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场合与她重逢。
那份简历静静地躺在邮箱里,照片上的女子眉眼陌生。
林玥婷——一个从未听过的名字,却有着惊人的专业履历。
直到面试室的门被推开,她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走进来。
我们握手时,她的掌心微凉,就像五年前那个雨夜。
当她开口回答第一个问题,沙哑的嗓音像把钝刀划过记忆。
我手中的钢笔猝不及防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声音曾在我梦里回荡过无数个深夜,尽管如今已变得粗糙。
她弯腰帮我捡起笔,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那是小月最爱的味道,可眼前这张脸分明是另一个人。
她平静地直视着我,仿佛我们真是初次见面的面试官与应聘者。
可我知道,她就是五年前那个消失在晨雾中的姑娘。
那个我写了九十九封情书却始终得不到回应的女孩。
如今她坐在我对面,用沙哑的嗓音讲述着项目管理经验。
玻璃窗外的阳光斜斜照在她无名指的戒痕上,若隐若现。
我该当场相认,还是配合她演完这场陌生人的戏?
简历上"曾用名"那一栏是空白的,就像她刻意抹去的过去。
或许这场面试本身,就是她留给我的一个谜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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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早晨的办公室总是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我揉着太阳穴打开邮箱,三十七封未读邮件像雪片堆叠。
王文杰的邮件标记着红色感叹号,标题写着"紧急招聘"。
公司刚接手的智慧园区项目需要经验丰富的项目经理。
这个位置已经空缺两周,团队像无头苍蝇般乱转。
我点开人力资源部转发来的几份简历,屏幕泛着冷光。
第三份简历的照片让我多停留了两秒——林玥婷。
证件照上的女子约莫三十岁,梳着严谨的低发髻。
五官端正却毫无记忆点,像是千万个职业女性的缩影。
但那双眼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沉静的力量。
她曾在科讯科技带领过省级政务云平台项目。
这个履历让我坐直身体,正好匹配我们现在的需求。
继续往下翻,项目管理资格证书列了整整三行。
最下方工作经历显示她上份工作结束于半年前。
空窗期写着"照顾家人",这种解释通常意味着麻烦。
我拿起内线电话准备让助理安排面试时,手指突然停顿。
莫名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从简历的字里行间渗出。
像是闻到多年前夹在书页里已经干枯的花瓣味道。
鼠标滚轮又往回滚动,重新停在那张证件照上。
照片右下角显示拍摄日期是去年冬天。
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耳垂上有颗小小的痣。
这个细节像钩子突然扯动记忆的渔网。
助理敲门进来送咖啡时,我正对着屏幕出神。
"曹经理,王总让您十点去他办公室讨论面试安排。"
我猛地回神,咖啡杯在托盘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简历照片上投下条纹。
那双沉静的眼睛仿佛正透过屏幕注视着我。
"先把这位林玥婷安排在明天下午两点。"
我把简历打印出来,纸张带着打印机余温。
墨迹有些晕染,使得她嘴角的弧度显得模糊。
就像记忆中某个总是站在光影交界处的侧脸。
整场项目例会我都心不在焉,笔尖在笔记本上乱划。
同事开玩笑说曹经理今天魂被女妖精勾走了。
他们不会知道,我确实撞见了记忆里的幽灵。
下班时我把简历塞进公文包最里层的夹袋。
地铁玻璃窗映出我紧蹙的眉头和摇晃的身影。
五年足够让一座城市重建,让人忘记旧伤口。
可当我在电梯里再次展开那份简历时发现——
她教育背景栏写着2009级江城大学计算机系。
和我同届,和小月同届,世上真有这种巧合?
那晚我梦见大学礼堂里飘着的肥皂泡。
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哼歌。
歌声清亮像屋檐融化的雪水,如今却变得沙哑。
02
面试室里的空调总是打得太足,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
我提前十分钟调整好座位,把简历反复看了三遍。
王文杰推门进来时带着一阵古龙水旋风。
"这位要是合适就直接定,项目等不起人了。"
他说话总是像打仗,手机还在不断震动。
墙上的时钟指向一点五十八分,走廊传来高跟鞋声。
声音不疾不徐,每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
当门被推开时,我先看见一只握着文件袋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腕上戴着块棕色皮带手表。
然后才是灰色西装包裹的瘦削身影。
她比照片上还要清瘦,颧骨投下浅淡的阴影。
"面试官好,我是林玥婷。"她弯腰递来简历副本。
发丝扫过简历时我闻到那缕茉莉香混着消毒水味。
我起身握手时碰翻了大号马克杯,茶水漫过桌角。
她敏捷地抽出纸巾按住水流,动作干净利落。
王文杰打圆场说曹经理今天怎么毛手毛脚的。
我只能盯着她无名指上淡淡的戒痕转移话题。
"林小姐请坐,先简单自我介绍吧。"
这句话我说过不下百次,今天却喉咙发紧。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我从事项目管理工作八年,主要负责政企数字化转型。"
当第一个音节从她喉咙里滚出来时,我僵住了。
那把被砂纸磨过的声音撕裂了时间的薄膜。
像老式收音机调错频段发出的电流杂音。
可某个尾音的处理方式让我想起图书馆的午后。
当年小月总爱把"所以"念成"索以",带着软糯的腔调。
此刻这个沙哑的声音正在陈述项目里程碑管理。
我死死攥住钢笔,指节泛出青白色。
王文杰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才意识到走神太久。
"抱歉,请继续说说您上个项目遇到的挑战。"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我的脸,像看任何一位面试官。
但当她说到"资源协调"时右手无意识摩挲着左手腕。
那是小月紧张时的小动作,曾经我笑话过像小猫洗脸。
窗外的云朵飘过,光线在她睫毛下投下颤动的影子。
我努力在她脸上寻找易容的破绽,却只看到细纹。
岁月是最高超的化妆师,能把一个人改头换面。
可声音就像指纹,无论怎么伪装都会泄露真相。
尤其是当她说到"有时候放弃比坚持更需要勇气"时。
声带震动的方式与我记忆深处的某个频率重合。
王文杰提问时,我趁机打量她耳垂上那颗痣。
位置与小月当年打耳洞留下的疤痕分毫不差。
空调突然加大送风,她西装衣领被吹得翻起。
锁骨处露出半截淡粉色疤痕,像月牙的形状。
我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却见她突然咳嗽。
她从包里取出润喉糖含住,糖纸哗啦作响。
这个动作打断了我即将失控的质问。
她吃完糖继续回答技术架构问题,逻辑缜密。
而我像个蹩脚的侦探,在细节里寻找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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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面试评估表上。
笔尖在"沟通能力"那一栏悬停许久落不下。
她正在讲述带领团队攻克技术难点的案例。
每个专业术语都像鹅卵石滚过干涸的河床。
当我问及团队冲突处理时,她忽然停顿。
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黑色中性笔。
"首先要倾听,但最终需要有人做决定。"
这个回答让我想起大四那场辩论赛决赛。
对方辩手咄咄逼人时,小月突然站起来说:"真理不会因为声音大小而改变方向。"
此刻相同的倔强藏在她沙哑的声线里。
我鬼使神差地问:"您似乎很熟悉江城?"
问题超出预设范围,王文杰诧异地看我。
她端起纸杯喝水,喉结在脖颈上滑动。
"在江城读过书,很多年没回去了。"
水流在她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回响。
我追问:"江城大学附近的樱花道还在吗?"
这是条只有本校学生才知道的小路。
她放下纸杯时溅出两滴水在简历上。
"我读的是理工学院,不太清楚文校区。"
完美的防御,连表情都没有丝毫裂缝。
但我看见她耳后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空调显示二十四度,她西装后背却湿了一片。
王文杰及时介入几个专业技术问题。
她应答时语速加快,像要掩盖刚才的波动。
当我问起空窗期时,她终于出现短暂卡壳。
"母亲生病需要照顾"这个解释太过常见。
可当她说到"在医院走廊度过整个春天"时。
某个画面突然击中我——那年春天她消失了。
我曾在医院疯找过三天,却像人间蒸发。
现在想来,或许我们曾擦肩而过在某个转角。
她简历上紧急联系人写着"林淑梅"。
而小月的母亲叫赵玉兰,难道真是我认错了?
这个念头让我产生荒谬的自我怀疑。
或许只是声音相似,或许我太想找到她。
于是我问过最后一个试探性问题:"您觉得过去经历对现在影响大吗?"
她直视我的眼睛,目光像经过打磨的匕首。
"每个选择都是当时的必选项,我不后悔。"
这句话像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
当年我第一百次告白失败时,她也说过。
只是那时声音清亮,带着少女的歉疚。
现在被砂纸磨过,反而有种残忍的坦诚。
面试时间超出预定十五分钟。
王文杰已经开始收拾笔记本电脑。
我机械地说着结束语,眼睛却盯着她起身。
她弯腰拿包时,项链从衬衫领口滑出。
吊坠是半片水晶雪花,在灯光下折射光芒。
我送给小月的二十岁生日礼物正是另外半片。
现在它贴在她锁骨那道月牙疤上,微微晃动。
04
王文杰接到紧急电话先离开面试室。
我以"带参观办公区"为由留住了她。
走廊感应灯随着我们的脚步明明灭灭。
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我指着玻璃隔断里的项目作战室介绍。
她却突然问:"曹经理也毕业于江城大学?"
这个问题像精心布置的陷阱。
我转头时正好看见她眼底未收起的试探。
"09级计算机系,看来我们是校友。"
空气突然变得粘稠,像暴雨前的低压。
她握紧背包带子,指节绷得发白。
但声音还是平稳的:"世界真小。"
我们停在茶水间的照片墙前。
公司团建照片里有个穿黄裙子的背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说:"我室友也喜欢穿这种鹅黄色。"
我差点打翻咖啡机上的糖罐。
小月的衣柜里确实有件鹅黄色针织衫。
是她用第一笔奖学金买的,经常穿。
我顺着她的话问:"您和室友还有联系吗?"
磨豆机工作的噪音掩盖了心跳声。
她接咖啡的手很稳,奶泡却洒了出来。
"毕业后各奔东西,很多人都失联了。"
这种官方回答像堵透明的墙。
我索性单刀直入:"您的声音..."
"声带手术留下的后遗症。"她迅速接话。
像早就准备好答案,等了我很久。
我们隔着咖啡的热气对望,水雾朦胧。
她忽然笑了笑:"是不是很难听?"
这个笑终于露出破绽——右嘴角比左嘴角高。
是小月拍照时标志性的不对称微笑。
我几乎能肯定眼前就是消失五年的她。
但为什么改名换姓?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电梯口遇到抱着资料的新人实习生。
女孩惊慌中撒了满地的效果图。
林玥婷自然地蹲下去帮忙整理。
这个俯身的角度,让我看见她后颈的痣。
和小月夏天扎马尾时露出的那颗一模一样。
当她站起来,又变回陌生的林经理。
"贵公司的团队很有活力。"她官方地称赞。
我送她到前台刷卡处,阳光正好照进来。
她伸手遮眼睛时,我看见虎口的伤疤。
那是大二烧烤摊打翻铁架留下的烙印。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可当她转身说"期待您的答复"时。
眼神又变成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仿佛刚才那些破绽都是我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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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下午我完全无法工作。
电脑屏幕上反复闪现两张脸。
一张是毕业照里笑出虎牙的姑娘。
一张是面试时妆容精致的职业女性。
王文杰发来消息说对林玥婷很满意。
我鬼使神差地调出当年社团合影。
数码相机像素不高,小月的脸有些模糊。
但耳垂的痣和锁骨疤痕都清晰可见。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淹没办公隔间。
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新生报到日。
她抱着脸盆走在樱花道上,盆里茉莉花摇曳。
后来总图书馆三楼靠窗位置成了我们的据点。
她喜欢把铅笔夹在耳朵后面记笔记。
有次找不到铅笔,急得鼻尖冒汗的样子。
和今天面试时从容拆解项目风险的模样。
简直像平行世界的两个人。
最刻骨铭心的是平安夜那场告白。
我抱着九十九封情书在女生宿舍楼下等到凌晨。
她最终出现时围巾上落满雪,声音发抖:"曹俊悟,我们真的不合适。"
那时不懂什么叫不合适,只觉得心口疼。
后来她开始躲我,电话永远转入语音信箱。
直到毕业典礼那天,她像水滴蒸发在阳光里。
现在想来,那句"不合适"或许有苦衷。
但当年只觉得是被发了彻头彻尾的好人卡。
同事敲玻璃门喊我开会时才惊醒。
会议室投影仪映出智慧园区项目结构图。
而我满脑子都是她回答问题时抿嘴的表情。
这个动作和小月思考数学题时如出一辙。
散会后我去了天台,城市华灯初上。
手机里存着从不拨号的备用联系人"小月"。
五年间这个号码变成空号,又易主他人。
如今机主或许正用这把沙哑的嗓子打电话。
晚风吹来茉莉花香,我出现幻嗅。
回到工位时发现人力资源部已发录用意向。
鼠标在"确认"按钮上徘徊许久。
最终点击时像按下命运的快门键。
或许这次能解开缠绕五年的谜题。
刚发送成功就收到王文杰的微信:"林玥婷刚来信问能否提前参与项目调研。"
这种积极态度不符合常规求职者心理。
除非...她也想确认什么。
我回复同意后,盯着聊天窗口的"对方输入中"。
三分钟后却只等到简短的"谢谢"。
像垂钓者收线时突然失去鱼的重量。
06
项目启动会定在周三早晨九点。
我特意早到半小时,她却已坐在会议室。
晨光透过百叶窗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
墨绿色封皮带着使用多年的磨损痕迹。
我认出这是小月当年最爱的日记本款式。
她抬头时眼下有淡青色的疲惫。
"想提前看看项目资料。"她解释着。
声音比面试那天更沙哑,像感冒加重。
推车送来早餐咖啡,她自然地把糖包推给我。
这个动作让我心脏停跳——她记得我嗜甜。
但随即又公事公办地讨论起技术参数。
同事们陆续进场时,我们已画满白板。
王文杰惊喜地说两位经理默契得像老搭档。
她钢笔在流程图某处停顿:"这里存在风险。"
正是我昨夜标注的隐患点,思维同频得可怕。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服务器突然报警。
客户现场部署的系统出现大规模故障。
整个会议室乱成蜂巢,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技术总监擦着汗说故障点难以定位。
林玥婷突然举手:"可能是数据库锁死。"
她不等邀请就走到投影屏前快速画出架构图。
手指在虚拟线路上移动像弹奏钢琴。
"三周前有类似案例,重启归档程序即可。"
这种笃定来自丰富的实战经验。
果然按照她的方案,二十分钟后系统恢复。
王文杰看她的眼神像发现宝藏。
我却在想这五年她经历多少危机时刻。
才把当年那个说话先脸红的姑娘磨砺成钢。
中午食堂里,她独自坐在角落吃沙拉。
我端餐盘过去时她正在药盒里分拣药片。
白色药片和小月当年吃的过敏药很像。
"您也对青霉素过敏?"我故意用"也"字试探。
她盖药盒的手顿了顿:"只是维生素。"
低头时一缕头发垂落,她别回耳后的动作。
让我想起图书馆里无数次心动的瞬间。
下午客户突然要求提前交付阶段成果。
团队怨声载道时,她默默调整了甘特图。
新建的追踪表能节约百分之二十时间。
这种高效让我想起大作业截止日前夜。
她通宵重写代码后,第二天还能精神奕奕。
现在她却趁着间隙在洗手间门口咳嗽。
见我时匆忙把带血丝的纸巾塞进口袋。
"最近空调太干。"她解释得轻描淡写。
可我看见她扶着墙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下班时暴雨突至,她站在大堂翻找雨伞。
我鼓起勇气说开车送她一程。
她报出的地址是城东那片老式居民区。
和小月母亲当年的住址只隔两条街。
车载电台正好播放江城大学的校歌。
她突然摇下车窗,让雨飘进来落在脸上。
像某种无声的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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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暴雨让城市交通陷入瘫痪。
我们在高架桥上堵成凝固的河流。
雨刮器机械摆动间,她靠在车窗假寐。
睫毛投下的阴影随路灯明灭变化。
电台换到夜间谈话节目,主题是遗憾。
主持人说有些错过就像雨滴落进大海。
她忽然睁开眼睛:"曹经理有遗憾的事吗?"
雨声敲打车顶像鼓点,敲打着我的心。
"曾经弄丢过很重要的东西。"我盯着前方刹车灯。
她轻笑一声:"我倒是故意扔过一些东西。"
这句话像鱼钩扎进喉咙。
我趁机问:"比如呢?"
她却转头看窗外霓虹:"比如天真。"
导航提示转入辅路,她指路的手势很熟练。
仿佛在这片街区生活过很久。
车停在褪色的单位楼前,雨水在坑洼处积攒。
她开门时我说:"明天我去接您吧。"
这个"您"字用得别扭,但她没纠正。
只是把药盒遗落在副驾驶座位上。
我调头时从后视镜看见她站在雨里。
瘦削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像随时会被雨水冲走的稻草人。
那晚我查了声带手术的后遗症。
搜索结果跳出"长期服用药物的副作用"。
以及"心理因素导致的发声障碍"相关论文。
药盒里白色药片确实是抗过敏药。
但锡箔纸上还有模糊的"地塞米松"字样。
那是激素类药物的学名。
凌晨两点我收到她发来的项目建议书。
附件里还有针对今天故障的预防方案。
邮件签名档只有名字和电话,像她的为人。
第二天她穿着同款西装出现在楼道口。
眼圈红肿却坚持说熬夜赶工所致。
车经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时,她突然喊停。
"麻烦等我五分钟。"她小跑进玻璃门。
我透过窗户看见她递处方给药剂师。
回来时口袋里露出半截医保卡。
卡片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常使用。
早会前她去茶水间冲药,背对着大家。
我假装接咖啡时看见她锁骨处的膏药。
新换的纱布边缘露出烫伤痕迹。
王文杰宣布由她主导应急方案实施时。
她咳嗽着点头,手在桌下攥成拳。
中午我以讨论方案为由请她吃饭。
餐厅电视正重播江城大学百年校庆报道。
当镜头扫过我们那届毕业生合影时。
她叉子掉在盘子上,发出刺耳声响。
08
"没想到电视台还留着这种资料。"我故意说。
她弯腰捡叉子时碰倒了水杯。
服务生过来擦拭时,我们各有各的狼狈。
重新坐定时她已调整好表情:"真热闹。"
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带着千斤重。
我点了几道江城特色菜,她筷子始终避开。
直到粉蒸肉转过来时,她无意识夹了两次。
这道菜是小月当年最爱,每次聚餐必点。
"林经理也喜欢江城菜?"我给她添茶。
热水冲开茶叶时,她像被惊醒的猫。
"以前陪家人吃过。"回答得像外交辞令。
但当她咬破糯米时眯眼睛的小动作。
和我记忆里那个贪吃姑娘完全重叠。
饭后散步回公司,经过街心公园。
有群鸽子突然起飞,她下意识躲闪。
这个反应让我想起大二秋游的插曲。
我们喂鸽子时,她被啄过手指。
现在她把手藏进西装口袋,走得很急。
回到办公室时,项目组正乱作一团。
客户新提出的需求要推翻原有架构。
年轻程序员们吵得像炸锅的蚂蚁。
林玥婷却安静地坐在电脑前画流程图。
当她打印出三套解决方案时,会议室静了。
王文杰拍着她肩膀说真是挖到宝了。
她不适地侧身,像不习惯这种接触。
那天加班到深夜,我送她回家时星斗满天。
等红灯时我突然问:"您认识赵玉兰女士吗?"
这是小月母亲的名字,试探直白而残忍。
她握安全带的指节瞬间发白。
"是我母亲的远房表姐。"声音像结冰的湖面。
绿灯亮起时她补充:"很多年不联系了。"
车内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我打开车窗。
夏夜的风灌进来,吹散她鬓角的碎发。
"五年前她女儿突然失踪,家里急疯了。"
我说这话时盯着后视镜里的她。
她正用手机回邮件,屏幕光映着脸。
"或许有什么苦衷。"手指在键盘上停顿。
车停稳后她突然说:"谢谢您送我回家。"
这个"您"字像针扎在我心上。
我看着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
四楼窗户亮起暖黄灯光,窗帘拉得严密。
那晚我查到赵玉兰五年前的医疗记录。
尿毒症晚期,治疗费是天文数字。
而当年小月父亲破产的新闻曾上过地方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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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通过医疗系统工作的同学查到更多信息。
赵玉兰在三院透析时用的名字是林淑梅。
这是林玥婷简历上紧急联系人的名字。
缴费记录显示有笔巨额转账来自陌生账户。
转账时间正好是小月消失后第二周。
同学说病人有个女儿总戴口罩来陪护。
有次听见护士喊她"小林"。
但病房登记表上家属栏始终是空白的。
所有线索像拼图渐渐显现轮廓。
我约见已退休的辅导员,带去当年的毕业册。
老人戴着老花镜指认:"这姑娘休学过半年。"
照片里小月站在樱花树下,笑得没心没肺。
"说是家里变故,再回来时瘦脱相了。"
辅导员叹气:"晚上在酒吧打工,声带坏了。"
原来那场所谓的声带手术是场谎言。
真正原因是长期熬夜工作加上急性喉炎。
档案室还留着她的休学申请。
理由栏写着"筹措医疗费"五个字。
回去时我绕道三院,在透析室门口长坐。
消毒水味道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护工说以前有个姑娘总在凌晨来陪床。
有次晕倒在走廊,手里还攥着缴费单。
现在我能拼凑出故事的全貌了。
父亲破产,母亲病重,她选择独自扛起。
切断所有联系或许是不想连累别人。
包括我那些幼稚而炽热的告白。
项目上线前夜,团队通宵值守。
林玥婷在机房检查服务器时突然晕倒。
我抱她去医院时,轻得像片羽毛。
急诊医生看着化验单皱眉:"太不爱惜身体了。"
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的诊断书。
和她简历里光鲜的履历形成讽刺对比。
她醒来时第一反应是摸西装口袋。
"U盘在这里。"我把加密盘放在她枕边。
她松口气的样子像护崽的母鸟。
我们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直到护士来换吊瓶时,她突然说:"当年你放在宿舍楼下的茉莉花,很香。"
这句话像密码,终于解开所有伪装。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发现虎口伤疤下。
还有输液留下的密集针眼。
"小月。"五年后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
她眼泪滴在条纹病号服上,迅速洇开。
但随即擦干脸:"我叫林玥婷。"
这种倔强和当年拒绝我时如出一辙。
10
项目上线成功那天的庆功宴,她没出席。
王文杰说林经理请假去扫墓了。
我带着花束找到墓园时已近黄昏。
她站在一座新碑前,照片上是慈祥的妇人。
眉眼间能看出小月曾经的轮廓。
"妈妈上个月走的。"她烧着纸钱说。
火光照亮她无名指的戒痕——是长期戴戒指所致。
但我知道她从未结婚,那只是保护色。
我们沿着墓园台阶往下走,夕阳拖长影子。
"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问题压了五年。
她踢着石子:"你家当时也在破产边缘。"
原来她连这个都知道,我父亲工厂的确差点倒闭。
"而且..."她停顿很久,"拖累喜欢的人更痛苦。"
这句话被晚风吹散,却重重落在我心上。
下山时她崴了脚,我背着她走过最后一段。
轻得像背着整个青春的遗憾。
周一她来办入职时,工牌上印着林玥婷。
我带她认识工位,盆栽茉莉开得正好。
"欢迎加入。"我递去热茶,刻意避开过往。
她接过时指尖温暖,笑容坦然。
茶水间相遇时我们会聊项目进度。
有次她主动说:"声音在慢慢恢复。"
治疗师说放下心理负担后会好转。
某个加班夜,她电脑屏保换成樱花照片。
我手机里存着相同角度的拍摄于十年前。
但我们谁都没点破这个巧合。
年会时她上台领优秀员工奖。
聚光灯下,沙哑的嗓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
"感谢给我重来一次机会的公司和人。"
目光穿过人群与我相遇,像当年图书馆。
只是这次不再有躲闪和逃避。
散场时我递给她润喉糖:"保护嗓子。"
糖纸是茉莉花纹,和她当年爱吃的相同。
她剥开糖纸时笑着说:"好甜。"
这个笑终于不再有负担,像雨过天晴。
后来我们成了最佳工作搭档。
有次做投标方案到凌晨,她趴在桌上睡着。
我给她披外套时,看见草稿纸背面的涂鸦。
是江城大学樱花道的简笔画,写着:"有些花晚开五年,反而更香。"
窗外曙光渐亮,照在她安睡的侧脸上。
我知道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
就像她终于用林玥婷的身份活得很好。
而那个叫小月的姑娘,永远留在樱花道尽头。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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