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历史罪人！四库与永乐的无声对峙，藏着中国典籍的传承与争议

删改是“正统规整”还是“文化阉割”？原貌是“兼容并蓄”还是“良莠不分”？明清两大文献巨著隔空对峙——《四库全书》的精挑细选 vs 《永乐大典》的照单全收，谁才是中华典籍传承的正解？

2023年春天，北京的一场古籍修复展览上，一本泛黄残卷被轻轻放在恒温恒湿柜中。它是《永乐大典》现存仅有的三百余册之一，纸面斑驳，边角焦黑，显然是经历过火劫的遗物。隔着玻璃，一位老教授蹲下身来久久凝视，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描摹着那几行工整小楷。而在展厅另一侧，一套蓝布包背、装帧齐整的《四库全书》影印本静静陈列，旁边配有电子检索系统，轻点屏幕就能翻阅数万卷内容。人们来来往往，有人拍照打卡，也有人低声议论：“一个是什么都没改，一个是什么都动了手——你说哪个更像个读书人该看的东西？”

这话听着寻常，却牵出了中国历史上最庞大的两部文献工程之间的深层角力。

时间倒退回十八世纪晚期，清朝乾隆五十二年，历时近十年的大规模抄录终于结束。七座藏书楼分别建成于北京、承德、沈阳、扬州、镇江、杭州和兰州，每一处都依山傍水，讲求风水利落，为的就是让这批皇室钦定的典籍能长久保存。这项由皇帝亲自下令启动的文化工程，动员了超过三百名学者和上千名抄写工匠，累计誊抄近八万卷书籍，分经、史、子、集四大类收纳整理。每一页纸都来自南方优质竹料，墨迹均匀饱满，字形采用馆阁体统一书写，稍有涂改便整页重抄。整个流程如同流水线作业，严谨到近乎刻板。

这些书完成后，并未立即公开。它们被分别安置在七座名为“文渊”“文溯”“文津”等的阁楼中，除极少数高官和编修人员外，几乎无人得见。就连许多地方书院请求借阅，也都被以“御制重典，不便轻出”为由拒绝。这种封闭性一直持续到晚清国门被迫打开之后，才逐渐有所松动。直到现代，随着数字化技术普及，人们才真正有机会一窥其全貌。

这套巨著的名字叫《四库全书》。它的诞生，源于一场表面上是文化抢救、实则是思想重塑的国家行动。

早在几十年前，朝廷便开始在全国范围内征调各类书籍。从京城各衙门到边远州县，官府层层下发公文，要求私家藏书、书院旧本乃至民间手稿全部登记上报。起初不少藏书之家不愿交出祖传孤本，毕竟那是几代人攒下的心血。但随着政令加压，一些地方甚至派出差役上门核查，抗拒者轻则受训斥，重则可能招来麻烦。于是，大量珍贵抄本陆续被送往京城设立的“四库馆”。

到了这里，真正的筛选才刚开始。并非所有送来的书都能留下。有一批专门的审查官负责翻阅每一套材料，看作者出身、查文字用语、找敏感词句。只要发现涉及“夷狄”“胡虏”之类字眼，哪怕上下文并无贬义，也可能被判为“忌讳”；若书中提到南明抵抗、反清言论，基本当场焚毁，连原主都不会被告知去向。有些书虽未被销毁，但被列入“存目”，只记个名字，正文不予收录。还有些则被删改，在空白处加注所谓“正解”，引导后人按照官方口径理解历史。

这个过程没有公开标准，全凭审校官主观判断。纪昀、陆锡熊等一批学问深厚的主事者虽主持大局，但也必须在学术判断与政治安全之间反复权衡。他们知道，这不是一次单纯的文献整理，而是一次以文化之名进行的思想清洗。

最终入选的书籍按四大部类归档。“经”部收录儒家经典及其历代注疏，“史”部囊括正史、野史、地理志、职官录等各种历史资料，“子”部包含诸子百家、科技农书、术数医方，“集”部则是诗文总集与别集汇编。每一类再细分若干小项，形成一套极为严密的分类体系。所有文字需经过三轮以上校对，抄手多为科举出身的低阶文人，每日工作量巨大，一旦出错便要返工。整套工程耗资惊人，动用的人力物力远超一般认知，堪称十八世纪东亚世界最为庞大精细的知识生产系统。

而这一切的背后，是乾隆皇帝本人的意志推动。他名义上打着“继承文脉”“整理遗典”的旗号，实际上另有图谋。明朝留下的《永乐大典》规模宏大，但他认为那部书结构混乱，按音韵排列，查找困难，且不加甄别地收入各种文本，良莠不分。在他看来，那是一种“原始积累式”的粗放保存，缺乏秩序与价值导向。他想要的是一部既能超越前代，又能体现清朝正统地位的新典籍。

于是，《四库全书》应运而生。它不仅是知识的集合，更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再构建。通过选择哪些书可以存在，哪些观点应该消失，谁的名字值得记住，谁的思想必须掩埋，这场文化工程悄然改变了人们对过去几百年学术传统的认知方式。某些地域性强的地方志被剔除，某些涉及民族关系的论述被调整，甚至一些天文、算学类著作也因被认为“无助于治国”而遭到冷遇或删减。

可就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明代永乐年间曾有过一次截然不同的尝试。那时朱棣刚刚通过靖难之役夺取皇位，急需一场文化壮举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他召集两千多名学者，用短短六年时间完成了一部前所未有的类书。这部书不删节、不评判、不引导，只是依照当时的音韵顺序，将能找到的历代文献大段摘录进去。从先秦哲学到元代话本，从医药方剂到水利工程，只要文字尚存，一律照收。正因为如此，许多后来失传的典籍内容，得以在这部书中侥幸留存片段。

那本书，就是《永乐大典》。

《永乐大典》的价值 核心贡献：“原汁原味保存文献”，许多失传古籍（如宋、元珍本）因它的摘抄得以留存，是后世辑佚的重要源头（如《四库全书》就从其中辑出385种书籍）。 ​遗憾：原本毁于战火，副本仅存少量，现存不足原书的4%，是文化史上的重大损失。 《四库全书》的价值与争议 核心贡献：“系统性整理典籍”，首次将历代典籍按经史子集分类汇编，形成完整的文献体系，方便后世查阅研究；抄录7部副本，部分留存至今。 ​争议：编纂中大量销毁、篡改书籍（据统计禁毁书籍达3000余种），对部分典籍的原貌造成破坏，带有明显的政治筛选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