,推到他面前。

“现在,我们来谈谈解决方案。”

“这不是离婚协议。”我说,在他开口之前,“这是婚姻存续期间的补充协议。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签了它。从今天起,断绝和安小姐的一切联系。你的工资卡、所有投资账户,交由我管理。你的行程,需要每天向我报备。作为交换,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们还是夫妻。”

“第二,不签。我们马上就去办离婚。按照婚姻法和这份协议的精神,我会让你净身出户。”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这间会议室的寂静里。

陈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微微,你……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陈凯。”我纠正他,“我是在给你提供一个具有法律效力的选择。婚姻是契约,忠诚是核心条款。你违约了,现在,我们要讨论的是违约责任和补救措施。”

“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婚。”他急切地说,“我和小安……我只是……我只是想喘口气。”

“喘气的代价,就是撕毁我们的契约。”我看着他,“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重新签订它,用更严格的条款。”

安然在一旁,脸色苍白。

她大概从没想过,她所认为的“爱情”,在我这里,可以被量化成一条条冰冷的条款。

“陈老师……”她拉了拉陈凯的衣袖。

陈凯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

然后,他又看向我。

我的眼神里,没有泪水,没有乞求,只有不容置喙的冷静。

我知道,我在赌。

赌我们十年的感情,在他心里,还剩下多少分量。

赌他习惯了的安稳生活,比一段刚刚萌芽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感情,更重要。

也赌他没有勇气,去承担净身出户的后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最终,陈凯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某种东西,正在被凌迟。

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笔画,都显得那么沉重。

安然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她站起身,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始至终,她没有哭。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微微,”陈凯的声音沙哑,“一定要这样吗?”

“是。”我把签好字的协议收进公文包,“从你选择欺骗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只能这样了。”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回家吧。”我说,站起身,“汤还给你温着。”

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路无言。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黑夜与灯光交替闪过,像一部快进的默片。

我们的婚姻,也像这趟列车,冲进了一条幽深的、看不见尽头的隧道。

到家后,我把汤从冰箱里拿出来,热了。

他默默地喝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他的内心,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片需要重新勘探的、迷雾重重的领域。

“为什么?”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他放下汤碗,沉默了很久。

“她很……明亮。”他说,“像个小太阳。和她在一起,我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好像生活里那些烦心事都消失了。她崇拜我,觉得我什么都懂。”

“不像你。”他补充道,“你太能干了,微微。能干到……让我觉得,我好像没那么被需要。”

我怔住了。

原来是这样。

我以为我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在为他分担。

却没想到,这反而成了推开他的理由。

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真是一种奇怪又脆弱的东西。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把我当英雄崇拜的学生,陈凯。”我说,“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作战的盟友。”

“在你觉得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一样会累?”

“我们努力了那么多年,想要一个孩子。每一次去医院,每一次做检查,每一次满怀希望又失望而归,你以为我心里就好受吗?”

“我把这些情绪都压下去了,因为我觉得,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不能先垮掉。”

“可你呢,你选择了最轻松的方式,你去另一个人身上,寻找所谓的‘明亮’和‘放松’。”

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些被我用理智强行压抑下去的委屈和痛苦,终于还是泄露了出来。

陈凯的眼圈红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想要抱我。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微微,对不起。”他重复着这三个字,“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好不好?”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写满了懊悔和乞求。

“机会,我已经给你了。”我说,指了指我的公文包,“白纸黑字,签了名的。”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谈感情,我们只谈规则。”

“如果你能遵守,我们的婚姻,就还能继续。如果你做不到,协议的最后一条,写得很清楚。”

说完,我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缓缓滑落。

眼泪,终于决堤。

我不是不痛。

只是,我选择了一种更体面的方式,来处理我的伤口。

我不是善良,我是不喜欢把生活弄得一地鸡毛,面目全非。

脏。

接下来的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没有了波涛,但水面下,依旧暗流涌动。

陈凯开始严格遵守协议。

他每天会把他的课程表发给我。

晚上有应酬,会提前报备,并且在十点之前必须回家。

他的手机,我可以随时查看。

他的工资卡,也上交了。

他变得前所未有的殷勤和小心翼翼。

会主动做家务,会给我买我喜欢吃的甜品,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开车去接我。

他试图用这些行为,来修复我们之间的裂痕。

像在用胶水,一点一点,粘合一个已经破碎的花瓶。

我知道,他在努力。

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个银河。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连晚安,都说得客客气气。

我妈打来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照例报喜不报忧。

“挺好的,陈凯对我很好。”

“那就好。”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微微啊,妈知道你性子强。但过日子,不能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男人嘛,偶尔犯点错,只要心还在家里,就得给他个台阶下。”

“妈把当年你外婆给我的那个玉坠子给你寄过去了。你贴身戴着,能辟邪,也能拴住男人的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我妈那套“拴住男人心”的理论,我从来不信。

人心是拴不住的。

能拴住的,只有规则和利益。

几天后,我收到了妈妈寄来的玉坠。

一块成色很好的和田玉,雕成了平安扣的样式,温润,通透。

我把它放在了首饰盒里。

我不需要用它来辟邪,更不需要用它来拴住谁。

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和我亲手制定的规则。

那个周末,陈凯没有再提“研讨会”的事。

他待在家里,陪着我。

我们一起大扫除,一起去超市采购。

在超市里,他买了一个大石榴。

他说:“你不是喜欢吃石榴吗?这个看着不错。”

回家后,他坐在沙发上,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整个石榴的籽,一粒一粒地剥出来,放进一个玻璃碗里。

红得像玛瑙一样的石榴籽,堆得满满当当。

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吃吧,不用吐籽了。”

我看着那碗石榴,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我记得我跟他说过,我喜欢石榴的甜,但讨厌剥皮和吐籽的麻烦。

没想到,他一直记得。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很甜。

“谢谢。”我说。

“微微,”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没有回答。

回到从前?

怎么可能。

镜子破了,就算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只是平静地吃着石榴,然后说:“时间不早了,我去做饭。”

生活就像一锅温水。

我们都在里面,慢慢地被熬着。

他试图升温。

我则努力保持着恒温。

不沸腾,也不冷却。

这种状态,又持续了一个月。

我发现,自己开始慢慢习惯这种“契约化”的相处模式。

没有了对爱情的过高期待,也就没有了失望。

把婚姻当成一份工作,把伴侣当成一个合作方。

遵守条款,履行义务,获取报酬(一个稳定完整的家)。

这样想来,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甚至,有些轻松。

我开始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我接了一个很复杂的案子,连续加了一个星期的班。

周五晚上,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亮着。

陈凯坐在沙发上等我,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

“回来了?”他站起身,接过我的包,“给你下了碗面,快趁热吃。”

是西红柿鸡蛋面,卧着一个漂亮的荷包蛋。

我最喜欢的。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刚刚好。

“律所那么忙吗?”他问。

“嗯,一个新案子,比较棘手。”

“别太累了,身体要紧。”他说。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一样,聊着天。

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冻三尺的僵硬。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下周三,我们学校组织去体检,家属也可以报名,你要不要一起去?”

“体检?”

“嗯,全身体检,项目挺全的。”他说,“我们也好久没一起检查身体了。”

我心里一动。

“好。”我答应了。

自从那件事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过“孩子”这个词。

它像我们之间的一个禁区,谁也不敢轻易踏足。

体检,或许是一个契机。

一个打破僵局的,不那么刻意的契机。

我看到陈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他大概也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有些东西,虽然我们嘴上不说,但它始终是我们婚姻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体检那天,我们都请了假。

医院里人很多,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我们按照流程,一项一项地做检查。

抽血的时候,我的血管不好找,护士扎了两针才成功。

陈凯在一旁看着,眉头一直紧紧皱着。

他握住我被扎针的手,用指腹轻轻地揉着。

“还疼吗?”

“不疼。”我说。

他的手很暖。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

我们好像,真的回到了很久以前。

那时候,我们还是刚刚恋爱的大学生。

我生病打点滴,他也会这样,握着我的手,满眼心疼。

做B超的时候,我们被分开了。

我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听着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女医生一边操作,一边问我:“结婚多久了?有孩子吗?”

“结婚八年,还没有。”我平静地回答。

“哦……”医生拖长了声音,没再说什么。

但我听懂了她那声“哦”里,包含的意味。

同情,或者,是怜悯。

所有的检查做完,已经快中午了。

我们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报告。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亮得有些刺眼,把人的脸色都照得失了血色。

陈凯去买了两瓶水。

他拧开一瓶,递给我。

“微微,”他忽然开口,“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知道,我妈那边,还有你妈那边,都给了你不少压力。”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水瓶,“我……我不是个好丈夫,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逃跑了。”

“是我太自私,只想着自己喘口气,却没想过,你也在那个黑洞里,一个人撑了那么久。”

这是那件事之后,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剖析自己。

不是简单的道歉,而是真正站到了我的角度,去共情我的处境。

我的鼻子,有点酸。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他摇摇头,“微微,那份协议,我签了。我会一辈子遵守它。”

“但是,我更希望,有一天,我们之间,不再需要靠那张纸来维系。”

“我希望,你能重新相信我。”

他的声音很诚恳。

我看着他,心里百感交集。

相信?

这个词,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被打破的信任,就像揉皱的纸,再怎么抚平,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拿报告了,陈凯,沈微!”

护士站的护士喊着我们的名字。

陈凯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拿着两份报告回来,先看的,是我的。

他看得特别仔细,一页一页地翻着。

然后,他把报告递给我,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都正常,没什么问题。”

我接过报告,也松了셔口气。

然后,他打开了自己的那一份。

他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从轻松,到疑惑,再到……难以置信。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报告递给了我。

我接过来看。

是精液常规分析报告。

报告的最后一栏,结论处,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

“A级精子活力:0%;B级精子活力:3%;畸形率:98%。”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诊断:严重弱精、畸精子症。

我举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感觉它有千斤重。

我看了看陈凯。

他的脸色,比走廊的灯光还要苍白。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们努力了那么多年。

我吃了那么多中药,打了那么多针。

我妈明里暗里说我“肚子不争气”。

我婆婆每次见到我,眼神里都带着一丝审视和失望。

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我以为,是我们运气不好。

我以为,是我的问题。

却从没想过,问题,会出在他身上。

而他,也从来不知道。

“怎么……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自语,“上次……上次我们婚检的时候,不是说都正常吗?”

“婚检是八年前。”我说,声音有些发飘,“人的身体,是会变的。”

他跌坐回长椅上,双手抱着头,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愤怒?好像没有。

解脱?好像也谈不上。

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

我们整个婚姻,都建立在一个巨大的、可笑的误会之上。

我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率”问题,互相折磨,彼此消耗。

他因为压力,去外面寻找慰藉。

我因为绝望,用冰冷的规则把自己武装起来。

到头来,老天爷给我们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关系。”我说。

这是那件事之后,我第一次,主动碰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微微……”

“我说,没关系。”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总有办法的。”

“就算……就算真的没有办法,也没关系。”

“我们两个,也挺好的。”

这句话,曾经是他用来安慰我的。

现在,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再说什么。

我只是把手里的那瓶水,又递给了他。

生活有时就像一个蹩脚的编剧。

它总是在你以为剧情已经尘埃落定的时候,突然给你来一个惊天的大反转。

让你措手不及,哭笑不得。

回家的路上,陈凯一直沉默着。

他开着车,眼睛看着前方,但眼神是空的。

我知道,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不仅仅是生育的问题。

更是一个男人,对自己根深蒂固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他一直以为,他是正常的,健康的,有问题的,可能是我。

现在,这张报告单,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他所有的骄傲和自信。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没有去打扰他。

我知道,他需要时间,一个人静一静。

我像往常一样,做饭,吃饭,然后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我看着水池里,被泡沫包裹着的碗碟。

忽然觉得,我们的婚姻,也像这些碗。

沾满了油污和残渣。

需要用清洁剂,一遍一遍地,用力地,去擦洗。

也许,永远也洗不回最初光洁如新的样子。

但至少,可以让它变得干净,可以继续使用。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书。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陈凯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在我身边躺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而是,慢慢地,靠了过来。

他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

身体,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微微,”他在我耳边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别离开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脆弱和恐惧。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一直都是自信的,甚至有些大男子主义。

他习惯了被我依赖,被我照顾。

而现在,他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抓住一根浮木。

我,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任由他抱着。

过了很久,我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他哭了。

无声地,把眼泪,都蹭在了我的睡衣上。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堵墙,好像,出现了一丝裂缝。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

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我看到他满脸的泪痕。

我伸出手,帮他擦掉了眼泪。

“睡吧。”我说。

他点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兽。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这个戏剧性的转折,对我们的婚姻来说,究竟是好是坏。

它击垮了陈凯的骄傲,也让他对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依赖。

它揭开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也让我们之间,有了一个共同面对的,新的困境。

我们,好像被命运,强行捆绑得更紧了。

这份捆绑,不再是靠那份冰冷的协议。

而是靠一份共同的脆弱,和彼此的怜悯。

这,算是爱吗?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陈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试图弥补的丈夫。

而是变得有些……黏人。

我去上班,他会送到楼下。

我下班,他会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

我在家看书,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我脚边,安安静静地看我。

他开始研究各种食谱,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他说,男人的问题,多半是生活不规律,压力太大导致的。

他要好好调养身体。

他也开始看各种医学论坛,了解关于“弱精症”的一切。

他把那些晦涩的医学术语,用我能听懂的话,讲给我听。

他说,医生说了,虽然概率低,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

可以尝试做试管。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卑微。

“微微,你……还愿意,再陪我试一次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里,不再有那种理所当然。

而是充满了恳求。

我们之间的权力关系,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逆转。

以前,是我在求。

求他,求神,求一个孩子。

现在,轮到他了。

求我,不要放弃他,不要放弃我们这个家。

“好。”我说。

我看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块一直压在他心里的石头,好像,终于落地了。

我们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轨道。

一个以“治疗”为核心的轨道。

我们一起去见医生,一起做检查,一起研究治疗方案。

我们的话题,不再是空洞的“今天过得怎么样”。

而是具体的,“今天的促排针打了吗?”“明天的检查需要空腹吗?”

我们好像又变回了“盟友”。

只是这一次,我们要对抗的,不再是虚无的“概率”。

而是一个具象的,有名字的敌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它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和……纯粹。

我们不再有精力,去计较过去的那些伤害和背叛。

我们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解决问题”上。

这很像我处理工作的方式。

理性,专注,目标明确。

我发现,我竟然很适应这种状态。

也许,我的骨子里,就不是一个耽于情爱的小女人。

我更擅长,也更习惯的,是做一个解决问题的专家。

无论是解决合同纠纷,还是解决婚姻危机。

甚至,解决生育难题。

一天晚上,我们看完一部电影。

陈凯去厨房给我倒水。

他的手机放在沙发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

我无意中瞥到了一眼。

是一个陌生的头像,消息内容是:

“陈老师,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我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

是安然。

陈凯拿着水杯回来,看到了那条消息。

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他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回复了两个字。

“祝福。”

然后,他把那个对话框,长按,删除。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着我。

“微微,都过去了。”

“嗯。”我点点头。

我知道,有些事,删得掉对话框,却删不掉记忆。

但,那又如何呢?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也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生活,总要向前看。

我拿出首饰盒,找到了妈妈给我的那个玉坠。

我把它拿出来,挂在了脖子上。

冰凉的玉,贴着我的皮肤,很快,就变得温热。

我不是想用它拴住谁。

我只是觉得,它很好看。

而且,人有时候,也需要一点点心理暗示。

暗示自己,一切都会平安顺遂。

周末,我们一起回我妈家吃饭。

我妈看到我脖子上的玉坠,笑得合不拢嘴。

她拉着陈凯的手,嘘寒问暖。

“小凯啊,最近工作累不累啊?要多注意身体。”

“妈,不累。”陈凯笑得很温和,“我身体好着呢셔。”

我妈又拉过我,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玉坠,灵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陈凯陪我爸在客厅下棋。

我妈把我拉到厨房,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个东西。

“这个,你收好。”

我摊开手一看,是一张名片。

“王半仙,专治不孕不育,送子灵符,一求就灵。”

我看着那张印着八卦图的名片,哭笑不得。

“妈,都什么年代了,您还信这个?”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我妈说,“我跟你说,你表姐家的二胎,就是求他求来的。可灵了!”

我把名片收了起来。

我知道,这是我妈爱我的一种方式。

虽然,这种方式,有点愚昧,有点可笑。

但那份期盼,是滚烫的。

从我妈家出来,陈凯问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我把名片拿给他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们要不要去试试?”他开玩笑地问。

“好啊,”我也笑了,“就当是周末出游了。”

我们都笑了。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们有多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开玩笑了?

我好像,已经记不清了。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

给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

让你在绝望中,总能看到那么一点点,不期而遇的甜。

我们的关系,在以一种缓慢但可见的速度回温。

我们开始恢复一些亲密的举动。

他会在出门前,亲一下我的额头。

我会在他晚归时,给他留一盏灯。

那份被撕毁的契约,好像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被重新书写。

不再是白纸黑字的条款。

而是生活里,一个个微小而具体的细节。

这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

打开门,看到陈凯穿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碌。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

“回来了?”他回头冲我一笑,“快去洗手,马上就能吃饭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怎么了?”他关掉火,转过身,看着我。

“没什么,”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就是突然,想抱抱你。”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那就多抱一会儿。”

我们就在狭小的厨房里,静静地相拥着。

锅里,还咕嘟咕嘟地炖着汤。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安稳。

也许,婚姻真的像我妈说的那样。

不能太较真。

它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法律题,而是一道充满了灰色地带的,生活题。

没有标准答案。

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一次次的错误和修正中,摸索着,找到一个最适合彼此的,解题方法。

吃完饭,我窝在沙发上看书。

陈凯在洗碗。

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陈太太,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我捏着手机,指尖冰凉。

这个语气,这个称呼……

是安然?

还是,另有其人?

“有些事,合同是管不住的。”

第二条短信,紧随而至。

我看着那行字,刚刚回温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厨房里,传来了陈凯哼着歌的,轻松的洗碗声。

而我,握着手机,像握着一颗刚刚被拔掉引信的,定时炸弹。

我以为已经结束的战争,原来,只是刚刚拉开序幕。

而我,我的合同,我的规则,我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来的秩序……

真的能,管住所有事情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窗外的夜色,更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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