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霓虹灯管在巷口滋滋作响,红的绿的光淌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活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巷尾的“夜来香”舞厅挂着半旧的帘子,帘子一掀,裹挟着汗味、廉价香水味和烟草味的热风就扑出来,混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老歌,把晚风吹来的那点凉气碾得稀碎。
舞池里的灯光暗得恰到好处,暗到能藏住人脸上的褶子和眼里的窘迫。
“一曲十元,包时两百”,一群各有心事的男男女女在里面游荡。
![]()
小红拢了拢身上的亮片吊带裙,裙摆刚到大腿根,布料硌得皮肤有点痒。她是舞厅里新来的“白菜”,皮肤白,眼睛亮,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往舞池边一站,就有“野猪”凑上来。
“白菜”是舞厅里的黑话,专指那些年轻漂亮、身段好的女伴舞;“野猪”则是来消费的男人,大多是些手头有点闲钱的中年大叔,有的是厂里退休的,有的是跑短途货运的,揣着几十块钱,来这儿买半小时的温存。
![]()
小红是从邻县农村来的,初中毕业就跟着老乡进城打工,进过电子厂,端过盘子,最后还是被老乡领进了砂舞厅。
“来钱快,不费劲”,老乡拍着胸脯说。小红信了,她太需要钱了。
她的包里藏着一张皱巴巴的县城地图,地图上圈着两个地方,一个是学区房,一个是临街商铺。
她想挣够五十万,回老家买个小铺子,开家卖女装的店,再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再也不用在暗沉沉的舞厅里,被陌生男人搂着腰跳舞。
她记得第一次进舞厅,被一个啤酒肚男人拽着胳膊往舞池里拉去舞池了。
![]()
张姐是舞厅里的老人了,四十出头,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穿一件素色的针织衫,不像别的女人那样穿得花枝招展,却自有一股成熟的韵味。
她不像小红那样怯生生的,跟那些“野猪”周旋时,脸上总是挂着得体的笑,既不远也不近,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小红后来才知道,张姐不是为了自己挣钱。张姐以前在纺织厂上班,去年厂子倒闭,她成了下岗工人。
老公以前开了个小五金店,近几年生意越来越差,房租水电压得人喘不过气,家里还有个上高中的儿子,学费生活费一笔笔都是开销,更别提还有二十年的房贷要还。
![]()
“没办法啊。”有天晚上,舞厅打烊后,张姐和小红坐在台阶上,就着路灯的光抽烟。
张姐的烟抽得很猛,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模糊了她的脸。“我老公不知道我来这儿,他好面子,要是知道了,能把房顶掀了。”
小红咬着嘴唇,没说话。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总爱点她跳舞的李叔,李叔是个货车司机,跑一趟长途回来就来舞厅坐半天。
李叔话不多,每次跳舞都只是轻轻搂着她的腰。跳完舞,李叔会多给她十块钱,说:“别太累了。”
![]()
小红把那十块钱攥在手里,手心汗津津的。她知道,这十块钱是李叔的善意,也是她尊严的一点点折损。
她每天晚上要跳舞,腰累得直不起来,回到出租屋,倒头就能睡着。有时候做梦,梦到自己的女装店开张了,门口挂着漂亮的招牌,她穿着干净的连衣裙,站在店里招呼客人,笑得一脸灿烂。可醒过来,看到出租屋斑驳的墙壁,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
她们只知道,每次把钱存进银行卡里,看着数字一点点往上跳,她就觉得心里踏实。
她把那些钱看作是赌桌上的筹码,赌的是自己的未来,赌的是能早点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
舞厅里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有“白菜”被“野猪”包养,最后被原配堵在舞厅里打骂;
有“野猪”花光了积蓄,最后连十块钱一曲都跳不起;也有像小红和张姐这样的,守着自己的底线,挣着干净的辛苦钱。
那天晚上,李叔又来了。他照旧点了小红跳舞,舞曲是一首老歌,《甜蜜蜜》。
![]()
小红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说:“我想挣钱,回老家开个店。”
李叔笑了,说:“挺好的,有目标就好。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干一番大事业,最后还是碌碌无为一辈子。”他顿了顿,又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舞曲结束,李叔给了小红四十块钱,没多给。小红接过钱,说了声“谢谢李叔”。李叔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小红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舞厅里的“野猪”,也不全是面目可憎的。
日子一天天过,小红的银行卡里的数字越来越接近五十万。张姐的老公的五金店,也靠着张姐偷偷挣的钱,勉强撑了下去。
那天,小红跳完最后一支舞,把亮片裙换下来,塞进包里,换上了自己的牛仔裤和T恤。她走到张姐身边,说:“张姐,我明天不来了。”
张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钱攒够了?”
小红点点头,眼里闪着光:“够了,我明天就回老家,去看我那间铺子。”
张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有点红:“好,真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再回来了。”
小红嗯了一声,转身走出了舞厅。帘子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喧嚣和灯红酒绿。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青草的香味。小红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星星很亮。她摸了摸包里的银行卡,心里像揣了个暖炉。
![]()
她不知道张姐还要在舞厅里待多久,不知道那些“白菜”和“野猪”的故事还要上演多少遍。
她只知道,自己终于把尊严赢了回来,把那些在赌桌上押出去的筹码,都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未来。
巷口的霓虹依旧闪烁,舞厅里的迪斯科还在响着。
小红加快了脚步,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后,是砂舞厅里的一地鸡毛;她的前方,是洒满阳光的路。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