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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杀十年,堂兄临事退缩,丈夫也靠不住,她自己拿枪为父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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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血溅车站

民国十四年,公历算来是1925年,秋老虎正横。

九月十七这天,安徽蚌埠火车站,这个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冲,见证了一桩足以让整个江淮为之震颤的血案。

往日里挂着时刻表和广告牌的外墙上,赫然悬着一颗人头。

那头颅尚在滴血,发髻散乱,双目圆睁,仿佛凝固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惊愕与不甘。

头颅旁,一条刺目的白布长幡垂下,上面用浓墨写着一行大字:新任安徽督办施从滨之头。

这几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捅进了所有观者的心里。



施从滨,奉系军阀张宗昌麾下的一员宿将,年近花甲,戎马半生,资历在北洋军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军阀混战,成王败寇,本是寻常事。

可败了就是败了,或囚或放,自有不成文的“江湖规矩”,鲜有如此赶尽杀绝的。

偏偏,他施从滨,落到了对头“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的手里。

彼时的安徽,是块流着油的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施从滨奉了“狗肉将军”张宗昌的将令,前来迎战孙传芳,却不想时运不济,兵败如山倒,成了阶下之囚。

孙传芳的司令部内,灯火通明。

看着阶下这位胡须花白、满身狼狈的“老前辈”,孙传芳心中那股积郁之气,化作了难以言喻的舒坦。

他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口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立即斩决。”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孙传芳的部下们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个参谋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低声劝道:“总司令,军阀内战,向无杀降之理。施从滨在军界也算前辈,不如先押解南京监禁,日后再做处置?”

另一个部将也附和:“是啊,总司令,即便要杀,也该先审一轮,罗织些罪名,也好对外界有个交代。”

可孙传芳要的就是没交代。

他放下茶盏,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冷笑道:“江湖规矩?在这东南五省,我孙传芳就是规矩!这正是一次立威的绝佳机会,错过了,不知要等到何时!”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加重了语气:“所以,施从滨必须死。不但要死,还要死得难看,死得天下皆知!”

命令传下,无人再敢多言。

当晚,施从滨便被押赴蚌埠车站旁的一块空地。

没有审判,没有罪名,只有一把闪着寒光的钢刀。

人头落地后,孙传芳下令,将施从滨的头颅高悬于蚌埠火车站,示众三日。

并且,家人不得收尸!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戮与羞辱。

孙传芳要用施从滨的血,来浇灌他权力的根基;要用施家的颜面扫地,来震慑所有潜在的对手。

这杀人诛心的暴行,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施家每一个人的心上。

消息传回施家,举家恸哭。

尤其是施从滨的大女儿,年方二十的施谷兰。

在她的世界里,父亲是天,是山,是那个在封建礼教的漫天尘埃里,为她撑起一片晴朗天空的巨人。

那是什么年代?

民国初年,前清的辫子虽然剪了,可盘在人们心里的封建糟粕却根深蒂固。

“女子无才便是德”、“相夫教子是正途”的论调,依然是社会的主流。

可施从滨偏不信这一套。

他不顾夫人和亲友的劝阻,坚持让女儿读书识字,明辨是非。

旁人家的闺女,或是大字不识,或是略通文墨便待字闺中,而施谷兰,却拥有自己的家庭教师,一对一地教授国文、算术。



后来,更是被父亲送进了天津师范学校,接受新式教育。

仅仅是这份尊重与栽培,就足以让施谷兰将父亲敬若神明。

可如今,这位她最亲最敬的人,却被枭首暴尸,死无全尸,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悲痛、愤怒、仇恨,像三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施谷兰的心。她冲进书房,颤抖着手研墨铺纸,提笔写下一首血泪凝成的诗:

被俘牺牲无公理,暴尸枭首灭人情;痛心谁识儿心苦,誓报父仇不顾身。

写罢,泪水已然浸透了宣纸。

然而,当最初的激愤褪去,冷静下来的施谷兰知道,报仇二字,谈何容易。

此时的孙传芳,势力范围横跨浙、闽、苏、皖、赣五省,已是直系军阀中最炙手可热的实力派人物。

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谁敢与他为敌?

父亲施从滨的下场,就是最鲜血淋漓的警告。

孙传芳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为了立威而斩下的那颗头颅,会激起怎样一股不计后果的复仇烈焰。

他更想不到,那只被他视为可以任意欺凌的雏鹰,总有羽翼丰满,搏击长空的那一天。

噩耗传来的第三天,孙传芳派了一小队士兵,耀武扬威地开到了施家大宅门口。

美其名曰“监视”,防止家属偷偷收尸,实则是将羞辱进行到底,要在施家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领头的排长是个满脸横肉的家伙,带着兵痞特有的骄横,堵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宅内哭声一片,下人们个个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施谷兰一身素缟,面无血色,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冷冽。

她独自一人,平静地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那排长见出来个年轻女子,愈发嚣张,怪笑道:“怎么?想出来给你爹收尸?告诉你,没我们总司令的命令,谁也别想!”

施谷兰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缓缓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是一枚精致的象牙名片夹,和一支派克钢笔。

她举起匣子,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这,是我父亲生前最爱之物。他曾教我,军人当有风骨,胜,要胜得光明磊落;败,也要败得有尊严。孙传芳以五省之兵,胜我父一旅之师,本就是胜之不武。如今更辱及老将尸骨,此等行径,非大丈夫所为!”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士兵,继续说道:“你们也是扛枪吃粮的军人,他日沙场之上,谁能保证自己不做阶下之囚?若天下人人都学孙传芳,你们的妻儿老小,又将情何以堪?”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士兵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骄横的排长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

最终,他只得悻悻地挥了挥手,带着手下退到远处监视,再不敢上门挑衅。

施谷兰转身回府,关上大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才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02 所托非人

自古以来,中国人的社会里,一个女子要想办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尤其是报仇雪恨这种事,能仰仗的无非是父兄、夫君。

施谷兰虽读了新学,骨子里流淌的,却还是这千百年来的血脉。

她将复仇的第一步棋,落在了父亲的老上司,“狗肉将军”张宗昌的身上。

施谷兰深知,此时孙传芳势大,仅凭施家孤儿寡母,无异于以卵击石。



要想报仇,必须借势,借奉系的势,借张宗昌的刀。

她先是写了一封血泪陈情书,派人送往济南。

可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想来也是,张宗昌刚刚在前线吃了败仗,灰头土脸地退回山东,哪有心思去管一个已死部下的家事。

寻常女子,至此或许就已心灰意冷。

但施谷兰不是。

她当机立断,带着羸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妹,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北上济南的火车。

张宗昌的督军府,门禁森严,远比寻常官衙多了几分杀气。

副官见是几个妇孺前来,本想随意打发了事。

可施谷兰早有准备。她不哭不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冷冷地甩在副官面前。

那名片上,印着“陆军中将施从滨”的字样。

“家父为张督办血洒疆场,尸骨未寒。今日我等前来,不是乞讨,而是讨一个公道!”

她声音清脆,目光如炬,“督办若是不见,怕是会寒了麾下所有将士的心!”

这话的分量,一个小小副官掂量不起。

他不敢怠慢,只得匆匆入内通报。

帅府大堂之内,张宗昌正自烦闷,听闻施从滨家眷找上门来,本想不见。

但听了副官转述的那番话,心里却咯噔一下。

他张宗昌可以混账,可以治军无方,但“义气”这块招牌不能倒。

见到张宗昌后,施谷兰不卑不亢,递上早已写好的呈文。

她的要求,条理清晰,字字都敲在关键之处:

第一,为家人求生路。父亲的抚恤金,必须一次性结清,施家要迁居天津租界,远离战火纷扰。

第二,为两位弟弟搏未来。要送他们去日本士官学校读书,学成归来,方能重振家业。

第三,为父亲报仇做准备。要破格提拔自己的堂兄施中诚为团长,继承父亲的衣钵。

这三条,看似是为施家谋私利,实则环环相扣,最终都指向了“复仇”二字。

张宗昌听罢,心中暗自点头,这个女娃不简单。

抚恤金是应有之义,送两个孩子留洋也花不了几个钱,至于提拔一个团长,更是他一句话的事。

用这点微末的代价,收拢了部下人心,也算划算。

于是,张宗昌痛快地答应了。

施谷兰的计划里,堂兄施中诚是复仇大计中最重要的一环。

施中诚自幼被父亲施从滨收养,视若己出,情同父子。

在伯父的灵堂上,他曾当着众人的面立下重誓:“不提孙传芳之头颅祭奠伯父,我施中诚誓不为人!”



他还紧紧握着施谷兰的手,信誓旦旦地说:“堂妹,我主外,你主内,咱们齐心协力,定要为伯父报此血仇!”

有了这句话,施谷兰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她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血气方刚的堂兄身上。

起初,一切都按照她的设想在走。

施中诚靠着张宗昌的提拔和自己的钻营,官运亨通。

1926年晋升团长,不过三年,又坐上了烟台警备司令的宝座,一时手握重兵,成了胶东半岛响当当的人物。

而另一边,孙传芳的运势却是急转直下。

称雄东南五省不过一年光景,便迎头撞上了国民政府誓师北伐的铁拳。

几番大战下来,孙传芳被打得节节败退,损兵折将。

到了1928年,他的大军在山东被彻底歼灭,势力土崩瓦解,只得仓皇下野,做了个寓公。

复仇的最佳时机,终于到了!

以施中诚当时的权势,要刺杀一个失势的军阀,简直易如反掌。

施谷兰激动万分,立刻写信给施中诚,催促他兑现当年的诺言。

然而,她等来的,却是一盆浇得她透心凉的冰水。

施中诚在回信中,言辞闪烁,大谈自己如今成家立业,家大业大,不愿再寻仇觅恨,以免葬送大好前程,牵连无辜家人。

信的末尾,他还假惺惺地劝慰施谷兰,说女子家应该早点成家,安稳度日,不要总想着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这叫什么?

踩着伯父的血和堂妹的智谋升官发财,到头来却翻脸不认人,反问一句:您哪位?

施谷兰气得浑身发抖,又悔又恨。

悔自己信错了人,恨施中诚凉薄无义,禽兽不如!

她当即回信,痛骂他:“只知安享富贵,早已将血海深仇抛之脑后”。

信末,她决绝地写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兄长!”

从此,二人恩断义绝。

第一次复仇计划,宣告破产。

希望的火苗被一盆冷水浇灭,施谷兰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弱女子,无权无势,就算孙传芳如今落魄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刺杀他,终究还是要借助外力。

思来想去,一个男人的身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男人名叫施靖公,是父亲旧部的子侄,爱慕施谷兰多年。

他曾不止一次地对施谷兰说,自己受过施将军的栽培,若有机会,定会为他报仇雪恨!

走投无路之下,施谷兰决定再赌一次。

她与施靖公达成了一个近乎交易的口头协议:只要她肯嫁,他便替她报父仇!

这一次,施谷兰又将希望,寄托在了“丈夫”这个名分上。

婚后,两人从天津移居太原。

整整七年,施谷兰为他生了两个儿子,操持家务,以为只要自己尽到了妻子的本分,就能换来丈夫践行诺言。

然而,她又错了。

男人的誓言,在现实的磨砺下,往往廉价得可笑。

施靖公在官场上屡屡受挫,升迁无望,便将怨气带回了家中。

他开始酗酒、打牌,夜不归宿。施谷兰生二胎坐月子期间,他竟是难得回家一次。

就算被保姆硬拉进屋,也只是瞥一眼襁褓中的儿子,便转身离去,仿佛那不是他的骨肉。

施谷兰的心,一点点变冷,变硬。

终于,在一个深夜,施靖公又一次醉醺醺地回来。

施谷兰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她拿出父亲的遗像,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上,平静而坚定地问他:

“十年了,你还记得这张脸吗?还记得你当年对我许下的承诺吗?”

酒精和质问,瞬间点燃了施靖公心中积压的懦弱与羞恼。

他沉默良久,才悠悠地吐出一句:“那些不过是七八年前的旧话,你何必旧事重提……这年头,谁打仗不死几个人?要是个个都像你一样去报仇,那还得了?”

这话术,与堂兄施中诚的回信,何其相似!

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03 解放双脚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的初夏,一列从太原开往天津的火车,载着一个心如死灰的女人和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这个女人,就是施谷兰。

回到天津娘家的第二天,她没有去拜访亲友,也没有沉浸在失败婚姻的悲痛中,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家人都大为震惊的决定——她要去医院,“拆”了那双缠了二十多年的小脚。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复仇之路,道阻且长,少不了四处奔走,打探消息。

一双被束缚的脚,如何能支撑起一颗不羁的复仇之心?

解放双脚,便是解放自己。

这是她与过去彻底决裂的仪式,也是为未来那场惊天刺杀,做的第一个,也是最痛苦的一个准备。

天津城里,有家私人医院,专做“放足”手术。

医生坦言相告,许多时髦的阔太太都曾来尝试,但大多半途而废。

因为“放足”之痛,不亚于分娩,且非一蹴而就,需历经六次手术,将已经变形的脚骨和筋腱,一点点地重新拉直、矫正。

施谷兰听罢,只是平静地看着医生,说:“马上做,我受得住。”

手术台上,每一次切割,每一次牵引,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骨头上反复碾压

。施谷兰死死咬住嘴唇,任凭冷汗湿透了衣衫,却未曾发出一声呻吟。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点痛,比起父亲被枭首示众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手术过后,便是更为漫长而痛苦的康复。

她逼着自己用十个脚趾头着地,穿着特制的圆头布鞋,像个孩童一样,从头学习走路。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待到走路平稳后,她又立刻开始练习跑步。

在那个女子讲究“行莫回头,语莫掀唇”的年代,一个少妇在自家院中气喘吁吁地奔跑,无疑是惊世骇俗的。

但施谷兰不在乎,她要锻炼的,不仅是体能,更是意志。

与此同时,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仇人——孙传芳,也正在天津城里“养老”。

九一八事变后,这位曾经的五省联帅,嗅到了日本人身上那股危险的气息,便带着全家老小,躲进了天津的租界里,过起了低调的寓公生活,再无东山再起之心。

这个消息,对施谷兰来说,无异于黑暗中的一缕曙光。

首要任务,是找到孙传芳。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只能像个猎人一样,在茫茫人海中,搜寻猎物的蛛丝马迹。

一日,她途经一处街边的算命摊,无意中瞥见算命先生的玻璃镜框里,贴着许多名人的旧照片,作为招揽生意的噱头。

出于一种猎人般的直觉,她停下脚步,谎称要为亲戚算上一卦,借机细看那些照片。

在一张早已泛黄的合影背后,她看到了三个用毛笔写的、几乎快要模糊的字:

孙!传!芳!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强压住内心的狂跳,不动声色地指着照片中的孙传芳,对算命先生说,这是她家一位失散多年的远房长辈,愿出高价买下这张照片。

有了照片,只是第一步。

施谷兰知道,时隔多年,孙传芳的样貌定有改变,必须亲眼见到本人,才能万无一失。

没想到,机会很快又送上门来。

施谷兰的大儿子,在天津一所著名的幼儿园读书。

一天,孩子回家后,天真地告诉母亲,班里新来了一位姓孙的女同学,听老师说,她的父亲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大人物……姓孙……此时蛰居天津……

一道电光石火,瞬间击中了施谷兰的脑海。

难道会是他?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施谷兰借着接送的机会,从老师嘴里套出了那位同学的家境情况。

那位姓孙的女同学,名叫孙家敏。

她的父亲,正是孙传芳!

施谷兰又惊又喜,仇人,竟离自己如此之近!

老师还在无意中透露,孙家敏就住在“法租界甘总领事路32号”。

告别老师后,施谷兰立刻赶往那个地址。

可当她走进那栋漂亮的洋房时,心却猛地沉了下去——大门口赫然挂着一块“招租”的牌子。

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难道,就这么晚了一步?

她没有就此离去,而是在屋外徘徊片刻,决定再碰碰运气。

她看到一个像是副官模样的人正在接待看房客,便心生一计。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装作一副真心想租房的富家太太模样,上前与那副官攀谈起来。

施谷兰举止端方,谈吐温婉,对房子的格局、采光问得极其细致,那副官见她确有租房意向,便毫无防备之心。

在巧妙的周旋与旁敲侧击之下,施谷兰不仅套出了孙家最新的住址——“英租界20号路”,还打探到了孙传芳的日常习惯和安保情况等关键信息。

告别副官,施谷兰立刻转头去了新地址。

只见那是一处更为森严的宅邸,四周院墙高耸,上面还拉着电网,两扇厚重的铁门紧闭,两侧皆有警卫严守。



硬闯,绝无可能。

必须找到一个突破口。

施谷兰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孙家敏的身上。

开学典礼那天,施谷兰牵着儿子,站在礼堂门口。

很快,大儿子便指着一辆缓缓驶来的挂着蓝色车篷的轿车,兴奋地对母亲说:“妈妈,看!那就是孙家敏常坐的车!”

等车停稳,一个保姆拉着孙家敏走了下来。

施谷兰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那块车牌——1039。

典礼上,施谷兰特意坐在孙家敏旁边,对她关怀备至,又邀请她周末来家中玩耍。

小姑娘却沮丧地摇摇头:“我周末不能随便出门的。”

但她又补充道:“不过,父亲母亲喜欢看电影、听戏,每周六晚上会带我出去解解闷。”

妙啊!电影院、大戏院,光线幽暗,人声嘈杂,不正是刺杀的绝佳场所?

自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天津几大戏院的门口,时常会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几乎场场都买票入内,却总是提前退场,守在门口,借着散场的灯火,悄悄地用目光比对着每一个走出来的中年男人。

她要将那张照片上的脸,与现实中的人,一一对应,绝不能认错仇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

1935年的中秋节晚上,施谷兰在法租界光明电影院门口,再次看到了那辆车牌号为1039的汽车。

电影散场时,人群蜂拥而出。

施谷兰紧张地跟在孙家敏身后。出门后,孙家敏被一对中年男女接上车。

那男人年近五十,戴着一副墨镜,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就是他!

施谷兰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将他的形态、轮廓、神情,深深刻入脑海,融入骨血。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与他同归于尽。

可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

她看到,孙传芳身边始终有警卫护卫,此时上前肉搏,无异于飞蛾扑火。

不,不能冲动。

十年的等待,不能毁于一旦。

施谷兰不甘心地看着那辆1039号汽车消失在夜色中,回到家中,彻夜难眠。

她起身,再次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写下了一联五言对偶句:翘首望明月,拔剑向青天。

随后,她又在“翘”和“剑”两个字下,重重地落下了两个墨点。

复仇的利剑,即将出鞘。

04 佛门设局

亲眼见到了孙传芳,复仇的目标变得无比清晰,但也让施谷兰陷入了新的困局。

孙传芳的宅邸,戒备森严如铁桶一般,强攻无异于自寻死路。

如何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

这成了她日夜思索的难题。

她设想过许多方案。

比如,去孙家应聘佣人或是家庭教师。

只要能混进那座铜墙铁壁,总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可是,像孙传芳这样的人物,家中所用之人,大多是亲信旧部推荐,绝不会轻易招纳来路不明的外人。

又比如,在他家门口摆个小摊,卖些针头线脑,以此为掩护,静待时机。

可孙传芳出入皆是轿车,风驰电掣,她一个弱女子,站在路边,就算手持利刃枪械,又怎能保证一击即中,让他绝无生还的可能?

她甚至打听到,农历八月十七,是孙传芳岳母的大寿,孙府将大宴宾客。

这似乎是个混进去的好机会。

可转念一想,寿宴之上,人多眼杂,宾客如云。

仓促开枪,极易误伤无辜,也无法保证能精准地结果了孙传芳的性命。

复仇,不是一时的匹夫之勇,而是精密的谋划。

她要的,不是一场混乱的枪战,而是一次精准的、无可挽回的刺杀。

计划一时陷入了停滞,施谷兰的内心也变得焦灼起来。

转眼到了1935年10月8日,农历九月十一,是父亲施从滨遇害十周年的忌日。

这一天,施谷兰起得很早,独自一人带着纸钱,来到日租界的一座观音寺。

深秋的天津,寒意已浓,寺庙里香客稀少,显得格外冷清。

她跪在蒲团上,听着僧人们低沉的诵经声,将一沓沓纸钱投入火盆。



火光映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十年的辛酸、屈辱、等待,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父亲离开她,已经整整十年了。

这十年,她信错了两个人,走错了两条路,好不容易找到了仇人,却发现他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

也许是她哭得太过伤心,一位正在念经的老和尚走了过来,双手合十,低声劝慰。

施谷兰抬起泪眼,啜泣道:“师父,烧纸念经,不过是尽子女的一点心意,说到底,还不是迷信吗?”

老和尚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施主此言差矣。若真是迷信,又怎能传世千年?你看如今的那些大人物,譬如前总理靳云鹏,还有那位孙传芳将军,不也都笃信我佛,成了虔诚的居士吗?”

“孙传芳”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施谷兰的耳边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老和尚的衣袖,急切地问道:“师父,您是说……孙传芳也信佛?”

和尚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还是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正是。东南城角有处‘居士林’,两年前刚刚修缮开放。林长便是靳云鹏先生,而孙传芳将军,正是理事长。他们每周都会去那里诵经听法,很是虔诚呢。”

施谷兰瞬间止住了哭泣。

那一刻,她觉得,这或许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冥冥之中,佛祖为她指明了一条复仇之路。

第二天,施谷兰打开收音机,一则广播更是印证了和尚的话:“……孙理事长将于今晚七时,在法租界仁昌广播电台宣讲佛法……”

当晚,施谷兰便守在了电台之外。

果然,节目结束时,她看到了那辆熟悉的1039号汽车。

孙传芳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坐上车扬长而去。

现在,她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孙传芳确实信佛,也确实是居士林的理事长。

那么,只要她能进入居士林,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他!

施谷兰随即来到居士林。

一位负责接待的女居士告诉她,加入居士林的手续很简单,只需填写一份志愿书,再缴纳一元钱的会费即可。

施谷兰接过志愿书,在姓名一栏,工工整整地填上了“董惠”这个假名。

她得到了一枚小小的林友证章。

从那天起,她便可以自由出入这片佛门清净地。

经过几天的观察,她也彻底摸清了孙传芳的活动规律——每周三、周六,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前来诵经。

很多人都说,孙传芳“皈依佛门”,不过是做给世人看的一场戏。

一来是向当权的国民政府表明心迹,自己已无意政治,不会被任何势力利用;

二来也是想广结善缘,博个“英雄到老终归佛,名将还山不言兵”的好名声。

可在施谷兰看来,孙传芳那道貌岸然的诵经声,不过是在借佛祖之名,来掩盖他几十年来犯下的滔天罪恶。

刺杀的地点、时间、人物,都已清晰明了。

复仇的计划,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在父亲十周年忌日的当晚,施谷兰回到家中,彻夜未眠。

她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反复推演着每一个细节。

天亮时,她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她对家人正式宣布:从今日起,自己改名为——施剑翘。

一柄即将出鞘的复仇之剑。

她还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大利和二利,也改了名字。一个叫“佥刃”,一个叫“羽尧”。

“佥刃”、“羽尧”,合起来,正好是她的新名字——“剑翘”。

这不仅仅是名字的改变,更是她完成最终蜕变的宣言。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的施谷兰,而是化身为一柄为父报仇、替天行道的利剑。

从此,世间再无施谷兰,只有施剑翘。

05 惊天一刺

自改名“施剑翘”的那一刻起,复仇的机器便开始高速而精密地运转起来。

她不再是一个被仇恨驱动的弱女子,而是一个冷静、果决的总设计师,为即将到来的惊天一刺,做着万全的准备。

首先,是武器。

刺杀,终究要靠枪。

施剑翘曾托人暗中购买,却始终没有门路。

正当她为此发愁时,转机却意外地出现在家中。

弟弟施则凡在整理旧物时,偶然从一个箱底翻出了一支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和两盒子弹。

原来,这是他一位同学离津时,暂时寄放在施家的。

这简直是天意。

施剑翘当即决定,就用这支枪,去了结那段长达十年的血海深仇。

她从小就胆大,父亲施从滨常在枕下放着配枪防身,她没少偷偷拿来把玩,对于如何装填子弹、打开保险、扣动扳机,早已烂熟于心,无需过多练习。

其次,是家人。

她必须确保自己的复仇,不会牵连到任何一个亲人。

当时,最小的弟弟施则凡已从日本士官学校学成归国,同样是一腔热血。听闻姐姐的计划,他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日本军刀,发誓要与姐姐同去,手刃孙传芳。

但施剑翘冷静地制止了他。

她对弟弟说:“为父报仇,长姐为先。若我此行失败,再由你们兄弟继续。施家,不能一日无后。”

她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让施则凡带着尚不知情的母亲,即刻动身前往南京暂居。

至于自己的一双幼儿,她也留下了一笔钱,郑重地托付给了妹妹施韧兰照看。

了却所有后顾之忧,她才能心无旁骛,踏上这条不归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行动细节。

施剑翘以“董惠”的身份,又参加了三次居士林的道会。

她不是去听经,而是去做一个冷酷的观察者。

她细心记下每一次孙传芳固定的座位,观察他身边的警卫有几人,站位如何,以及从哪个角度开枪,才能确保一击毙命,同时最大限度地避免误伤他人。

她甚至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件深色的大衣,衣襟内侧缝了一个恰好能装下一支手枪的暗袋。

为了在刺杀成功后,能第一时间将真相公之于众,她还买来一台小小的油印机,亲自刻版、油印了六十多份传单和《告国人书》。

传单上,清晰地写着自己行刺的原因。

她甚至还特意去相馆,拍了一张半身标准照,以供事后新闻界使用。

每一步,都周密到了极致。

她要的,不仅是孙传芳的命,更是这场复仇在道义上的完胜。

准备工作全部就绪,施剑翘决定不再等待,夜长梦多。

日子,就定在11月13日,星期三,居士林照常有道会的这一天。

11月12日晚,天津城静谧无声。

施剑翘几乎彻夜未眠。



她反复检查着手枪、传单,在脑海中一遍遍地预演着第二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天亮时,她走出家门,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却异常平静。

1935年11月13日,天津,下起了微雨。

湿冷的天气让施剑翘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她担心,这样的天气,孙传芳或许会取消去居士林的行程。

她一连往居士林打了两个电话询问,对方的答复都很模糊,只说今日道会照常举行,但孙理事长是否会来,他们也不清楚。

不能再等了。

午后,她决定亲自去居士林,碰碰运气。

阴冷的秋雨,让居士林这座佛门净地更添了几分萧瑟。

佛堂内早已燃起了火盆,驱散着寒气。

施剑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她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辆熟悉的、挂着蓝色车篷的轿车,缓缓停在了居士林门口。

车牌号,正是1039!

孙传芳来了。

其实,出门前,他的妻子也曾劝他,雨天路滑,不如今日就不去了。

可他说,已经与林长靳云鹏约好,不好爽约。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

孙传芳身着一袭黑色的海青居士服,在一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进入大殿。

见到目标出现,施剑翘立刻借故起身,离开了居士林。

她不能让任何人,把自己和即将发生的血案联系在一起。

她在路边拦下一辆黄包车,飞速赶回家中,从藏匿处取出准备好的手枪和传单,小心地藏入特制的大衣内。

当时,保姆正在给两岁的儿子喂饭。

孩子看到母亲,奶声奶气地喊了几声“妈妈”。

施剑翘的心猛地一颤,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毅然决然地再次坐上车,奔赴那个她早已选好的刑场。

下午三点半左右,施剑翘回到居士林。

此时,富明法师正在大殿中央讲经。

殿内座无虚席,东边是以靳云鹏为首的男居士,西边则是女居士。

孙传芳,就坐在西边第三排的位置上,垂目倾听,神情肃穆。

众人屏息凝神,只有法师的诵经声在佛堂内回荡。

施剑翘坐在孙传芳身后几排,靠近火盆的位置。

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全身大汗淋漓,鬓角的头发已被浸湿。

她知道,此时开枪,距离太远,且容易被前面的人挡住,风险太大。

突然,她看到前几排有个空位。

她深吸一口气,故意提高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后面的炉子烤得我太热了,燥得慌。我瞧前面还有个空位,可否坐到前面去?”

旁边的女居士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她如愿以偿地坐到了孙传芳的右后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米之遥。

那一刻,施剑翘笑了。

紧接着,复仇开始。

她迅速从大衣内袋中抽出勃朗宁手枪,打开保险,对准孙传芳的后脑,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第一枪,子弹精准地从他的右耳后方射入。

孙传芳哼都未哼一声,身体便软软地倒在了椅子上。

“砰!”

第二枪,打在他的脑后。

“砰!”

第三枪,射穿了他的后背。

三声枪响,接连响起,在庄严肃穆的佛堂内,显得格外刺耳。

每一枪,都命中要害。

孙传芳当场毙命。

开枪的瞬间,施剑翘的手微微有些抖,心里有一种混杂着害怕与痛快的奇特感觉。

随后,她又觉得有些恍惚,自己……竟然真的凭借一己之力,杀了孙传芳?

直到周围人群的惊叫声、哭喊声、桌椅被撞翻的声音,才将她拉回现实。

是的,父亲的血海深仇,终于报了!

她的脸上恢复了惊人的平静,从容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传单,一边向空中抛洒,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我是施剑翘,为父报仇!”

“打死孙传芳,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牵连任何无辜之人!”

“你们可以带我到警察局自首!”

此时,整个佛堂已乱作一团,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无人敢回应她。

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支冒着青烟的手枪!

施剑翘见状,只好自己走到居士林的电话室,拿起电话,亲自给警察局打电话自首。

闻声赶来的巡警,将这个镇定得有些可怕的女人带走了。

直到这时,那些惊魂未定的人们,才敢颤抖着捡起地上的传单。

只见上面写着:

一、今天施剑翘打死孙传芳,是为先父施从滨报仇。

二、详细情况请看我的《告国人书》。

三、大仇已报,我即向法院自首。

四、血溅佛堂,惊骇各位,谨以至诚向居士林及各位先生表示歉意。

署名:报仇女 施剑翘。

旁边,还按着一个清晰的红色指印。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持枪杀人的“歹徒”,竟是一位十年磨一剑的复仇孝女!

大仇得报,施剑翘心愿已了。

她早已做好了接受法律制裁,甚至被孙家报复的最坏打算。

只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三声枪响,将会在全国,掀起一场何等巨大的舆论狂潮。

06 情理之辩

佛堂里的三声枪响,像一颗投入湖心的巨石,在中国这片广袤而复杂的土地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军阀孙传芳天津遇刺,凶手竟是十年复仇孝女!”

天津、北平、上海的各大报馆,如纷纷将此事作为头版。

一时间,施剑翘的名字,连同她那张印在传单上的清秀照片,传遍了大江南北。

舆论几乎在一瞬间,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老百姓,自古以来就有一种朴素的正义观。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现代法理,但他们懂“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们或许不关心军阀混战的旧事,但他们能共情一个孤女十年卧薪尝胆的艰辛。

在茶馆酒肆,在街头巷尾,施剑翘的故事被演绎成各种版本的评书话本。

她不再是一个杀人犯,而被塑造成了一个集孝、义、勇于一身的“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早已超越了一桩普通的刑事案件,演变成了一场关乎国法与人情的世纪大对决。



案发三天后,孙家向天津地方法院递交了诉状。

一场载入民国司法史的庭审,正式拉开帷幕。

双方都请来了当时法律界的顶尖人物,堪称“豪华律师团”。

孙家聘请的是著名律师孙观圻。

此人曾留学日本,历任大理院推事、北平地方法院院长,是法律界的实战派精英。

而施家这边,更是幸运地得到了大律师余棨昌的无偿援助。

余棨昌是北平大学法学院的教授,桃李满天下,许多法官、检察官都是他的学生。

就连孙观圻,私下里见到他,也得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前辈”。

如此重量级的人物亲自下场,足见当时汹涌的民意,已经渗透到了法律界的最高层。

1935年11月17日,天津地方法院正式开审此案。

凌晨五点,天还未亮,法院门口就已挤满了前来领取旁听证的民众,人头攒动,盛况空前。

法庭之上,一场精彩绝伦的“情”与“理”的交锋开始了。

施家律师团队火力全开,从四个角度为施剑翘辩护:

其一,论自首。他们强调,施剑翘行刺后并未逃跑,而是散发传单,公开宣告,并主动打电话报警,完全符合“自首”情节,依法应当减刑。

其二,论动机。他们指出,施剑翘杀人,是出于孝心的“激愤”,面对杀父仇人,一时情难自已。根据当时刑法,“犯罪之情状可悯恕者,得酌量减轻其刑”。

其三,引经典。余棨昌引经据典,搬出了儒家经典《春秋公羊传》中的“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他慷慨陈词,施从滨未经任何审判即被残杀,属于“不受诛”,施剑翘无法依靠国家法度报仇,只能私下复仇,其行可悯,其情可原。

其四,诉道德。余棨昌最后更是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质问:“难道,‘百善孝为先’这句古训,在今天的法庭上已经不再适用了吗?此案难道不应该因为一个‘孝’字,而得到充分的同情吗?”

一番话说得旁听席上群情激愤,热血沸腾。

压力,瞬间给到了孙家律师这边。

孙观圻等人虽然额头冒汗,但依旧沉着应战,从现代法理的角度,对施方的观点一一进行了冷静而有力的反驳:

首先,战争罪责。施从滨死于军阀混战,这是战争行为,不能构成施剑翘十年后报私仇的合法理由。

其次,法律定义。孙观圻指出,刑法定义的“自首”,前提是“罪行在未被发现之前”。而施剑翘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罪行早已败露,她之后的行为,顶多算是“投案”,而非“自首”。至于“激愤杀人”,更是无稽之谈,长达十年的周密策划,是典型的“预谋故意杀人”。

再次,法不溯古。他强调,《春秋》中的复仇理念,是封建社会的伦理,不能作为现代共和国的法律依据。

最后,孙氏职权。他们辩称,当年孙传芳作为战区总司令,有权审判和惩处战俘。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将法理与人情,古代伦理与现代法治,剖析得淋漓尽致。

最终,天津地方法院采纳了施剑翘“自首”的情节,也承认其杀人动机是“孝恩冲激”,但依旧认定她犯有“杀人罪”,判处有期徒刑10年。

判决一出,全国哗然!

无数民众写信到南京政府、天津法院,痛骂孙传芳死有余辜,盛赞施剑翘为国除害,要求法外开恩。

施家随即上诉。案件被移交至河北高等法院。

二审开庭,依旧是万众瞩目,双方法律团队再次激情交锋。

最终,河北高院作出改判,推翻了“自首”认定,但同时认定孙传芳当年杀害施从滨属于“非法”,故判处施剑翘有期徒刑7年。

这个判决,看似高明,既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又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民意。

可这件事,早已不是一个法院能够平息的了。

施家再次上诉至南京最高法院。而此时,法律之外的力量,已经开始深度介入。

当时的军委会副委员长冯玉祥,与施家素有旧谊,开始为施剑翘的案子四处奔走。

他联合了三十多位国民党元老级的政要,联名上书国民政府,请求对施剑翘法外开恩。



在狱中,施剑翘也并未消沉。

许多记者、学生慕名而来探望,她总是平静地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

当得知全国抗日呼声日益高涨时,她对前来探望的记者说:“若能出狱,剑翘愿以戴罪之身,效力国家,抗击日寇!”

最终,在冯玉祥等人的斡旋和全国舆情的巨大压力下,国民政府决定出手干预。

1936年10月14日,国民政府以主席林森的名义,发布了一道震惊全国的“特赦令”。

特赦令称,施剑翘杀人有罪,但“其志可哀,其情可原”,为顺应民意,决定对其特赦。

这是民意对司法的一次罕见的胜利。

出狱那天,施剑翘一身男装,剪了短发,眉宇间满是坚毅。

她没有沉浸在重获自由的喜悦中,而是立刻投身到了另一场更为宏大的“战争”里。

抗战爆发后,她第一时间给湖南省政府主席张治中写信,信中只有八个字:“我要求做抗战工作。”

她为前线将士募集物资,发动民众捐款购买了三架战斗机。

宋美龄曾亲自约见她,希望她能到全国妇女慰劳总会工作,她却婉言谢绝了。



1946年,施剑翘在苏州创办了一所“从云小学”,自任校长,专门招收贫民子弟,将对父亲的爱,延伸为了对社会的大爱。

晚年的她,皈依佛门,当选为北京市政协委员,平静而有尊严地走完了自己传奇的一生。

1979年,这位“民国第一侠女”在北京逝世,享年73岁。

她用前半生,完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复仇,为的是“小家”的恩怨;又用后半生,投身于救国与育人,为的是“大家”的未来。

从一个复仇者,到一个建设者,施剑翘完成了自己人生的最终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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