馨香（散文）

作者：林成君

香，很苦。一生很苦。香，是我母亲名字中的一个字。我不敢称呼她的全名，怕失了敬畏。我久想为她写一篇文字，却总觉得写不好，辜负了她的善良和慈爱。

故乡如一棵老榆树，枝枝叶叶撑开浓荫。母亲一支就是伸出去的其中枝叶。他们兄弟姐妹九人，母亲排行老二上有父母姐姐呵护，下有妹妹可宠，余下六兄弟拱卫左右，本当幸福如鱼，却因有了我们，她乃最苦的一个。每念及此，我脆弱的泪腺便会决堤，浩浩荡荡。

凭真主意欲，父母所命，凭媒妁之言，母亲十六岁嫁给了父亲，开始了她的苦难之旅。

回族女人有经训教规约束，亦受三从四德羁绊。母亲为贤良淑德之人。婚后因父亲求学，被排挤出来，净身出户（本来也陋屋穷家，没啥可分），带着大哥寄居在本村上庄王姓某某家里，后又寄住在大嫂表弟马某某家的偏房里。后来父亲得友人相助，予十五块大洋买了其半个院，搭了几间茅屋，才有了个像样的家，从此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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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正值国家百废俱兴之时。二伯父意外亡故，二伯母受不起惊吓也随之而去，一女二子遂成孤儿，无人抚养，其余伯父也无力无意抚养。那时，我姐13岁，两个哥哥一个7岁，一个5岁。加上大哥他们共七个孩子。沉轭一下子加在母亲父亲身上。前行呢？前行呢？还是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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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生逢乱世，自幼颠沛。家庭多次遭劫，流离失所。一家人随爷爷从湟中多巴迁居岗冲后定居至今。

父亲和人闲谈时说起过，十几岁时就跟着兄长到门源祁连以及张掖，高台一路倒卖大通北川产的砂罐。在高台遇见过部队打仗。说那些娃娃们硬气，被马步芳的官兵围困，第二天一个人影都没有，说是打地洞走了。后来才知道那叫红军，是北上抗日的部队。还一再感叹说，英雄哪！那帮人！

还说起湟中兴泰大人，救过一个红军娃娃，解放后因此当了县长云云。

后来分家养家糊口后，再也没有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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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个子瘦瘦高高，脾气耿直。除了熟知经训，还会一手祖传皮货手艺，皮靴皮鞋牛鼻子都做得很好，生产队里有牛死马折的皮子都让他处理，拧皮绳，括鞦，驮梁，马笼头等等。

母亲嫁过来后，与姺㖃们和睦相处，克己忍让，事事能委曲求全，亦不逞口舌之利，维系好大家庭的良好关系。因父亲负笈求学，多在外少在家，不免遭嫉，因而分房另座。

大哥上了初小三年后就不再上。长成后，便能帮到母亲。大哥从十七八岁开始担任小生产队会计，大队会计二十多年，一笔斜体钢笔字人人称颂。继大哥辍学之后，因家计问题，二哥三哥也相继辍学，四哥和二伯小儿子清哥同年，也没有学习的天分。只有二伯大儿子旺哥学习最好，母亲也倾力培养，让他读到了高中。那时附近没有高中，除了县城就是省城西宁。旺哥就在青海民族学校（今青海民族大学前身）读书，直至毕业，是当时本地学历最高的人。写一手好字，行书隶书都来得。后来给大队开拖拉机，任大队会计，任村委会主任，党支部书记。就个人学历而言，他是众多弟兄中最高者，纵然是我和弟弟也有所不如。

在旺哥读书期间，母亲尤其疼爱。有了好吃的总留给他，有了好点的衣服让他穿，希望能在人前体面的活着，不让他体会没娘的孤苦。哥哥们说，那时候母亲偏心，大家吃稀的，母亲特意烙一个杂面坨坨，让他吃饱，说是吃饱了不想家，学习能上心，弟兄们羡慕的不得了。旺哥毕业后本当有工作分配，无奈成分高，阻挡了他的前程。回乡后仍然和我们住一起，直到父母亲为他娶了媳妇后，才与弟弟分居，其弟弟清哥也在父母亲大哥等的张罗下娶了亲。这一切旺哥都默默记在心里，直到今年七十八岁去世还念着母亲的好。

至于姐姐，母亲对她相对严厉，教女红，教茶饭，教人礼待道，教人情世故。16岁时，跟姐夫领了证，被伯父直接送到了姐夫家。为此，父亲母亲气恼了很久，给我们说起时还在耿耿于怀。姐夫在西藏林芝林场上班，一年或几年回家一次，姐姐则独当一面。后来姐姐老说，这些都是妈妈教的。姐姐将母亲当面叫婶，背后则叫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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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非常勤劳节俭。弟兄们的衣服都是旧衣服改的，哥哥穿小了弟弟穿。因为大姨娘家在城里，旧衣较多，也知母亲孩子多，时常给一些。我和大侄子就穿过染蓝的红条绒羊毛棉衣。我小学毕业时穿的也是这样一件由女装改剥的咖啡色上衣。或许是见证了太多母亲夜里挑灯缝缝补补的场景，至今对于一些旧衣烂衫都不忍丢。

母亲除了照顾一家人的一日三餐，饲养鸡鸭，缝补浆洗，还有下地劳动，家里弟兄们也争抢着帮她做这做那。为了维持生计，家里喂着鸡，养了羊，交给清哥去放。那时候清哥不爱上学，偏爱放羊。他后来跟我说过，放羊时，母亲要么在给他的午饭里多烤几个洋芋，要么在烙馍时，另外烙一个给他加餐。说“我的娃儿把羊好好挡着，不要丢，也不要吃庄稼，责任负好！”，他说的时候，眼睛左一把，右一把也引得我泪水肆流。还教他做人的道理，叮嘱不要随便与人打仗，也不要无辜就受人欺负；善待畜牲，说是音哑畜牲不说话，比人还通人情，尤其是马和狗。

母亲教育孩子也非常严厉，只要犯错，她就坚定不移地支持配合同样以严厉著称的父亲。一次弟弟偷了别人东西，被父亲揍了，然后让他顶着一块石板跪了几个小时。心慈面软的母亲楞是没有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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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生我时生了一场大病，差点要了她的命。没奶水哺育，就东家西家求刚生育的妇女喂我奶。这是我现在对人情抱有感恩的一个原因。同时，也愧疚母亲因为生我而落下了病根，致使她的风湿关节炎日趋加重，愈演愈烈。为此，她时常疼痛流泪哭泣，痛不欲生。她老时喊父亲，喊我们，帮她捏一捏手脚和腿关节。仿佛如今那一声声“老阿爷……赛尔德……尕木子……哈比布……给我捏给个来唦”呻吟还在耳边回荡，每想起，心疼的就像无法呼吸。而家里却连一瓶药也买不起。这种境况一直持续到母亲去世。可知母亲受了多少疼痛与折磨。母亲去后，父亲更加沉默寡言了。

随母亲的病，小时候，我就是一个病秧子。记得一次生病，由于还小走不动路，而医院就在距家四公里的哈门才有。是母亲背着我经石头满地到处泥泞的土路，到大石头，再到兰冲，然后沿着路更狭窄的一座高崖，走不远又下崖，磕磕绊绊坎坎坷坷去就医。医院有个老大夫，名字叫X发珠，有时候看病也不灵，村子的庄员们就说，发珠看病越看越重。一句调侃而已，我却记得牢实。

6

母亲一生生了八个儿子，我上面有个哥，夭折了。其余七个，被母亲带得生龙活虎，善良敦厚，还有二伯家的哥俩也是如此。直到一九六九年分家时间，人口达到了二十口之多，就挤在一个小院十余间时常漏雨大盆小罐的破屋里。大哥四口，二哥四口，三哥两口，旺哥及弟弟三口。父母亲带着大哥一家和四哥五哥我和弟弟继续在一起。

母亲不仅对自己家人和善慈爱，对邻里也好。自己家里已是捉襟见肘，还要偷偷去周济别人，她说她见不得别人受难，抵不住人求情。母亲有个闺蜜，家徒四壁。母亲便常常接济，时不时借半升子面给她，却从没让还。闺蜜要当干女儿，母亲没答应，但从未疏远过。这是后来日子好过了才有的事，以前我们可是没少吃位奶奶阿舅家的饭。

7

不知从何时起，便常常回忆母亲的一点一滴，便心常戚戚。和哥哥们一起回忆时，大家都哭。一次我三哥五哥回忆了一夜，也边说边哭了一夜。母亲为了一大家子，受了一辈子苦，没享一天清福，而她的疼痛我们却无法替代。

三哥说到母亲，去探望在桥头县城监狱的父亲时（因阿訇身份获罪而判刑），便嚎啕大哭。

那时母亲早上步步脚启程，晚上又回来照顾一家大小。一个女人拎着东西，走二十公里的山路，又返回。是何等的爱在支撑着她柔软的身躯呢？我想我是理解着的。那是一双被裹后又解放了的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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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贫出孝子。由于母亲的影响教育，我们弟兄们个个善良心软，面薄，对于可怜人同情热情，面对悲伤的事容易流眼泪。大哥更是善良有加，有责任有担当，一生为弟兄们娶了九个弟媳妇，并帮助成家立业。他对于人求他帮忙的事也从不拒绝，尽量满足其需求。顺母之命，是为孝。大哥做到了。母亲临终嘱咐大哥替她照顾好弟弟们。大哥答应，母亲就长眠在大哥怀里。母亲的嘱托大哥也照做了。

弟弟也是给母亲争气的一个。担任村干部多年，在村党支部书记任上退职。做过好几届省市县人大代表，获得过省劳动模范称号，得过五一劳动奖章。

斯是陋室，惟“汝”德馨。弹指间过耳皆是西风，而花影已移步红楼左右。少年光阴，在南山，在北山，在思绪搜寻之间。只有母亲的形象，在天地间日月耀兮，春秋铭兮。天天，我用诗怀念着母亲。

如今母亲离开我们已经四十多年了，哥哥们也相继去了，只剩下我，弟弟和清哥三人。越老越爱回忆一些旧事，却纷纷扰扰，抓不住重点，只是母亲在心头成为永远的痛。“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感触越来越深，看不得与母亲有关的影视，一看便涕泗横流。也时不时梦见母亲，它的音容笑貌依然，我想她是在另一个时空活着，并关注着我们。

写这文字，也是写着哭着的，只是不能表达我内心愧疚与憾恨于万一，就此打住。

愿母亲，您在天堂安好，再也没有病痛灾难，牵肠挂肚。

20230926夜———27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