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一个雪后的清晨,来自西德的建筑学者沃尔夫冈站在长安街上,盯着城楼正中的那幅巨像,忍不住跟身边的翻译嘟囔:“这幅画像会一直挂下去吗?”翻译耸肩答:“北京的风,吹得动旗子,却吹不走这张脸。”一句随口而出的回应,道出了七十多年里无数人心中的同一个疑问。
时间拨回到1949年9月25日夜。距开国大典仅剩六天,北平城灯火稀疏。三层楼高的画室里,周令钊用石墨在白布上勾勒线条,他得用肉眼丈量出7.1米的脸庞比例,误差不能超过两厘米。窗外军号声此起彼伏,提醒他一切都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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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稿完成后,聂荣臻来看样稿,只说了三句话:“扣子系上,线条收敛,再加一点亮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力度。周令钊当夜连改三次,用铅白把领口补严,最后才松口气。
10月1日凌晨2点,吊车把卷好的画轴送到城楼。负责安装的警卫员猛吸冷气:北风太硬,布面犹如鼓皮。为了防止午后阳光反射,工人把清漆刷得极薄。谁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惊动还在休息的领袖。
天亮时分,毛泽东站上城楼。他侧身俯瞰广场,正好与画中目光相对。周令钊后来回忆:“那一刻我分不清谁在注视谁。”典礼结束,画像便成了新中国最醒目的标志物之一。对此,新华社当天只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口播:“城楼安挂巨幅领袖像。”
五十年代,全国供销社每年印数千万张主席像。买不起相框的家庭,把画像贴在木板或纤维板上,再用玻璃纸封住。对很多刚刚脱离战火的普通人而言,这是家里唯一的“装饰品”。信仰,比金钱更硬。
1964年秋,天安门换上一张半侧面新像。有人觉得炯炯有神,也有人看得不习惯。仅一个月,新华社收到数千封来信——语气并无敌意,只有“看不顺眼”四个字出现得最多。舆论风向很快推动更换工作,正面像重新回到城楼。这一次,再无人提出异议,巨像仿佛又变回了护城河里的倒影,稳稳当当。
从1969年起,城楼画像改为每年更换一次。尺寸不变,工艺却不断升级,油画布换成了耐候性更好的合成纤维,颜料也改为进口耐晒料。更换窗口通常选在深夜,吊车灯影摇晃,作业人员口袋里揣着砂纸、螺栓和风向旗,只为确保第二天凌晨图片无声亮相。
故事真正迎来“拷问”是在1980年。1月24日,意大利记者法拉奇第三次造访中南海。她把录音机推到桌沿,语速很快:“中国已进入全新的时代,天安门依旧挂着毛泽东像,这是传统还是政治?”邓小平笑着摆手:“由人民决定。”短短六个字,让翻译几乎不用停顿。
法拉奇显然不满足,追问:“什么时候人民会说可以摘了?”邓小平放慢语气:“等他们不需要它的时候。当然,现在他们还需要。”桌上的茶水雾气蒸腾,屋里一时安静。事后有人复述这段对话,笔记本上只留下两句批注:“他把问题抬给了八亿人;她找不到再抬高的话头。”
随着经济搞活,八十年代初城市街头的领袖像、语录章、搪瓷杯慢慢淡出日常。可有意思的是,每到国庆前夜,广场上聚集的围观者还是习惯性抬头确认:画像在,心里就踏实。摄影师常说天安门有三宝:城楼、红旗和那张脸,缺一件画面都不完整。
进入九十年代,更换画像已是一套流水作业:测风速、拆旧铆钉、卷布、上新、检查防水封边。从吊起旧像到安装完毕用时不到四小时。媒体极少报道,市民却总能在第二天清晨察觉:“新油彩味道有点刺鼻。”细心的出租车司机甚至能分辨出色差——新像色调更暖。
有人统计过,七十多年里城楼画像换了近三十幅。创作者从最初的周令钊,到后来的王国栋、刘宇一、田世光,代代交替,却都遵循同一张设计稿:北平谈判时期的毛泽东形象。画布面积始终维持在120平方米,面部占比、瞳距、鼻梁高光等数据写进了内参,雷打不动。
1999年建国五十周年大庆前夜,风速异常。吊车两次停工,负责挂像的老工人赵铁生抬头嘟囔:“老天都知道这东西分量重。”一句俏皮话,引来同伴哈哈一笑,紧张情绪瞬间化开。凌晨三点,新像顺利定型,照明灯打下,金黄一片,远望宛如日出。
今天,外地游客依然在广场上举着长焦相机,把城楼与画像框进同一张照片。有人会在照片下写一句打趣:“见过真容,旅程完成。”可当被问到这幅画像何时会撤下,大多数人给出的答案跟四十多年前邓小平那句回应别无二致——听老百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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