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在泰山的世界诗人大会现场,我认识了魏新。大家爬泰山,打打扑克,然后分别拿了个奖,用魏新的话说——“和平开点”。那时我研究生刚毕业,偶尔写点诗歌,那时魏新还不太称呼自己这个名字。大家都喊他“老了”。这是个很牛叉的笔名。一个年轻人,如果整天喊着“老了”,那么,他真“老了”怎么办?当时的魏新也许没想这么多,我们也没想。那时,我们都还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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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东营黄河入海口,从左至右分别是:房伟、诗人严纪照、诗人林之云、诗人邵风华、魏新。
魏新是我的朋友里,极具文学才华的一个。《欢迎来到我们县》《一个俗人的账目明细表》这些诗歌,语言是朴素的,但又是鲜活而震撼的,有一种松弛的苦难感,与极精粹凝练的表达之间形成的张力。他又写了本小说《动物学》,更让我大吃一惊,这本小说有股青春的暴力与忧伤的味道,让人难忘。如果打个比方,我觉得他就是一个县城里的“文学荆轲”,大济南的“文字版周星驰”。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带着点坏的幽默反讽,对有趣事物生机勃勃的好奇心。他有很多才能,给春晚写小品,讲评书和笑话,也能写好玩的戏剧,还当网红卖酒。可我觉得,他最具才华的领域,还在于文学。他的诗歌、小说与散文,都有非常好的文学质地。有段时间,我经常劝魏新,专心致志搞文学。他当然不肯听我的,干了很多“杂七杂八”的事。后来我才想明白,所谓“专心致志”,也是我们这些大学里的理论学者一剂自以为是的“毒药”。生命在于体验,在体验中升华,在体验中损耗,在红尘俗世中摸爬滚打,才能造就洞彻世俗的火眼金睛,冷观世态炎凉后的大彻大悟。真正的作家,要从俗世之中来,到灵魂之中去。他有一颗体贴民间悲悯的心,也有冷眼旁观的知识者反思。他发展出对一切体制性陈规陋习的蔑视,还有生机勃勃的艺术创造力。
这让我想起《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也是个精力旺盛,喜欢干“杂七杂八事”的作家。他当过官,办企业,搞甲骨文收藏,还是水利专家。就是传世名作《老残游记》,也不过是他混稿费的产物,小说前半部非常精彩,后半部为迎合世俗,写起侦探小说,但这丝毫不影响这部作品成为中国小说走入现代的转型代表作。相比而言,现在很多作家,三十四岁,还“眼神清澈”得像在校大学生,沉浸在一股酸味小情调里,人生经验单薄得可怜,只能靠抄袭名人散碎句子装点所谓才气,或者受点小委屈,也要在朋友圈骂人解气,每天靠记录做梦内容写小说。我真不晓得,那些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的写作能走到什么程度。人生的悲欢离合,人世的微妙曲折,哪怕不去经历,最少也要近距离的观察和浸润,才能写出好东西。这方面,魏新没让大家失望。这本自传色彩的《我的家乡在宇宙中心》又让我看到那个熟悉的魏新。这是一本属于魏新童年和青少年记忆里的“朝花夕拾”。那个才华横溢的“老了”,那个小县城的“文学荆轲”,他又“杀”回来了,并再度奉献给了大家优秀之作。
“每个人的故乡,都有着独特的气味。”这句话非常打动人。读到这本散文集,你能看到一个考上清华的学子,因为一辆散发着熟悉味道的马车,跟着跑了半里地,也能看到曹县这个“县宇宙”里每一个为人忽视的空间角落,一个个野草般顽强地生生死死的生命,听到一个个有意思的方言俚语,闻到麻辣猪肘、烧牛肉和羊羔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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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县汪三麻辣猪肘
这里有时代的记忆,我们看到了亚运会、摸奖、大集体工厂很多历史词汇,也能想起那些当时热闹非凡,却又疏忽而过的记忆,这也是一个属于青春记忆的故乡,这里有酒吧,有摇滚乐队,文学爱好者,也有电子游戏机和跳着交谊舞的县城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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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写到的刘大成后来登上《星光大道》,成为年度总冠军
这里也展现出县城底层人的思维方式。他们狡黠的生存智慧,他们惊人的苦难,他们的绝望和抗争,他们苦涩的幽默和麻木,读来格外动人。《天才少年》里被疾病击垮的少年列子,《商医生》里无畏生活磨难,始终对生命报以热情的商医生,读后让人觉得沉重,又在沉重之中生出了无穷的美好人心和人性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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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魏新和商医生喝茶(摄影:吴文峰)
那是一个属于“人人都有故乡”的年代,而如今的互联网时代,在虚拟幻境与现实的混合之中,人们之间的情感联系变得淡漠,欧洲理论家夏瓦说,这是媒介社会的“弱联系性”,它让每个人都变得更为独立,但也更为孤独。在我看来,魏新的写作,他的县城故事,比起很多矫揉造作,心口不一的很多所谓“成名作家”而言,更具真诚动人的文学力量,也更具才华。只不过,魏新不屑于装那些假模假式的“假把式”。当下文学圈,要塑造“文学人设”才能混得开。他不屑于如此,但偏偏又能写得非常好。
这本散文集也多次写到各种酒场,老乡局,同学局和朋友局,还有“仁兄弟”的拜把子仪式,这也让我想起在济南和魏新等朋友相聚的美好时光。我到南方后,基本不太喝酒。在苏州的日子,大家偶尔聚会,喝酒也是客客气气,“一两瓶啤酒一醉方休”的做派。但魏新的故事,又将我带回属于山东的记忆岁月。酒大伤身,还容易误事,但朋友间的聚会,如果没有酒,情感浓度也会淡很多。人有时不能活得太理性,没有友谊,亲情和爱情,这个世界将多么无聊且冷酷?而喝酒就是中国人,特别是北方小县城表达情感的重要方式。这些熟悉的感觉,让我陷入了回忆的甜蜜。回忆总是甜蜜的,哪怕当时它不那么甜蜜,时过境迁,那些往事也像“泡在蜜里的石块”,泛起些甜甜的残渣。
美国学者段义孚曾在《恋地情结》《恐惧景观》等一系列的作品,以“怕与爱”总结人类对地理空间的文化审美心理。一方水土一方人,山川大河,荒原孤岛,造就不同自然景观,也在人类社会参与中,形成有辨识度的“人间风物”。“曹县”这个北中国小县城,不仅有羊肉汤和武术,还有魏新这样一个热爱家乡的作家,为之记录风物,也是一份别样的地缘。话又说回来了,不是所有作家都热爱自己的家乡。挪威作家易卜生,出生于挪威希恩小镇。根据《易卜传》的记载,他当过医师学徒,直到二十多岁,才去了奥斯陆。易卜生在家乡并不愉快,他公开诅咒家乡保守沉闷的生活,声称“西恩不配拥有我这样优秀的头脑”。他的笔下,也极少出现家乡背景。这样说来,中国作家对家乡的态度,其实从根本而言,更是一种人类面对时间的态度。中国人珍视时间的永恒,就是在似水流年之中,为内心深处最本源的一点东西所深深羁绊。正如魏新在这本书中的序言所说:“或许,我从未真正离开故乡,也无法真正离开故乡,故乡就是我的宇宙,我永远也无法走出它的中心。”郑重给读者推荐《我的家乡在宇宙中心》,在这个“县宇宙”里,藏着命运和生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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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房伟,男,1976年出生于山东滨州,文学博士,特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作协会员,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青蓝工程”中青年学术带头人,紫金文艺英才,于《文学评论》等学术刊物发表论文一百四十余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和省部级项目多项,获国家优秀博士学位论文提名奖,刘勰文艺理论奖,欧阳山文学奖等,同时在《收获》《当代》《十月》《花城》等发表长中短篇小说数十篇,有学术著作《王小波传》等7部,另有长篇小说《英雄时代》《血色莫扎特》《石头城》,中短篇小说集《猎舌师》《杭州鲁迅先生》巜小陶然》,长篇非虚构《太湖万物生》,曾获茅盾文学新人奖,百花文学奖,《当代》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中华宝石文学奖等,现执教于苏州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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