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区·周末侃｜街角一平米的社区营造，为什么重要？

不久前，在长宁区新华路街道，一场别开生面的“社区营造大会”将会场搬到了街上。没有主席台，没有长篇报告，取而代之的是居民们围坐在街角长椅上分享改造心得。两天时间内，活动吸引了来自全国各地千余人参与。

会上，一个被称为“一平米行动”的理念被反复提及——它不指向宏大的推倒重建，而是聚焦于居民在楼道转角添置的一张长椅，在斑驳墙面上亲手绘制的一幅涂鸦，又或是由邻里街坊共同认领照料的一处共享花园。

一个新的共识是，当城市更新进入“深水区”，大拆大建的时代渐行渐远，真正的社区活力往往萌发于最细小的单元，诞生于人人皆可参与的“一平米”。这场静默发生的变革，究竟在营造什么？它又如何重塑我们与社区、与邻里的关系？

位于新华路街道的新华玩具交换屋，就是“一平米行动”的成果（牛益彤 摄）

何为“一平米”？

什么是“一平米行动”？

在设计领域，这个概念常常用来形容对微小空间进行创造。而在社区更新领域，则是一项鼓励社区居民通过微小、可及的行动来共同改善公共空间和社区环境的倡议，其核心理念是“每个人都可以通过改变身边的一平米，从而让社区更美好”。

概念有些复杂，通过案例来解释或许更直观。

比如，在新华路街道，有一个“共享花园”。最初，几位居民因不满楼下垃圾堆放的闲置角落，提议打造社区花园，这一想法通过街道支持迅速落地。居民们亲手清理杂物、搭建种植箱、轮流照料，如今这里不仅是绿植盎然的小天地，更成为邻里聊天、共享时光的角落。

又比如，去年，浦东张江的江益居民区在空地上建成了一个名为“玉兰镓・益立方”的24小时共享空间。这里最初是年轻人的自习室，后因外卖骑手的偶然使用，管理者主动增设充电接口与储物柜，温情接纳这一群体。如今，白天这里是学生与自由职业者的活动空间，夜晚则成为骑手的“加油站”。一盏灯、一张桌，让陌生群体在此共处，打破了城市里各群体间的隔阂。

位于江益居民区的“玉兰镓·益立方”（牛益彤 摄）

长宁苏州河畔的洛克公园，将高架桥下的“灰空间”改造成活力球场。设计团队以动物主题点亮环境，更通过改造运营模式延续生命力：设置公益时段、组织篮球赛与亲子活动，让白领、居民、运动爱好者成为共建者。原本脏乱的角落，就此变成自我造血的社区活力核心，避免了“改造即巅峰”的困境。

这些都是物理空间上的“一平米行动”，却有着许多相似之处。它颠覆了传统城市更新的宏大逻辑，以微小、渐进、居民主导的改善模式，为社区活力筑牢根基——当居民获得身边小空间的改造权，其创造力与责任感往往超出预期，这些细微改变正是社区生命力的源泉。

“一平米”能做什么？

“一平米革命”的深层魅力，不仅在于物理空间的焕新，更在于其惊人的延展性——它既可以是看得见的花园、球场，也可以是无边界的“情感空间”。当物理空间的改变为人们创造了相遇的契机，一种更深层的变化便开始发酵：陌生人之间开始对话，对立的关系开始松动。

黄浦区西凌家宅路的实践，正是“无形的一平米”的故事。这条333米的老商业街，楼上居民与楼下百余家商户常年因油烟、噪音等问题剑拔弩张。传统行政化管理陷入“投诉—整改—反弹”的循环，治标难治本。症结不在于技术难题，而在于心理隔阂，居民与商户站在“对立阵营”，看不到彼此的不易。

位于半淞园路街道的西凌家宅路，是一条长约333米的小马路（牛益彤 摄）

2024年新春的一场“火锅局”，打破了僵局。没有正式会议的严肃，没有身份标签的束缚，商户与居民代表围坐一桌，在烟火缭绕中聊起生意的艰难与生活的烦恼。

这顿未涉及任何解决方案的火锅，却“涮”掉了最坚固的心理防线。真诚的对话催生了后续的共同行动：2024年初，针对核心的油烟问题，双方在店铺后店坦诚沟通，终于发现症结：居民清晨开窗的习惯与长期未清洗的公共油烟管道，共同加剧了困扰。

找到根源后，解决方案自然水到渠成。商户共同出资、网格联动协调、居民监督评议的公共油烟管道长效清洗机制落地生根。随着互信加深，“西凌家宅路商居联盟”与“守望烟火”志愿者队伍相继成立，昔日的“互怼双方”变成了街区治理的“合伙人”。

正如街区伙伴们感慨的：“会议室里的正襟危坐，不如一顿火锅、一杯咖啡的真诚交流。”

从物理空间的一平米到关系空间的一平米，“一平米革命”的核心从未改变——创造“相遇的可能”。无论是花园里的邻里协作，还是火锅旁的坦诚相待，本质上都是让不同诉求的人们放下对立，看见彼此的需求与难处。

这种从“你和我”到“我们”的转变，正是信任孵化的过程。当居民与商户不再相互指责，而是共同寻找解决方案；当陌生邻里不再擦肩而过，而是主动分享生活，社区信任便在这些微小互动中悄然生长。

这些实践也印证了“社区营造”的核心要义：改造空间只是手段，修复关系、重建信任才是最终目的。“无形的一平米”或许没有明确边界，却能以最柔软的方式，化解城市生活的坚硬隔阂。

如何不止于一时？

信任的建立为持续的改变铺平了道路，但一个个零散的金点子，如何避免昙花一现，真正成长为枝繁叶茂的社区生态？

无论是有形的社区花园、共享空间，还是无形的火锅聚点、闲谈场景，最初都只是居民脑海中零散的火花。这些微小想法若仅停留在构想阶段，便难以转化为可持续的社区改变。

而专业社区营造组织的核心价值，正是充当“催化剂”。他们不做主导者，而是赋能引导者，以精准的方法激活社区内生动力，让小想法生根发芽，长成可持续的社区生态。

大鱼所在的新华·社区营造中心，前身是一块被荒废的空间，也是空间改造的成果（牛益彤 摄）

长期扎根上海的“大鱼社区营造发展中心”，正是这类“催化剂”的典型代表。作为最早系统化探索社区营造的社会组织之一，大鱼自2018年成立以来，深度参与了西凌家宅路、瑞虹新城等多个项目。其联合发起人何嘉的一个比喻，精准概括了不同社区的营造逻辑：老社区像一本写满故事却蒙尘的旧书，需要的是“激活记忆，修复关系”；新社区则像一本崭新的空白笔记本，需要的是“创造连接，写下开头”。

面对居民与商户关系盘根错节的老社区，“大鱼”的“催化”第一步不是急着改造空间，而是沉下心做深度调研。在西凌家宅路，团队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入户访谈、街头观察，逐一记录下每家店铺的创业故事、每位居民的生活记忆。他们发现，尽管油烟、噪音等矛盾突出，但居民与商户都对这条街有着深厚的情感——这里是孩子们长大的地方，是创业者的第一间店铺，是无数家庭的生计所系。这份共同的情感基础，成为了后续所有工作的起点。

基于这份理解，“大鱼”没有推出宏大的改造方案，而是从最小、最易达成共识的“一平米”切入：先清理街角堆放的杂物，摆放几把便民长椅；组织一场老街照片展，用泛黄的影像唤起共同记忆；举办“商家技能交换市集”，让修鞋匠教居民保养皮鞋，让裁缝分享改衣技巧。

西凌家宅路上，随处可见社区营造的海报（牛益彤 摄）

这些看似与核心矛盾无关的微小行动，却在不经意间打破了对立壁垒。当居民发现楼下的裁缝阿姨手艺精湛、收费公道，当商户感受到楼上邻居的善意与理解，那种非此即彼的对立思维逐渐松动，断裂的社会关系也在这些日常互动中慢慢重建。

而在新建商品房小区，情况截然相反。这里的居民来自天南海北，职业、生活习惯各不相同，没有历史交集，邻里间连点头之交都寥寥无几，公共空间只是匆匆经过的通道。因此，“大鱼”的“催化”逻辑完全调整——不再是修复旧关系，而是创造新连接。

在虹口区瑞虹新城，团队并未大动干戈，而是借用常年闲置的居委活动室，仅通过添置绘本、积木和矮桌，就将其改造为开放的“社区亲子活动室”。这个几乎零预算的简单改造，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连锁反应：年轻父母们因孩子相聚，从最初的礼貌寒暄，逐渐发展为交流育儿经验、分享社区信息，甚至相约周末遛娃。随着熟悉与信任的积累，居民们自发成立了“瑞虹友邻社”，实现了从被动参与到主动治理的转变。

这些实践最终完成了一场神奇的转化：将废弃角落、闲置房间、疏离关系这些静态的“公共资源”，变为能持续产生情感价值与社会效益的“公共资产”。当空间注入了人的故事、共同的规则和持续的活动，就会不断产生信任、合作与归属感这些宝贵的“社会利息”。

当居民掌握了参与方法、建立了协商习惯、积累了合作信任，改变就会超越当下、渗透长远，让“一平米革命”真正拥有了持续生长的生命力。

一平米改变了什么？

当无数个“一平米”被激活，并汇聚成可持续发展的社区生态时，其影响的便不再仅仅是几个角落或几段关系，而是正在悄然改变基层社区治理的逻辑。它不急于解决问题，而是先创造对话的条件；不追求一劳永逸的方案，而是支持渐进式的改善；不依赖外部权威的裁决，而是培育内部协商的能力。

这其实就是社区营造。

在西凌家宅路的案例中，最值得深思的或许不是火锅局本身，而是社区营造所激发的主体性转变：居民和商户从被动的投诉者和被投诉者，转变为共同的问题解决者。他们自己分析油烟问题的成因，自己协商清洗费用的分摊比例，自己组建监督小组。居委会的角色，从直接的“裁判”和“执行者”，转变为“协调者”和“支持者”——提供会议场地、链接专业资源、协助制定规则，但将决策权和执行权交还给当事方。

这种角色的转换，正是社区营造所推动的治理范式革新。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深刻的转变：城市治理正在从单向的“管理”走向多元的“共治”，从政府的“独角戏”变为社会的“大合唱”。

有效的社区营造，往往始于一个最小、最具体的切入“点”。与其试图宏大地解决所有问题，不如从一个具体的“一平米”开始营造——一个角落、一面墙、一个房间，都能成为居民参与、关系重建的支点。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一平米革命”回应了当代中国城市治理的一个根本性挑战：在快速城市化、人口高度流动、社会高度分化的背景下，如何重建社区认同，如何维系社会整合，如何实现有效治理？

在上海交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副研究员熊竞看来，大规模、标准化的行政手段越来越难以应对复杂多元的社区现实，而基于社区自身特质、激发居民内在动力的“微治理”，则展现出了独特的适应性优势。它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到城市肌体的最细微处，以灵活、精准的方式修复社会联结，激活社区活力。

归根结底，“一平米革命”的价值不仅在于创造了多少美丽的花园、舒适的空间，更在于它培育了一种新的社区文化：在这里，改变不是等待别人来完成的，而是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问题不是用来抱怨的，而是可以一起解决的；邻居不是陌生的他者，而是可以合作的伙伴。

当无数个“一平米”的力量汇聚起来，当千千万万居民从社区的旁观者变为建设者，城市治理就不再是自上而下的任务，而成为自下而上的生长。

这种生长，或许缓慢，却扎根深厚。这正是社区营造主体所希望看到的，真正属于社区的韧性未来。

原标题：《品区·周末侃｜街角一平米的社区营造，为什么重要？》

栏目主编：唐烨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牛益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