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手机时代，中小App的生存空间会进一步被压缩吗？

向手机发出一句话指令就能让AI帮你自动点单、预订行程、全网比价……近期，AI手机再次引发公众广泛关注。

“AI手机”并非新鲜事物，此前，多家国产手机厂商也推出了自己的手机AI助手。应用手机AI助手，“AI手机”可以自动给好友发消息、能帮助用户按照指令点外卖，还能帮助用户一句话在手机上完成各种软件的安装。

在惊叹“AI手机”带来极大便利的同时，有用户指出，在使用上述AI手机助手、要求其从第三方应用商城下载APP时，AI手机助手会直接向用户提供手机厂商应用商店的安装包。有声音指出，“AI手机”“跨应用调度权”或重塑应用软件分发、下载规则，打破App公平生态，压缩App特别是中小App的生存空间。

AI手机带来新入口，加剧APP生态“马太效应”？

“AI手机”并非新鲜事物，此前，多家国产手机厂商也推出了自己的手机AI助手。应用手机AI助手，“AI手机”可以自动给好友发消息、能帮助用户按照指令点外卖，还能自动刷短视频、按指令在刷到关键事物比如“猫”时点赞。在“AI手机”最早的出圈故事中，荣耀赵明在发布会上用荣耀Magic7自带的AI助手YOYO点了2000杯咖啡，对应的就是生活场景。

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公开表示，传统模式是人找App，打开淘宝、京东等应用，一个一个搜索产品并进行比价。但“AI手机”带来的不同是，人只需要提出需求，剩下任务由AI完成。

在惊叹“AI手机”带来极大便利的同时，也有声音指出，“AI手机”“跨应用调度权”或重塑应用软件分发、下载规则，打破APP公平生态。在使用上述AI手机助手时，有用户指出，当用户对AI手机助手发出指令，要求调用第三方软件下载App时，终端AI会凭借操作系统底层的优势无视用户指令，没有调起第三方分发服务，而是直接提供自营应用商店的软件，替代性地向用户推送其自营应用商店的软件。

对于有AI手机在用户下载应用时忽略原始指令、直接导向自己商城的举动，IDC中国研究经理郭天翔表示，对于手机厂商来说，硬件毛利很低甚至会赔钱，更多会需要互联网收入补充。所以厂商对于App分发、预装等收入极其重视，这也是厂商在AI时代不愿意放弃分发权的重要原因。此前郭天翔也曾公开表示，实现AI手机的过程，是一个去App应用的过程，未来可能手机里完全不需要任何App应用。

长期关注数字市场竞争的上海凯远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罗峰表示，AI手机优先导流至手机自家商城的行为，是典型的数字平台竞争与算法中立性的法律问题。这种行为在法律界通常被称为“自我优待”（Self-preferencing）。这种情况如果成为常态，对中小App开发者来说，无异于一场“流量这一必需设施的阻断”。

另外他还提到，中小开发者往往依赖多元化的分发渠道（如官网下载、第三方聚合平台、甚至链接分享）来获取用户。如果AI智能体成为用户操作手机的“第一入口”，并且这个入口被手机厂商“硬编码”为只指向自家的应用商店，那么实际上厂商是在操作系统层面实施了“流量劫持”。中小开发者将失去直接触达用户的机会，被迫纳入厂商的各种条框之中。

更进一步，AI手机助手自带的功能，可能会直接替换掉中小App。比如，以往用户在修图时需要打开修图软件，现在修图这一功能已经可以直接在相关AI手机的相册中直接完成了。

事实上，手机厂商与app开发商之间的争端也并非新鲜事。近期，有55位中国iPhone/iPad消费者也向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举报，要求苹果开放iOS以外的App下载权限。

执业律师田军伟是举报人之一，根据其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举报信，举报人认为中国消费者相较欧美迄今仍被苹果封锁，禁止像欧美一样使用除IAP（In-App purchase，指苹果App Store的应用内购买）以外的第三方数字商品及服务支付渠道，禁止像欧盟一样使用除App Store以外的第三方应用商店/网站等应用获取渠道，被剥夺了支付渠道与应用获取渠道选择权。

消费者被剥夺渠道选择权后，中小App开发者除了会面临市场份额的进一步萎缩，可能还会面临高额渠道费。上述田军伟律师就提出，在苹果渠道上，App厂商被迫承受远高于欧美的最高30%的苹果税负担。

AI手机的出现，或加剧开发者特别是中小开发者承担高分成费用的情况。罗峰认为，AI手机的出现毫无疑问会加剧手机渠道商开启高分成收入，甚至会使其变得更加隐蔽和不可抗拒。“这是一种从‘渠道垄断’到‘意图垄断’的升级。在传统智能手机时代，尽管门槛在变高，但用户至少还可以选择打开浏览器去搜索下载。但在AI手机时代，厂商控制的是用户的‘意图’（Intent）。当用户说‘帮我下载个软件’，AI直接把结果‘喂’到嘴边。这种‘端到端’的闭环消除了用户寻找替代方案的可能性。”

罗峰也指出，上述情况对于App开发者特别是中小App开发者来说，最后的结果是生态成本剧增导致“马太效应”加剧，“只有那些有资金向手机厂商支付高额推广费（竞价排名）的应用才能被AI‘看见’并推荐。对于依靠创新但缺乏资金的中小开发者，获客成本将变成天价，这将极大地抑制移动互联网的创新活力，导致生态从‘百花齐放’变成‘巨头割据’。”

App开发者除了远离手机渠道商，还有何出路？

在当今数字化市场生态中，尽管诸多超级App凭借其强大的功能与广泛的用户基础占据了主导地位，但中小App依然具有不可或缺的价值。一位业内人士提出，对于很多的普通用户来说，他们可能会习惯性用手机的自带应用商店下载产品。但另一方面，不少年轻人也更喜欢通过第三方应用分发平台去下载更多软件，尤其是游戏或者小众工具，类似TapTap这种平台有很多自己的忠实用户。

在国内，近几年，由于不满手机渠道商分成比例太高，不少厂商的做法是不上架传统渠道商。比如，今年10月17日，网易手游《逆水寒》就已在OPPO游戏平台停止下载、充值及新注册用户。2021年，网易创始人丁磊曾在财报电话会上公开质疑安卓渠道的高分成模式，其直言，安卓厂商分成高达50%，对产业生态非常不利。

在海外，针对这一情况，有厂商选择将平台诉上法庭。2020年，因旗下游戏《堡垒之夜》在Android版中启用独立支付系统、绕过谷歌抽成政策被谷歌下架，游戏开发商Epic提起诉讼指控谷歌滥用市场支配地位。

今年11月5日，双方共同向美国法院提交一份拟议和解方案。谷歌Android生态系统总裁Sameer Samat在社交平台上表示，双方已提交一套针对Android和Google Play的改革提案，核心内容包括扩大开发者选择空间、降低服务费用、促进竞争，同时保持平台的安全性。Epic首席执行官Tim Sweeney随后也发文对该提案给予积极评价，称其为“一次全面且有意义的解决方案”，能够推动Android回归开放平台的初衷。

另外，监管层面也出台了相应法案。为明确大型数字服务提供者的责任，遏制大型网络平台企业的非竞争性行为，确保数字市场的公平和开放，2022年底，欧盟委员会通过的《数字市场法案》已开始生效。针对手机厂商，欧盟开出过多张罚单，比如先后在2024年3月和2025年4月对苹果展开18亿欧元和5亿欧元的罚款，前一次要求苹果允许用户从苹果应用商店以外下载软件，后一次判定苹果在其应用商店中限制应用开发者引导用户使用第三方渠道，剥夺了用户获取替代优惠服务的权利。

罗峰认为，欧盟的《数字市场法案》（DMA）是目前全球针对此类问题较前沿的立法，对中国具有参考价值，特别是DMA将控制核心平台服务（如操作系统、应用商店）的企业定义为“守门人”，AI手机厂商 controlling OS+AI，显然符合“守门人”这一特征。

“DMA明确规定，守门人平台不得在排名、爬取或索引服务中，对自家的服务给予优于第三方服务的待遇。对应到AI手机，手机厂商不能因为应用商店是自家开的，就让AI优先调用它。欧盟要求苹果等必须开放第三方应用商店和侧载，这对中国市场的启示是：AI智能体必须保持接口开放，当用户指令下载时，AI应当能够调用第三方市场的数据，甚至允许用户设置‘默认下载源’，而不是强制绑定出厂设置。”

罗峰还提出，欧盟的DMA，对中国AI手机市场具有一定现实参照意义，特别是其“事前监管”的思路。“在AI时代，AI智能体本身就应被视为一种‘核心平台服务’。我们的立法或司法实践应当借鉴这一点，去认定手机厂商控制的操作系统底层AI具有‘公共基础设施’属性，因此必须保持‘算法中立’，不能既做裁判员（AI助理），又做运动员（应用商店）。”

中国人民大学数字经济研究中心教授杨继东曾撰文指出，在数字经济发展过程中，大型平台公司的地位和作用不断凸显，大型平台公司对市场的影响力不断加强。长期来看，《数字市场法案》可能帮助建立和完善数字服务的市场秩序，有利于数字市场的健康发展。对于那些依赖守门人企业，且在单一市场提供服务的商业用户，将拥有更公平的商业环境。那些创新者和技术初创企业将有新的机会在线上平台环境中进行良性竞争和创新。

保障APP公平生态、消费者选择权，“法律不能掉队”

AI手机将AI智能体融入了操作系统、将手机变成了一个智能终端。在今年5月由中国计算机用户协会主办的“智能终端操作系统研讨会”上，多名专家学者呼吁建立公平开放的操作系统、明确操作系统与APP的权责边界，来维护国内数字环境公平。

国产操作系统代表厂商麒麟软件研究院副院长杨沙洲博士认为，操作系统是连接应用与设备的枢纽，对于手机硬件来说具有一定的独立性，原本是实现产业生态公平发展的重要力量，但智能终端产业软硬一体的技术特点及由此导致的通常由硬件厂商主导的商业模式，带来了一些产业分工和协同方面的问题，需要业界及主管部门对此有一定关注。

在北京交通大学计算机学院贾卓生书记看来，任务产业需要明确操作系统与App的权责边界，操作系统的概念不应无限泛化，应紧紧围绕基本功能的范围，定位于开放公平的技术支撑平台，才能更好支撑上层应用发展。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软件学院胡春明院长表示，当前智能终端操作系统不断演进发展，异构调度、软硬协同、泛在互联、端端/端云协作特点凸显，智能能力正作为新的公共能力沉淀到操作系统中，带来新的机遇与挑战。但操作系统（及其他能对运行在其上的应用程序有天然优势的平台类软件）能否对这些应用程序一视同仁提供公平竞争环境，是构造鼓励公平与创新的良性应用生态的核心。

事实上，除了可能让App生态环境公平打破以外，当消费者使用手机从第三方应用市场下载安装APP时被手机系统拦截，或被导向手机应用商城下载相关APP时，消费者的权益在这一过程中也会受到侵害。

中国消费者协会专家委员会委员张严方认为，手机应用软件非法下载拦截行为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选择权、公平交易权、安宁权，也最终侵犯了消费者的安全权。

罗峰表示，当聚焦到上述AI智能体直接向用户提供手机厂商应用商店安装包行为时，上述行为至少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

他进一步提到，“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消费者有权知道其接受服务的真实情况。当AI提供安装包时，它是否告知用户‘市面上还有其他版本，但我只给你推荐了我自家的版本’。如果没有，这就构成了误导性的隐瞒。用户会误以为这是全网最好的或者唯一的选择，而实际上这是厂商商业利益驱动的结果；在自主选择权上，AI智能体直接跳转自家商店，剥夺了用户选择‘从哪里下载’的权利。如果用户想从官网下载以获得无广告版或旧版本，AI却强制导流至官方商店的各种‘特供版’，这实质上是利用技术手段实施了‘限定交易’。”

今年10月15日，新修订的《反不正当竞争法》正式实施。此次修法直面数字经济发展中的乱象，聚焦互联网领域突出问题，尤其对手机应用软件下载拦截等侵害消费者权益的行为作出明确规制。

不过，罗峰也指出，面对AI的快速迭代，国内需要更敏捷的法律工具。他提出应修订《反不正当竞争法》或出台AI专章，明确将“利用算法技术手段，通过影响用户选择或者其他方式，实施流量劫持、干扰”列为新型不正当竞争行为，针对各种“软性拦截”和“诱导性交互设计”出台具体的司法解释，明确哪些AI交互模式属于不正当竞争。

另外他还表示，在立法解释中，应考虑将“操作系统及其内置的AI智能体”认定为数字经济时代的基础设施。一旦被认定为基础设施，拥有者就负有普遍服务义务，不得无故拒绝竞争对手接入。

“技术在进步，法律不能掉队。我们不能让AI手机变成一个个封闭的‘数字封建领地’。只有打破垄断的隐形围墙，才能让APP生态保持活力，最终受益的才是我们每一个消费者。”罗峰表示。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林文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