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减少产业凋落，中美振兴“收缩城市”的探索有何差异

流动是人类的天性，为了得到更多的机会，人们会选择离开故乡，去更好的地方发展。美国工业化较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始出现工业城市衰退的现象。在全球范围，由于工业衰落或资源枯竭，人口大量迁出使城市出现很多空置建筑和破败街道，进一步导致城市失去活力，这样的现象被称为“收缩城市”。

在《裂城：美国城市的贫穷与繁荣》一书中，资深咨询师、官员和学者艾伦·马拉赫回顾了他所观察到的美国收缩城市现象，提出改革公共政策、建立韧性机制，为人们提供发展机遇，才是城市复兴的正道。美国城市社会存在比较严重的两极分化问题，生机勃勃的城市和死气沉沉的城市并存，一个城市中也有因富裕阶层迁入而绅士化的区域和长期停滞乃至衰退的区域。

《裂城》的译者、东南大学副教授高舒琦长期研究收缩城市。在他看来，收缩城市的发展需要先认清现状，尊重留下来的居民真实的需求，也要着眼未来选择合理的城市产业发展方向。

选择合适的道路

《裂城》写于2018年，其叙述始于美国老工业城市近年来明显的复兴迹象。马拉赫写道，受过良好教育的千禧一代，正前所未有地涌向美国心脏地带的许多老工业城市，比如巴尔的摩、圣路易斯和底特律，给这些城市的市中心打了一针强心剂。在底特律，前几年每天下午5点主城区街道就没人了，现在，大学、医疗中心和研发企业取代了传统制造业工厂，晚上的街道依然人声鼎沸。

但是，马拉赫没有被这种复兴的繁荣气氛冲昏头脑，而是发现了深层次的问题。在广泛调查美国城市后，他提出，“裂城”现象在加剧，前述成功转型的城市不少，但是变得比以前更加萧条和贫穷的城市也很多。伴随着大量被新创造出来的就业，城市中拥有工作岗位的居民在减少，租金负担在加重。另外，传统的社会阶层不平等问题也在加重，城市中不同社区的两极分化亟待解决。

马拉赫在书中提到，美国的老工业城市虽然是制造业的摇篮，但很多人认为，在相当长的时间当中，这些城市没有通过国家的发展得到更多红利。在中国的老工业城市，也有很多人持类似观点。高舒琦曾经在一些城市调研，也常在聊天中听到类似的观点，人们为自己的城市掉队而感到遗憾，认为被国家“遗忘了”。

比较中美收缩城市的复兴探索，高舒琦认为，中国的老工业城市“政企合一”现象比较多，一旦经济发展遇到政策调整或受到市场冲击，地方的公共服务和基础设施会因为企业资金短缺而受到影响。美国城市的“政企合一”的程度没那么深，比如铁锈地带的工业城市，基础设施主要由政府供给，而不是由工厂负责，使得这些城市的公共服务兜底运行还能比较稳定。

大多数资源型城市或老工业城市，曾经对某一个产业高度依赖，在这个产业衰落之后，城市对下一个单一产业也会产生依赖。发展方式不够多元化，很可能让城市不断在单一产业的兴起和衰退之间循环，产业多元发展的城市则能拥有更强的经济韧性。

善待留守居民

马拉赫在新泽西州特伦顿市工作了8年，担任住房和经济发展部主任。上世纪90年代，特伦顿作为一个老工业城市，三分之一的人口迁出，大部分工厂关闭，市中心众多的商店停业或搬迁到了高速公路旁边新开通的郊区购物中心。马拉赫亲历了这一过程。

后来，马拉赫参与了很多土地银行咨询项目，并在社区进步中心担任高级研究人员至今。社区进步中心是美国一家全国性的土地银行研究智库，为各地土地银行提供研究报告和政策指导，帮助他们在联邦层面争取资源、游说高官。在一些铁锈地带城市的土地银行，人们称马拉赫为“尤达大师”（《星球大战》中的人物），因为他对处理空置废弃房产非常有经验。

在《裂城》第八章“空置房屋和衰败社区——面临挑战的城市空间”中，马拉赫讲述了几十个案例，来讨论政府的政策、银行和开发机构的方案以及社区组织的行动，对改善社区生活质量的影响。在他眼中，整体趋势对收缩城市社区及居民生活的影响仍是巨大的。尽管人们常说“溢出效应”会对房产恢复价值有帮助，修缮改造空置的房屋和将其转变为社区绿地等做法也会有正面效果，但是在最贫困的地区，由于房产价值过低，这些措施很难真正产生作用。

“尤达大师”也无力回天时，面对现实就是非常重要的。马拉赫建议，要为改善贫困社区的基本生活质量提供保障，如果居民想要迁移，就创造机会让他们前往更有发展前景的地方。高舒琦说：“要考虑到，留下来的人与离开的人相比，可能相对来说是能力较弱的，收缩的城市可能就是他们最后的家园了。不应该简单地把他们都迁走，而是要把社会公平问题放在前面，提供满足他们基本需求的生活环境。”

中国的城市住宅多是集合型住宅，比如一栋6层的楼房，如果很多人搬走了，剩下一半的居民，政府该如何介入这里的改造？如果两栋楼房都是半数空置，能否合并居民，拆掉多余的那栋？高舒琦说，这样的项目如果真正推动起来，涉及产权层面的问题也会很麻烦。美国是通过房产税来解决这类问题的，房屋废弃多年欠缴房产税，政府有权收回。但在中国还缺乏相关对策，甚至老旧小区的物业管理都还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2008年“次贷危机”之后，奥巴马政府在联邦层面设立了基金，帮助小城市和老工业城市进行房产拆除。高舒琦认为，未来面对“减量发展”的需要，国家层面设立基金，解决各地空置、弃置、闲置建筑问题，应为必不可少的一项措施。

在美国、日本调研时，高舒琦遇到过一些社区组织把空置的房子拆掉，把宅基地改造成小微公园和社区菜园，收获的农产品由社区居民们共享。他还建议，在一些因人口迁出而出现多余房屋的地方，可以尝试“退建筑还林还草”，让土地回归到未开发之前的状态。“城市的肌理不一定非要是连续的，可以尝试让城市跟自然的肌理彼此交织。也许人们在这样‘城野交织’的环境中，会生活得更好。”

《裂城：美国城市的贫穷与繁荣》

[美]艾伦·马拉赫 著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25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