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程人生-三十载风雨兼程,见证建筑行业潮起潮落
时光的洪潮如同岷江的水,裹挟着三江汇流的激荡,悄无声息地冲刷去了近三十载人生的堤防。站在2025年的门槛回望,那些与钢筋水泥耳鬓厮磨的岁月,那些亲身参与建设的高铁、高速,恍若昨日重现的旧梦。从青涩少年到鬓角微霜,我经历了中国基建狂潮的潮起潮落,如同一粒倔强的砂石,在时代的洪流中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坐标。
1999年的夏天,保定岗前培训领导和前辈们的叮咛依旧回想耳边,怀揣着忐忑与憧憬,坐上了开往四川的绿皮火车。那时,铁道部内部职工的免票是我们行走江湖的通行证,两元钱的手续费,便能一览祖国大江南北的壮丽山河。当火车摇晃着少年的梦想驶入山城重庆,湿润的空气裹挟着麻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那是与我熟悉的西北荒凉截然不同的温润。抵达泸州的那个夜晚,80元一晚的报销酒店里,两个来自甘肃白银的技校生,竟将一次性拖鞋误认为“高级鞋垫”,塞进了布鞋里——那是属于工程新人的笨拙与纯真。
隆纳高速公路的项目部,租用着废弃的土坯房学校,然而工友们用缤纷的彩条和闪光的投射灯装点的简陋歌舞厅,却洋溢着春笋般的活力。第一次踏上工地,被劈开的山体像一座巨大的地质蛋糕,展示着大地的肌理;四五十米高空的混凝土渡槽横梁上,前辈们如履平地,而我们只能屏息匍匐。领导递来的那支香烟,点燃的不仅是尼古丁,更是战友情谊的星火,也点燃了我对工程最初的那一抹热忱。
测量班的日子,艰苦中透着诗意。虽副班长苦于职业竞争不肯赐教,却又时不时领着我们在工地临时搭建的蒙古包茶棚里,啜饮着粗茶,满是划痕的光碟在VCD里不倦的旋转,电视机喇叭时不时发出的刺耳的卡碟音,竟成了最动听的背景乐。当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用光学水准仪练习的机会时,紧张得连十字丝都看花了眼。最难忘那次被遗忘在山顶后视点的中午,对讲机里传来队友们酒足饭饱的嬉笑,那一刻的无语,如同沉寂的山林般悠远。然而,石匠们抬石头时那苍凉雄浑的号子声,却在我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我有感而发写下了《号子文化》,那200元的稿费意外之喜堪比中了彩票大奖,那是文字对灵魂的抚慰。 2001年,辗转至伟人故乡广安,我迎来了职业生涯的第一台半站仪和卡西欧计算器。这个电子经纬仪与测距仪的结合体,将我从繁琐的光学读数中解放出来。我开始独自挥斥方遒,主战一方。当路基上做标记的钢筋棍被放学的孩子们拔得精光时,我哭笑不得,只好改变策略,一边测量,一边指挥工人洒下洁白的石灰线,仿佛在大地的脊梁山上刻划出了旅行的轨迹。最难忘父亲电话里那声哽咽,说起家中相伴多年的老毛驴死了。那夜,我汇出了三千元,让父亲买一辆农用车。那一刻,我仿佛在告别一个农耕的时代。工程人的乡愁,总是被压缩在机械轰鸣的间隙里,微小而深沉。非典的到来,成就了很多人发财的梦想,口罩和体温表的价值瞬间攀升到极限。
绵阳人防隧道项目,我像一名如饥似渴地求知者,沉醉地找寻着测量程序里的规则,而忠厚的班长,一直在为我默默助行。也是在这期间,举债买房、结婚生子,成了人生的新节点。项目经理批借条时的苛刻冷漠与书记帮忙热忱周旋的温暖,像极了这个行业的冷暖两面,教会我人情世故。
2005年的首都机场项目,是我真正独当一面的舞台。机场那套以P/H表示的特殊坐标规则,让我再一次陷入迷茫。通过热心总工的耐心指导和我通宵达旦的潜心钻研,重编程序,终让测量效率倍增。徕卡全站仪的精准,让“鸟枪换炮”的喜悦,冲淡了北方漫天的风沙。女儿出生的那个凌晨,是我记忆中最无助也感动的时刻。求助项目经理借车,司机拒收报仇的仗义,医院里女儿在我怀中瞬间止哭的奇迹以及揪着我领口的小手不松的依赖,都是生活馈赠给我的、最温暖的勋章。而母亲从西北老家来京的语言、生活习惯的种种不适,孩子被飞机轰鸣吓哭又逐渐习惯的片段,编织出工程家庭特有的、漂泊不定的图景。
转战福建浦南高速,工资跃升至3300元,测量队长的身份带来了新的挑战。卡西欧4850计算器的大内存,让我开发出嵌套式程序,智能识别线路参数。当我发现图纸中高桐铺大桥左右线里程标反的致命错误逐级上报时,领导逢人便夸的认可,让我初尝了技术自信的甘甜。在赢得老前辈赞许的目光时,我也感觉到了技术背后沉甸甸的价值。
襄渝铁路新白岩寨隧道,是技术淬炼的熔炉。8800米的长隧,穿越多煤层富水区,危险如影随形。首次使用徕卡TCRA-1201全站仪的高端仪器,我们经常在隧道内连续奋战四十多个小时,虽落下腰肌劳损的病根,但那23厘米偏差的巧妙矫正,让局指专家刮目相看,那是技术对毅力的奖赏。在既有线隧道进行模拟贯通的测量时由于忘了关红外导向而导致火车紧急刹停,成了我人生测绘历史上的最大闹剧。
陕南安康隧道内三十多度的高温与洞外零下低温的剧烈交替,让仪器镜头一次次结雾,又一次次被我们呵气擦干。在这样的重复中,我编撰的EXCEL平差程序,成为了提升效率的利器。当隧道贯通误差小于规范允许值,老前辈那句“这辈子最后一条隧道”的感慨,道尽了工程人的圆满与沧桑。
向莆铁路的密林勘测,RTK的引入带来了革命性的变化。这个能移动测量的GPS,让我们如履平地般,在野猪和眼镜王蛇经常出没的山脊上,精准地划出了征地红线。郑州新密电厂的匆匆过客,放弃的蛋糕是对是错已不再重要。兰新铁路项目,是我离故乡最近的一个工地,但“最近的家”往往成了最奢侈的奢望。大女儿在工地不慎摔伤,我抱着她心疼的处理伤口的身影,映照着无数工程人家庭的无奈常态。为了解决三千根桩基坐标的繁琐计算,我开发的EXCEL批量程序被誉为“伟大创举”,然而项目部取消加假期班费的风波,却时刻提醒着我,理想与现实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2016年,那套二手房装修时,父亲被角磨机割伤的惊魂时刻,让我彻夜难眠。背着父亲下楼送医的那个下午,血泡混着泪水的记忆,成为我拼搏岁月里最痛的注脚。而妻子那句“寄人篱下”的叹息和奔赴工地临行小女儿那句“爸爸,我以后再也不喝牛奶了”的挽留,都是工程人职业生涯的哀叹。
行业的寒冬在2018年已初现端倪。两次中国化学应聘最终决定入职出国,四川厂房项目在疫情中的艰难坚守,陇西项目贷款垫资的孤注一掷,最终在2024年以还清欠款画上句号。如今,在江苏项目重操测量旧业,AI写歌成了我新的寄托,《等到天黑》和《梦回马尾沟》的旋律里,飘荡着无数工程人的辛酸与乡愁。
三十载光阴,我从卡西欧4800用到了CG20,从光学水准仪用到了无人机遥感测量。仪器在迭代,时代在变迁,曾经28万元的等离子电视与700元房价的魔幻现实,如今已成历史的尘埃。新冠疫情加速了行业的洗牌,我们这代工程人,像候鸟般随着项目迁徙,用RTK定位了无数桥墩的位置,却常常难以定位自己漂泊的人生。
每当夜阑人静,听女儿轻哼我写的歌,便会想起那些年隧道贯通时震耳欲聋的欢呼。我们调平了无数的道路轨面,却难以调平家庭的天平;我们引导了无数隧道的精准贯通,却常常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迷失方向。建筑行业的潮水正在悄然退去,但那些用全站仪在大地上划过的彩色虹桥般的优美弧线,那些用汗水与青春浇筑的仿佛探入云天的巍峨墩柱,早已深深地刻进了时代的年轮。
每当路过建筑工地,看见新学员正笨拙地摆弄着无人机进行航测。那专注的眼神,多像1999年那个在渡槽上爬行的青年。或许,这就是传承——潮起潮落间,总有人继续仰望星空,俯身大地,测量着山河的经纬,也勘探着属于自己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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