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六月二十七日清晨,嘉兴南湖上一层薄雾还没散去,宋清如的邻居们围在老宅前,悄声议论:“她终于跟着朱先生走了。”八十七岁的宋清如在夜里合眼,身边放着一只泛黄的藤箱,里面是《莎士比亚戏剧全集》的译稿,以及密密匝匝的书信。
翻开其中一封,可见端正的钢笔字写着:“小清,我一无所有,惟此文字奉赠。”短短十三字,后来撑起了她五十三年的漫长岁月。信纸微皱,墨色却依旧浓烈,好像刚落笔一般,引人不由地回想半个世纪前那段为战火和理想搅动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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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到一九二八年秋。杭州西子湖畔,之江大学的诗社例会上来了一位新生,穿浅青旗袍,神色局促——她就是宋清如。当场有人轻声取笑她的朗诵,空气里尴尬得像凝固的雾,只有一名瘦高学长抬头朝她点了下头,然后埋首手稿。那人就是朱生豪。几个礼节性的动作,让她察觉到被尊重,也埋下后来十年鸿雁传书的种子。
朱生豪出身江南商家,家势早已中落。十五岁时父母相继离世,兄弟三人寄寓亲戚屋檐下,他话不多,成绩却年年第一。小学直接跳级到初二,高中结束即被之江大学免试录取,还拿到全额奖学金。艰难的少年经历,让他习惯藏起情绪,只把锋利的思维放在书本与诗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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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那年,他即将离校,宋清如才读大一。两人见面寥寥,却在书信里越写越放得开。校友回忆:“朱生豪碰见陌生人连招呼都懒得打,可晚上常点着灯写信,一坐就是两三个钟头。”信中,他会调侃自己是“杭州最沉默的火山”,但在纸面爆发,洋洋洒洒。宋清如读着读着也会失笑,旁人只当她在做翻译练习。
一九三〇年夏,朱生豪毕业,进上海世界书局当英文编辑。宋清如升二年级,留在杭州。邮差成了两人间最忙碌的人物。最紧张的一段,平均三天一封信,从莎士比亚到胡适,从米开朗琪罗到上海的弄堂传闻,无所不谈。宋清如说:“信里,他像顽童;见面,他又沉默到尴尬。”这种反差,反而让她愈发确信那不是矜持,而是本性。
一九三二年,朋友建议朱生豪翻译《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他一口答应,并把这当成“献给清如的礼物”。没想到两个月后,卢沟桥枪声撕开华北,上海沦为火海。世界书局被炸,他只抢出一只藤箱——牛津版莎翁全集和部分手稿。姑母骂他“书呆子”,他答:“少了它,我活不下去。”仓皇南下途中,他仍在火车上涂改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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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乱令两人分隔更远。宋清如毕业后赴湖州民德女校任教;朱生豪漂泊上海、常熟、嘉兴,一边谋生,一边复写丢失的译稿。短短两年,他写出五百多封信。有人算过,摊开来足够铺满一间三十平方米的屋子。兵荒马乱,情感却在纸上稳固。
一九四一年局势稍缓,宋清如绕道重庆,辗转抵沪,两人终得团聚。一天傍晚,朱生豪递上一只薄信封:“小清,嫁给我吧,我只有莎士比亚。”求婚简单得像一句台词,她却几乎落泪。次年初冬,三十一岁的她与三十岁的他在嘉兴成婚。没有戒指,只有旧书和朋友随手摘下的桂花。
新婚生活谈不上安逸。稿费低到可怜,米价一天三变。朱生豪闭门翻译,宋清如跑去裁缝店踩缝纫机,甚至把嫁妆的几件绸缎拆线缝成婴儿衣服。邻居不理解,“堂堂小姐做苦活?”她淡淡一句:“我丈夫在做更难的事。”那年冬天,儿子降生,屋子虽窄,却多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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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这种暖意支撑朱生豪加速工作。有时他一夜翻三场戏,天亮才去河边洗把脸,继续挑错字。身体却迅速亮红灯。一九四四年十月,他高烧不退。家里拿不出住院钱,只能靠草药勉强撑着。他心里明白,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于是更拼命。凌晨灯火经常照亮窗纸,把小院映得通明。
十二月二十六日傍晚,宋清如在隔壁哄十三个月大的儿子。隔墙传来虚弱的一声呼唤:“小青青——”她放下孩子冲过去时,朱生豪已经气若游丝。眼里尽是不舍,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两分钟后,心跳停了。桌上摊开的是《威尼斯商人》第四幕,边角夹着他的铅笔,铅芯只剩半截。
五部半戏剧尚未译完,巨额手稿尚未誊清,丈夫却先行离去。宋清如悲恸之余,擦干眼泪,把藤箱锁好,带着幼子回到课堂,白天授课,夜里对照英文逐字推敲,将未完部分补齐。有人劝她改嫁,她摇头:“稿子没交完,哪有心思谈别的。”此后五十三年,她没再踏进婚姻一步。
新中国成立后,《莎士比亚戏剧全集》陆续出版,译者栏里并列写着“朱生豪、宋清如”。业内评价,朱译善用汉语节奏,保留英文神韵;而宋氏补笔,令整体风格前后一致。从那以后,国内舞台上的莎士比亚剧本,多半沿用此译本。对读者而言,只见署名;对她而言,是与故人同在的证据。
一九七八年,上海文化局办研讨会,当有人当面称赞她“坚贞”时,她摆手:“我只是守着一份工作。”话虽平淡,却难掩目光里的倦意。晚年她把全部稿费捐赠给教育部门,用作贫困生奖学金,理由简单:“我们俩都靠奖学金读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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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到一九九七年那个清晨。宋清如静静躺在小木床上,枕边依旧是那只藤箱。侄辈整理遗物时发现,箱底压着最后一页纸条:“译本完毕,功成足慰。”落款日期,一九八九年夏。笔迹苍劲,却与朱生豪早年的字迹惊人地相似。有人说,人久而弥深,连字都会相互影响,大概正是这种陪伴方式,支撑她走完半世纪。
今日再读那套译本,内页依旧能闻到微弱的油墨味。封面悄悄写着一句莎翁的台词:“Love is a smoke made with the fume of sighs.”朱生豪没来得及译出这句,但后来的人都知道,它的中文意味,大抵就是:爱情,是叹息汇成的烟雾。烟雾散去,二人却已化在书页之间,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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